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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迷局重重 有人挡着, ...

  •   春意渐浓,万物复苏。

      镜清殿解禁已有数日。除了起初那几日白鹤眠常来讨茶偷闲,便再无人问津。

      苏羡徽这般在众人眼里无宠无权的元卿,自是门庭冷落。同样是刚解禁,景乐居却成了阖宫上下顶热闹的地方。

      柳潇已有三个月的身子,儿郎得喜后常有的症状一个不落,夙夜寝食难安,心似火燎,脾气也更大些。

      可这时候,赶着上门巴结探望的郎君仍不少,其中更多的是想趁这机会偶遇陛下。

      毕竟皇帝最近忙于前朝推行制举的政务,得空往后宫来,也多是往景乐居去。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过着。殿中事务理过一遍,再无什么可操心的,他便将那副闲置许久的护腕翻了出来。药汁的效用怕是淡了,趁着近日闲暇,正好重新浸一浸。

      至于那本编撰好了的风物志,如今连面都见不着,又要如何送出去。

      今日风朗气清,天光温煦,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案上铺开的白宣上。苏羡徽正在临《清静经》。

      “景乐居怎么就那么好福气呢。”松墨在小桌旁煮茶,热茶滚进杯盏,他嘟囔了一句。

      “陛下常陪着不说,还要办贺宴。如今各宫都在忙着备礼,生怕送得不够体面,被柳御郎记上一笔。再看看咱们明光宫,可太冷清了。”

      扶檀瞥他一眼,将茶奉到案上:“清静多好。”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苏羡徽神情柔和,看了看临摹的字,“扶檀说得对,清静没什么不好的。”

      他执笔的指尖纤瘦冷白,屈起的指节分明,掌背薄薄的皮下伏着的淡青脉络一直延伸到手腕深处,像一碰就碎的瓷器。可落下的字迹端秀不失风骨。

      他停了笔,搁在笔洗旁,目光无意间扫过窗边案上那只锦盒。扶檀刚核对过贺礼,盒盖还敞着。

      他问:“贺喜的礼是备好了吗?”

      扶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是,按郎主的意思,按例制备了。但不急着送,贺宴定在四日后,各宫贺礼提前一日送司仪局登记造册就好。不过司仪局那边倒是来催过一回礼单了。”

      苏羡徽点了点头:“今日便把礼单送去吧。”

      宣凊登基以来,后宫不是没有过喜讯,只是回回都没能平安养下来。这一胎来之不易,皇帝下旨设宴庆贺。

      他与柳潇算不上亲近。真论起来,柳潇还时常找过他不痛快,不过他从未往心里去。

      夜宴那事,当时不知为何柳潇竟一反常态替徐眉素说话,直到柳潇被禁足,他才意识到,许是柳潇也被当刀使了。

      想到这儿,他忽记起自己在式乾殿承宠多日,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只怪自己不争气,也辜负了陛下的怜惜。

      茶雾悠升。苏羡徽垂眸,将茶杯笼入掌心。

      恰在此时,外间有侍仆隔着珠帘禀道:“郎主,楼少卿的风筝落进咱们院里了。”

      苏羡徽往窗外望了一眼。天色澄净,风也柔和,是放风筝的好天气。御芳园离明光宫只隔一道宫墙,风筝落进来是常有的事。

      “随他去吧。”

      片刻后,院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绕到了廊下。

      珠帘外映出一道人影,伴着清脆的嗓音:“元卿在吗?臣侍捡了风筝,顺道来讨杯茶喝。”

      苏羡徽微微侧头。

      风筝落进来是常事,捡了风筝还顺道讨茶的倒第一次回。

      他禁足时便听闻其圣宠优渥,而目前除去柳潇,就数他能多见皇帝几面。

      如今人尚没见着,倒先听见声了。这般不拘礼数的做派,倒和传闻中一样率性。

      他本不惯与生人往来,但对方既大大方方开了口,便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便朝外道:“进来吧。”

      不多时,未及侍仆掀帘,珠帘便被一个身影撞开,叮叮咚咚响了一阵。

      苏羡徽闻声一怔,抬眸望去。

      面前十四五岁的小郎君青春俏丽,已换上了宫廷君卿的的服制,一身鲜亮的圆领窄袖袍,却被他穿得凌乱。袍领脱扣,衣带歪斜。

      翠绳缠褐发,编了几条小辫垂过肩前。一双灰绿眼眸,似碎叶浸露,青翠溶溶。

      浓眉深鼻,轮廓似被山风裁过,又因年幼,还没生出锐利逼人的锋芒。

      整个人像清晨山野间浸润了绿意的第一缕风,清爽而蓬勃。

      他身后跟着两名穿淡绿宫装的小郎,一个珠圆玉润,一个文秀质朴,都是一头微卷的褐发,但颜色略深些。

      他手里捏着一只纸鸢,线在指间缠了好几圈,袖摆与肩上还沾着几片草叶,像是刚从哪处草丛里捡了风筝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拍干净。

