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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沉棺湖中 ...

  •   原来早在一月前,宋宣便觉得寒毒日益恶化,担心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又念及刘峪可能接受不了自己隐瞒他身中奇毒、猝然离世的噩耗,就在一夜里写下此遗书,以盼刘峪在自己死后能继续安然度日。写好后,便告诉莺儿书信放在何处,但又怕莺儿白白担心自己很快逝世,故也还没提等自己死后将书信递给刘峪之语。谁知这一别,竟是一个月,甚至最后也不得见到刘峪及莺儿一面,故此莺儿在宋宣死后,也没想起这事。

      刘峪看完书信,才有了神态,巴巴地看着自己房里有了这么多人,又看到自己亲娘伏案垂泪,方喊了一声:“娘!”

      众人听得他说话,皆喜。郁夫人也回过神来,连忙过来抚住他脸,道:“可吓坏为娘了!”

      刘峪懵懵懂懂道:“娘,你怎么来了?”

      郁夫人也顾不得说清前因后果,只一味抱着他哭了起来,春儿才上前说:“殿下好了,夫人又这样,不笑反倒哭起来了。”

      春儿又对安寿道:“还愣着干嘛?还不吩咐厨房准备膳食过来!”

      安寿一愣,又喜上眉梢,连忙答应下去了。

      郁夫人方止住哭声,道:“一切都过去了,好了便好,好了便好!”又吩咐小太监去鸡鸣寺还愿去了。

      刘峪又反过来安慰道,“是孩儿不好,让娘忧心了。”

      郁夫人又道:“傻孩子,一家人有什么忧心不忧心的,见你好了,娘才安心。”

      刘峪又站起来要去找安禄,郁夫人说有什么事吩咐婆子去叫就好,才好些,可别累坏了身子。下面婆子听了,便去叫人。不一会儿,安禄便到了。

      只听得刘峪吩咐:“你即刻命人去仙翁山上的寒冰洞,裁下几块千年寒石,打成石棺,又准备柩车、扶灵等物品、用人,我要亲自将宣儿扶灵回去云梦泽。”

      郁夫人听到他提到宋宣,不免又担心起来,怕他仍是放不下,便问:“才好些,又忙说起这事来,瑾宣知道你是有心的,看到你身体好些,在天上也安心些,扶灵一事让几个心腹稳重之人去办便好,你父皇还没解除你禁令呢!”

      刘峪是知道郁夫人担心自己送了宣儿回去之后会再生什么意外,方才这样说,故保证道:“娘,我答应你此次送了宣儿回去云梦泽后,此事一了,便回建康,仍如往常,只是求你一件事,让他不要阻拦我才好!”

      郁夫人方放下心来,笑道:“也不喊尊称,倒喊起‘他’来了,人死不能复生,但父皇终归是父皇,他便有做错的地方,也不过是一时受了小人蒙蔽,或是想着为你好,往后你们父子二人还是要解开心结才好。”

      刘峪也不理论,只央告道:“娘且说答不答应我此事?”

      郁夫人笑道:“你若真能答应娘此事一了,便恢复往常,娘可以替你去求你父皇。”

      刘峪立马点头答应。郁夫人才欢喜起来,答应他明天去办,又命人传来晚膳,母子二人吃过后,方回宫中。

      翌日一早,郁夫人便往自己的小厨房去了,又打发春儿往內侍监去了。春儿去到內侍监,便与曹公公耳语几句,给了他些许银子,曹公公自是乐意收下。

      直到午膳之时,曹公公上嘉福殿请道:“陛下,不知午膳摆在那里?”

      晋王道:“也无甚胃口,就摆在嘉福殿即可。”

      曹公公又道:“老奴可听说,郁夫人早上可是亲自去了御膳房,又要了好些鸡鸭等食材,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在朱雀宫摆宴席呢。”

      晋王疑惑道:“她一向不喜荤腥,要这些作甚!”

      曹公公又道:“听说陛下最爱的那道莲子鲥鱼羹也做了,鲥鱼多刺,也难为夫人挑了一个早上的鱼肉。”

      晋王忖度了一下,道:“既如此,午膳就去朱雀宫用了。”

      曹公公喜道:“诺。”接着便派小太监去朱雀宫传话。

      小太监来到传话时,郁夫人早已准备得八九成,又派了许多糖果糕饼给那小太监。直至巳时末,便摆驾朱雀宫,还没进入宫中,便已闻得一股香味越墙而过。

      晋王手拿串珠,缓缓而进,只见郁夫人并朱雀宫一众宫人早已等在殿外,晋王道:“外面风凉,怎么站在外面等?”说完,便挽着郁夫人的手进去了。

      殿中早已摆了一桌佳肴,晋王道:“也无甚喜事,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郁夫人温柔道:“陛下赏脸与若兰一同进膳,便是喜事!”

      晋王斜眼一瞥,缓缓落座。

      郁夫人随坐在晋王身旁,舀了一碗莲子鲥鱼羹,推至晋王面前,道:“这是你最爱若兰做的一道菜,可尝尝手艺是否和往常王府时一样?”

      晋王用勺子舀了几口,尝了尝,道:“更胜从前了,只是如今你已贵为夫人,挑鱼肉这些小活让下人去做就行,鲥鱼多刺难挑,可别把自己累着了!”

