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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温存 苏羡徽低低 ...

  •   直至第三日夜晚,式乾殿的殿门才再度开启,一股裹着雪沫的寒风卷进,压得殿内的烛火一暗。

      一阵珠帘脆响。皇帝步入内殿。

      一面远山寒波屏风后,苏羡徽已换上那身素净的缥碧色常服,此刻正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蜷在软榻一角。

      烛光融融,透过柔薄的绢面,将他蜷坐软榻的身影勾勒得朦胧单薄。

      听见声响,他霍然抬头,那双桃眸中未曾消散的惊怯在触及皇帝熟悉的身影时,略微一颤,随即慢慢化作一泓莹润的水光。

      宣凊解下沾雪的大氅,随手递给身后的明琢,露出内里的帝袍。

      玄色为底,赤线勾勒出龙凤交颈的图样,颇具威仪。袖摆处是朱色的,盘桓着一条九爪金龙,在光影间熠熠生辉。

      她的眸光落在苏羡徽蜷缩的身形上。

      殿内侍仆早已悄然退却。只余珠帘柔柔垂颤。

      “陛下……”

      苏羡徽如梦初醒,起身请安,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

      皇帝在榻前停下,她今日未曾熏香,身上萦绕着一股宴饮后浓郁的酒气,指尖沾染着从风雪中带来的寒凉,毫无征兆地抵上他的喉结,也止住他行礼。

      酒气随着她展袖抬手的动作漫散开来。

      苏羡徽被那阵酒气惊了一瞬,还没来得及退开分毫,皇帝覆着薄茧的指腹已然按了下去。

      他呼吸微滞,那力道其实很轻柔,但落处太过脆弱,带出一丝压迫感。

      “怎么这般哑?”宣凊嗓音冷淡,夹杂着一丝酣畅后的惬意,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质问。

      苏羡徽垂睫:“臣侍不知……”

      “不知?”宣凊的指尖沿着喉结上滑,抚过他的面颊,转而用掌心托起他的下颌,“药,没用?”

      “用……用过了。”

      因着皇帝手上的动作,他不得不抬头看她。

      烛光照在宣凊身后,把她的面容轮廓镀成一道暗影,他辨不清她的神情,却无端感觉她应不似平日冷峻。

      苏羡徽弱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顺着宣凊手上的力度稍稍侧头,将脸贴进她宽阔的掌间。

      眸中隐泛亮光,青丝拂过发红的眼尾,垂落下来,覆在宣凊的手背上。

      “那日起来便这样了,许是……许是那夜……”

      话到嘴边,他忽而咬住下唇,将唇咬的发白,羞于再说下去。

      宣凊没有追问,只垂目看着苏羡徽。

      他一向温雅的眉眼处,此刻由于羞怯隐约落了些娇意,眉梢眼角软软地垂着,瞧着与平日端静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样的神态,像极了一朵雪白的菡萏忽而晕开一点绯色,清冷里乍然生出了艳意。

      宣凊眸光微动。掌心仍贴在他的脖侧,拇指熨上他的唇瓣描摹着。

      唇形状清隽,削薄柔韧,上面依稀可见被撕咬过的痕迹,还未完全愈合,却不显狼狈,倒似点缀了几分邀君采撷的脆弱感。

      宣凊指尖一顿,目光锁在他的唇间,她又轻挲了片刻,直到那削薄的唇被揉出一点薄红,方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便是哭的。”

      这几个字,帝王吐得既淡又慢,尾音里浸着三分餍足的慵懒,一时竟分不清这话究竟是陈述,还是随口的逗弄。

      苏羡徽愈发揣摩不透皇帝的心思。可此时,他却无心再去琢磨圣意了。

      他只知道,皇帝指腹仍贴在他唇角,温温热热的,力道柔得像在哄。

      苏羡徽眼睫一颤,他其实早有满腹疑窦想求问,却怕一开口,这一切便散了。

      三日来独自被禁在寝殿中的焦灼与惶恐,这些心绪此刻像一捧雪,落进炭火里,转瞬便消融了。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往那指腹上蹭了蹭,动作轻得近乎试探。