      苏羡徽静静端详了片刻,终是被对方这不讲章法的穿戴弄得忍俊不禁,忽然莞尔。

      与此同时,楼荔也在打量这位传闻颇多的元卿。可这初次一见,那些传言事迹顷刻间被他抛了个干净,眼中只剩这副容貌。

      像极了一枝覆了薄雪、孤绽在月下的红梅,艳丽又清冷;又似高原山巅不染尘灰的白冰,可桃眸一弯,含笑望来时,那冰又仿佛触在手心,顷刻融成了温凉的水。

      这样不俗的容色,只消一瞥,仿佛可缓心静气,抚愈一切苦郁。

      楼荔怔然半晌,被身后的的垂音悄悄扯了扯袖角,这才想起该行礼:“元卿……”

      苏羡徽看着楼荔,还以为对方不善官话昭礼,正想说不必,却听对方字正腔圆续道:“哥哥安好。”

      他还未反应过来,一旁的松墨已不悦地小声开口:“这套近乎的方式也太低级了吧。”

      楼荔浑不在意,似是认真的想了一下,眨了下眼睛,真诚道:“我们那边,见到好看的人,翻译成昭语….是喊哥哥。”

      苏羡徽也不恼,对上他那双澄亮的眼眸,只觉得他可爱率直。他略一低头,瞥见楼荔肩上还沾着一片草叶,便伸手替他捻了去:“称呼而已,没关系的。”

      楼荔似没想到他有此动作,愣了一下。又听见他话里的温和,胆子便大了几分,往前凑了凑,耳上的绿松石一晃一晃的。

      苏羡徽示意他坐下,执壶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楼荔道过谢,接过来喝了一口,视线扫过窗边案上那只未合盖的锦盒,停了一刹,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落在案上的白宣上。

      “元卿哥哥在写字?”

      “嗯。”

      楼荔低下头,凝神盯着纸上那几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真好看。”

      “臣侍的字丑得要命。”他抬头看向苏羡徽,有些不好意思,“抄《男则》,抄了好久还没翻过去几页……”

      苏羡徽静静听着,想起来确实有那么回事,也约莫猜到对方想做什么了。

      楼荔眼里满是期待:“元卿哥哥写得这么好,能不能指点指点臣侍?”

      苏羡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案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掠过他袖摆上那几片还没拍掉的草叶,顿了一瞬。

      “好。”他放下茶盏,语调温和,“司仪局什么时候要?”

      “九日后。”楼荔摸了摸鼻尖。

      苏羡徽略一沉吟,觉得时间有些紧张,但也不至于来不及。他想了想,便道:“少卿后日来吧。”

      楼荔眸光一亮,身子往前窜去,差点把纸鸢怼到苏羡徽面前:“多谢哥哥!那臣侍后日来!”

      语毕,他似是才想起来是来捡风筝的,低头把风筝收好,朝苏羡徽行礼告别。

      珠帘又被他掀得哗啦啦响,叮叮咚咚晃了好一阵才静下来。

      待出了明光宫,走在回重德宫的路上,垂音靠近楼荔,低声道:“看到了,是一尊白玉观音像。”

      “嗯。我也瞧见了。”楼荔将风筝扔给滴星,抬手掸去袖摆上的草叶。

      他想起苏羡徽方才温柔晏然的模样,一时有些恍惚,“这样的人,我都喜欢,陛下真能不喜欢吗?”

      “圣人的心思,总是猜不透的。”垂音思索一瞬。

      “先前那掌事女使,我给了好些银子,又吃醉酒了才套出话来,说是那几日彤史记的都是独寝,可叫水的时候没避人。

      独寝,即圣上独自歇息;叫水,则是侍寝后才用的热水。若真是独寝,怎会叫水?若是有人侍寝却不想为人所知,又怎会不遮掩叫水?