      郁夫人笑道:“手艺不练练倒是愈发生疏了。”

      春儿趁机道:“奴婢抢着帮忙,夫人还不让,只说陛下吃的,自己做的才有心意。”

      晋王又瞄了郁夫人一眼,握着她手道:“你辛苦了。”

      晋王又见桌上添了许多新鲜菜式,便问:“这道叫什么?头一次见倒是新鲜。”

      郁夫人道:“这道唤‘林傍山海’。”

      “这也有趣,你且说来。”

      郁夫人又道:“这林指的便是‘竹笋尖’,这山指的便是‘果子狸’,这海指的便是‘海虾’,故合在一起便是‘林傍山海’。”

      晋王笑了一回。

      一时饭毕,晋王又问:“你昨晚去瞧峪儿了,可是好些了么?”

      郁夫人道:“好是好些,但仍是愁眉苦脸的,你若是真心疼他,我倒要向他替陛下讨个恩情!”

      晋王变脸,道:“我是猜着了,若不是有求于朕,又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费这些心思,倒把昨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郁夫人道:“我说你们父子两倒真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明明心里关心对方,却是嘴硬。你这做父皇的,倒吃起儿子的醋来,弄得我里外不是人起来了!今日之宴,我也不全为峪儿,也是对我昨晚一番言语赔礼。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早已过去,昨日原是我说话莽撞了。”

      晋王见她服软,便问:“你且说是何事?”

      郁夫人见他稍有些松口,喜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不过想送了那宣皇子的灵柩回到云梦泽,葬在两人初识之地,等下葬之事办妥了,仍回建康,故请陛下准他一个月假,准他随意出入王府。陛下也知,那宣皇子始终救过他一命,二人又在王府度过两年,情谊更比金兰,又怎么忍心看他弃骨荒野之间。”

      晋王不语。

      郁夫人又劝道:“峪儿年纪尚小,许多事全凭自己喜恶去做,殊不知帝王家也有帝王家的不尽如人意之处,陛下睥睨天下,难道就不能多包容一下自己的儿子吗?何况不谈二人关系,单从两国外交来谈,那宋宣也是一国皇子,虽不受魏室重视,倘若将来魏国问起,却连个荒冢也没有,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晋王见郁夫人说得合情合理,令人信服,便道:“见你说得如此恳切,朕准了!但若他回来后仍不知悔改,不收心勤政,朕仍让他在王府自省!”

      郁夫人听得此言,忙谢过,又服侍陛下洗手漱口。待陛下走后,便连忙派小太监往宁王府道喜。刘峪听了仍命小太监带话回去,不过是一些感激之语。

      至后几日,待安禄将扶灵事宜一切皆安排妥当之后,便请道士和尚等亲往仙翁山寒冰洞,将宋宣遗体移至打造好的寒石棺里,仍诵经一番,便命人好生抬下山去,又换车马,出建康城,徐徐往北而去。

      那寒石棺,由千年寒石打造,故尸身放置其中,竟有如放置冰库一样,如此一来,尽管宋宣已经仙逝半月,却遗体不腐,犹如活人面貌。

      此次扶灵,一切从简,王府里,只派了安禄及莺儿,并几个擅长白事的婆子,及十余名侍卫,又从外雇了抬棺匠、和尚、道士等送灵师父,加起来不过一百余人。队伍从建康至来至豫、徐、扬三洲交界之处,因豫州、徐州早已分属晋国,故一路通畅,无甚阻拦。

      到了石门坡云梦谷,刘峪命人将宋宣遗体放置草庐里,又命和尚、道士念七天七夜往生咒,方才安心。又见草庐里面一切未变,却物是人非,仍是伤感一番。

      至第七日,刘峪命人将寒石棺用船送至湖上。

      刘峪站在岸边,迟迟不舍将棺沉于湖底,问旁边一老僧道:“师父见多识广,必是知道湖底长有一种云梦草,能使尸身不腐、灵魂不散,可是实话?”

      那老僧道:“虽有传说,但老僧未曾见过,不敢妄言!”

      刘峪又道:“他也不信。”

      然后沉默良久。

      安禄催道:“殿下,时辰到了,该把石棺下沉了。”

      刘峪道:“我知道了,我再看一眼。”

      说完,复又登船,来至石棺所在船上,命人打开石棺。只见棺内寒气逼人,宋宣面貌脂白肤凝,发丝如雪,虽无血色,但宛如仙姿,更胜昨日。

      “宣儿,我带你回来云梦了,子钰答应过你,决不食言。这辈子,下辈子,咱们都要一起,这次换你等一下子钰可好?”

      又把腰间所配的另一半双鱼玉佩取下,放置宋宣手里,道:“这玉佩都给你保管,等你回来了,子钰再找你取回,你可不能耍赖不给子钰!”

      仍念:“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亦知。”

      安禄又道:“殿下,时候到了。”

      刘峪不语,点头示意。安禄便命人合上石棺,又用松漆封棺,外用麻绳捆扎,一切完毕,慢慢投至水中。湖水深不可测,石棺还没听到响声,便已沉入湖底。

      “你们先回去,我想独自呆呆。”刘峪站在湖边,眼光紧随湖上。

      “殿下!”安禄仍是不放心。

      “放心,我不过想多看几眼,回忆往前,你们人多嘈杂,宣儿向来不喜热闹。”

      安禄只好驱散众人,只留刘峪一人。

      刘峪从湖边走至河滩边,他们曾经烤鱼搭的炉子还在,又回到草庐,外面圈养兔子搭的围栏却早已腐朽,只留一片杂草,又进入草庐细细抚摸过两人躺过的床,用过的碗,上面早已积灰。突又想起什么,进入寝室,找到书柜里的那本《诗经》,原来宣儿离开并没带走,翻开《白驹》一章,仍见上面那只马驹,又想起往日之语,不自觉笑了出来。

      时已至黄昏,才携了此书,离开草庐,和众人回去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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