      继而慢慢把头埋得更深,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这一隅难得的温存里。

      未束的墨发如细软的绸带,似乎浸润了主人心底那一缕缱绻的依恋,自苏羡徽的肩侧滑落,随着他的动作,勾缠在宣凊的指间。

      宣凊任由那一缕柔软的乌发在指间绕着。

      片刻,她才抬手,轻轻撩开他的发丝挽至耳后,掌心不经意地压到他锁骨处的淤青。

      苏羡徽呼吸略重了一息。

      下一瞬,酒气混合着帝王手上的力道袭来,他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皇帝揽住腰身,稳稳地搂近身前。

      他愕然抬目,映入眼帘的是宣凊胸前那幅龙凤交颈的华美绣图。

      皇帝身量修颀,站在塌前只消略一低眸,苏羡徽锁骨间的淤迹便一览无余。

      乌青与暗紫墨彩般泼在肌肤之上,最醒目是那块形如梅花状的肤迹。

      瓷白的肌肤下,血色洇开,它与未褪的淤色融成一片,靡艳得惊心,却又因锁骨秀气的轮廓彰显出几分清冷。

      宣凊挑眉,屈起指节,触上那片肤迹。“可上药了?”

      苏羡徽摇头:“还未。”

      宣凊不再言语,接过明琢奉上的汝窑小瓶,瓶盖开启,是清透的凝脂药膏。

      苏羡徽一怔。药膏微凉,可混着宣凊指尖的温度融化在淤处时,竟比方才的温存更让他心尖发颤。

      殿中极静,屏风隔绝了外间大半视野,却让他的嗅感与触觉愈发分明。

      火炉中的星子溅起盎然的暖意。

      清苦的药香沉在暖意里,却被皇帝身上漫过来的酒气轻轻一搅,最终三种气味彼此渗透,凝成一种微妙的氛围。

      朱红袖摆随着宣凊的动作拂过眼前,垂落在他交叠于膝的掌背上。

      他五指微一蜷起,随即悄然伸张,轻勾住那金线封边的袖缘,袖摆处的冰凉感传入掌心的瞬间,皇帝指尖也在肌肤上滑过,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他忽然想,若是能一直这般,那三日禁足的惶然,似乎也不算什么。

      香雾腾升,烛光摇曳出柔光。

      正当他沉浸于这点微弱的安心时,外间蓦地响起荷华的禀告声:“陛下,燕指挥使求见。”

      他被这声响一惊,下意识松手。外臣面君,按照规矩,侍君理应回避。

      可皇帝的手还按在他腰间,指腹正力道稍重地掠过那道淤痕。

      他吃痛蹙眉,往后瑟缩,却被那只手稳稳扣住,退不得分毫。

      皇帝似乎察觉了什么,指上的力道缓了缓,少顷,才淡淡应道:“宣。”

      珠帘轻响,燕竞云的脚步声停在屏风外,绢纱透光,隐约可见她挺拔的身形轮廓。

      燕竞云抱拳行礼,声音低稳传来:

      “臣今夜巡视,于千鲤池西北角发现徐典侍身边侍仆,飞絮尸身,确系溺亡。死亡时间应在正旦凌晨,子时末至丑时初。”

      话音方落,苏羡徽豁然抬头,望向屏风外燕竞云的影子。

      脑中瞬间如惊雷炸响,方才的柔婉心思荡然无存。

      飞絮……怎会?正旦的子时末至丑时初?那不正是他和徐眉素在奉极殿的时候……

      燕竞云继续禀报:“臣已先行查验。现场亦做清理,目前仅按‘宫仆失足’报于内廷司。贤卿处尚未呈报。”

      苏羡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倏然想起那日带徐眉素回宫时,曾问过他飞絮为何没有随侍身侧。

      徐眉素只说,飞絮这段时日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告了假。

      当时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古怪。

      飞絮向来紧张徐眉素,几乎寸步不离。如今主子突逢大难,他却不见踪影。

      但那古怪旋即被更多亟待处理的慌乱淹没。

      徐眉素与流照刚卷入禁曲疑案,不过转瞬之间,玉扣已呈至御前,紧接着,飞絮被发现溺毙在湖中……

      一桩接一桩,仿佛被无形的手推着落下,他心口突地一跳,可那猜想才刚露出一点轮廓,便被他自己生生压了回去。

      苏羡徽急促地喘口气,试图冷静下来,脸色已然发白。

      宣凊仿佛未觉他的震颤,指端最后在他颈侧残留的药膏处一揩,随后为他拢好衣襟,指腹顺着领口压平:

      “贤卿既掌宫权,这等意外,你寻人呈报于他。”

      “臣明白。”燕竞云领命离去,殿中复归寂静。

      塌边的火炉中星子四溅。

      苏羡徽忽然挣动了一下,从塌上起身跪到皇帝脚边。

      宣凊却已转身,在一旁的圈椅上落座。

      若飞絮之死另有内情……徐典侍与流照,或许尚有生机……

      “陛下……”他抬起头,谨慎开口,“此案或许尚有内情。”

      皇帝没有看他,只接过明琢奉来的锦帕,纳入掌中。

      锦帕是素底暗纹的贡缎,边缘绣着细密的回纹,她垂眸,慢慢将指间残留的药膏一点点拭净。

      苏羡徽喉间涩痛,以为她未曾听见,忍不住又低声补了一句:“又恰逢飞絮死讯,这桩桩件件实在蹊跷....”

      宣凊没有应声。殿内炭火轻裂,香雾盘旋。

      那沉默并不刻意,却因皇帝那份旁若无人的从容动作,而显得无端漫长。

      苏羡徽语调微乱:“且玉扣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火炉中突然炸出几点星子,劈啪作响,落在他的脚边亮了一瞬,便灭了。

      他话语一顿。那种沉默倏然变得沉重起来。

      宣凊依旧无言,只将那方锦帕展开,复又叠好,置于案几一侧,暗纹在烛光下流折射出幽冷的光泽。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并不似寻常般深黯冰冷,甚至算得上平和,她就这样静默注视着他。

      可越是如此,他越难以承受,正当他几乎要被这片沉默裹挟得窒息,宣凊终于开口:“说完了?”

      苏羡徽咽了咽唾沫,舌尖悬着的话语也被一并吞回:“……是。”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闲散地靠入圈椅,腕骨搭上扶手,袖摆垂落下来,在烛光里晕开一片如血的朱色。

      宣凊的姿态落在苏羡徽眼里,他紧绷的心弦略略一松,以为自己的陈情奏效了。

      皇帝朝外吩咐:“明琢。”

      屏风外衣袂轻扬,明琢已无声跪落。

      “传旨。”她嗓音低浅,却字字皆是凛冽杀意,“侍仆流照,私换禁曲,意图不轨,即刻杖毙。典侍徐氏,御下不严,经手禁曲,难辞其咎,赐白绫。”

      殿中灯火晃荡,昏影暗涌。

      苏羡徽遽然抬眸,眼中才平复的水光又倏地涌起,这一次却翻腾起更深的绝望。

      唇间嗫嚅,却在帝王突如其来的杀伐裁断下,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明琢领命退下。

      殿门合拢,待殿中只剩她们二人之时。

      宣凊垂下眼帘,视线定在苏羡徽发颤的身形上,烛火覆在她英挺的轮廓上,暖意浅薄,未能软化分毫。

      “禁曲是否与他们有关,并不重要。”她指间的扳指在扶手上一磕,“无论谁为,玉扣皆真。”

      “元卿,朕的身边,不容这种真。事到如今,不若想想,你一昧的愚善,于人于己,究竟是庇护还是利刃?”

      苏羡徽僵在原地,一股沉闷郁气蹿上肺腑。

      是了……他竟忘了……那对玉扣是真的,他无从辩驳。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善意竟会是一把刀。

      皇帝的话太过尖锐,也太过突然,他根本来不及细细思忖,茫然和无力已先一步如滔浪般淹没他。

      在极度的思绪混乱之中,苏羡徽只感觉到地面的冰冷透过衣料爬上背脊,耳畔最后传来宣凊冰冷的话语:

      “朕未让玉扣入旨。他们死在禁曲之名下,尚有体面。如此,你也该满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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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们 作者这周在外面忙事 周六到家后更新!提前通知 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