      “不避人……是真不当心,还是故意的呢?”垂音疑惑道。

      “是不是故意的。”楼荔往前走了几步,忽而顿住,回望了明光宫一眼,“过几日不就知道了。”

      ——————————

      承宁宫,长思殿。

      琴音悠扬,婉转绵长。

      兰则钰正于案前抚琴,他身上穿了一件雪青外袍,衣领处绣着碧海波涛纹,絮了一层薄绒。

      今日天气温暖,他因身子缘故,也是穿得比常人厚些。

      发丝被银簪稍稍挽起,比一般郎君的长,色泽也更柔亮些。

      虽挽起大半,余下的发丝仍随着低头拨弦的动作垂落,恍若山泉漱石,淌过单薄脊背,勾勒出弱柳扶风、孤兰临水般的清峭之姿。

      吟洲掀帘而进,将窗棂稍开了一点。微风轻拂,他将檀香点起,不消片刻,方才弥漫的药味便淡去了许多。

      “永延殿那边如何?”兰则钰指尖在弦上滑出一记颤音,余音轻颤,旋即止息。

      “咱们的人传话来,一切正常。”吟洲回禀,“前几日还为罚抄不快,今日倒跑去放风筝了。见了元卿,又缠着求元卿帮忙。瞧着,倒像个没什么心眼的。”

      “嗯。”兰则钰抬眸望了他一眼,“但愿吧。”

      他起身,命侍仆将御赐古琴收好,随即坐到另一侧案前。

      案面上摊着一本宫务账簿,密密麻麻记着各宫开支与人情往来,琐碎繁杂,看起来很是劳神。

      兰则钰掀过一页账簿:“太医怎么说?”

      “遣人问过了。”吟洲道,“胎像还算稳。只是脾性大,偶尔动些胎气……周太医说不碍事。”

      兰则钰应了一声,神色如常。

      吟洲替他研着墨,迟疑片刻,才低声开口:

      “还有一事。仆留意的那个常挨打的二等奉茶侍仆,如今被削成了三等,调去煎药了。日日守着药炉子,脸上的伤还没消。”

      兰则钰沉吟一息:“让他再多熬几日罢。”

      “柳潇这样的庸人,倒是好命。”兰则钰扫过一眼账目,忽然笑了一声,“他一直以为自己当年那胎是为徐眉素所害。偏偏徐眉素也信了,心怀愧意,任他欺凌到死。”

      檀香氤氲,模糊了他面上那抹似有若无的嘲讽。

      吟洲一边研墨,一边低声道:“旧事真相早已沉在长阶底。徐氏恰好挡了恨而已。”

      他稍一抬眼,眸光落在对方那副温雅的面相上。

      兰则钰唇色浅淡,稍显病态。唇角天生勾起的笑弧,温柔得近乎多情。

      偏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淡漠与讥讽,柔与冷在他身上交织成一种割裂又迷人的气质。

      吟洲微一失神,很快又垂下眼,他踌躇开口:

      “但这一胎,陛下看起来很是重视。如今兰家在前朝势盛,您在后宫得其依仗,稳立不倒,何必走这一步?”

      “不,不够。”兰则钰执笔落下一团浓迹,语调仍然是轻缓的,却从中溢出一丝寒意,“温家失手的东西,兰家不能再失。长子,只能由我来出,才能更有胜算登上那个位置。”

      那个宣凊身侧、八年来始终空悬、象征着家族鼎盛、世家男儿无一不想登临的凤君之位。

      也是唯一可堪与那人相配的尊位。

      可时至今日,他早已分不清,究竟是为了兰家,还是不甘心看着旁人踩着他的失子痛楚诞育孩子。

      万顷欲念,纵横交织,皆在一身。

      “可那未必是个皇子,兴许是男孩呢?”吟洲道。

      “未必?我不容这种未必,也不愿赌。”兰则钰轻咳一声。

      “您伴驾七年,应该清楚圣人脾性。”吟洲忍不住看了一眼他腕间的烟绸,那底下的肌肤整整上了两回焕肤膏才淡去伤痕。

      他低声劝道:“若陛下察觉,怎会手软。”

      “陛下知晓多少,我未必清楚。我知道多少,她也未必全知道。”

      兰则钰笔尖顿了一下,他将笔搁回笔架,低柔的语气缠上一股哑意,“有人挡着,火不会烧到我们这。”

      “柳潇深得恩宠,又怀嗣有功,”兰则钰平复心绪,指尖按了按账簿皱起的页角,“该当得起晋封了。”

      若这消息传到季清思耳里,那便有得热闹看了。

      吟洲注视了他片刻,终是放弃了继续劝诫的念头,他会意:“那这消息何时透给季御郎?”

      “等贺宴后吧。”兰则钰望了一眼窗外,“先让他看着柳潇得意,看多了,那口气才更咽不下。”

      吟洲颔首退去。

      竹帘一开一落,帘隙间漏入的光线被层层截断,内殿随之昏暗下来。

      兰则钰独坐在案前,长久地凝望着眼前的渺渺炉烟。

      墨香微苦,满室涩意弥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迷局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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