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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她只知道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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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风在田野里流浪,阿良闻见久违的麦香。
阿良就站在道口不远的烈日下,汗珠顺着她的脖颈滑过,洇湿了那件洗得发软的白色背心,单薄的身形在汗湿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空气在热浪中扭曲,铁轨旁的碎石子泛着白花花的光,连风都带着一股焦躁的土腥味。小城边缘的平交道口,栏杆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底色。
不远处有麦田如旧梦般蔓延,沉默地承接所有远去的回响。
破旧站台,车来前总有异乡的风吹过。
警报响起,灯光闪烁。阿良倏然回神,抢步穿过道口,栏杆落下的瞬间,仿佛能触到铁轨的震颤。
回身侧望。
「哐当,哐当……」
载着她回乡的那列火车驶离了站台。窗格里的暖光随着车厢闪烁掠过,阿良站在路边,目光追着那光,又开始出神。
她本是不想回来的,就像当初她并不想离开。可纵然有诸多“不想”,她却也只能照做。
想到这,阿良垂下睫毛,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声。
风又要来了。
三块钱,外加一兜子苹果,阿良总算搭上了车站外卖果子老头的骡子车,一步三颠地回了上水村。
上水村,是一座典型被城市凝视的村落。几公里外,新厂林立;再往远,便是层层叠叠的高楼;城里的商业街勾勒出繁华的轮廓,而城市的触手仍在不断向外延伸,一寸寸拉扯着村庄,将它改造成新的栖居地。
村落变平地,平地变工厂,工厂再并入城市,而城市,从不沉睡。
骡子车一路颠簸。
坐在板车后,晃荡的树林在阿良眼前模糊成一片,不知不觉,便让她想起了爷爷的小院——那处满是木嗅的小院。
梁是云杉,柱是松木,地板,是原先门口的大橡树。打阿良记事起,她便住在这个木屋里——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跌倒。都在这里。
这是爷爷建的木屋,冬暖夏凉,屹立不倒。
阿良抿着唇,用伤痕累累的拇指,不断摩擦着手里半青的苹果。
如果有可能,阿良不要回来。这个地方早已没有了牵挂的人、牵挂的事。
可上个月村长托人捎信说:有人要买阿良的木屋。准确来说,对方是想买这块地。很大一片地。
出价很高。村长问过了。
阿良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可以,我可以把地卖给他们。
「但我要见见买主。」
对方说,好。于是阿良便等。
等啊等。
阿良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买主。
可是那个冬暖夏凉,屹立不倒,爷爷建的木屋,还没来得及被阿良看上一眼,就被推土机推掉了。
听说那天,是个阴雨天。
——
山路难走,前些日子淅淅小雨下个没完,几乎把路烂完了。骡子刚站定,隔壁梅大娘就探出头、扯着嗓子喊:
“阿良阿良,大车来把你家推倒啦!人家来买你的地啦!你要发财啦!真不知道你个没爹娘的,倒总是好运呢!”
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阿良又忽然开始不合时宜地想:
「到底什么是永远?什么是永恒不变?」
小时候阿良认为爷爷就是永远。后来,那个推着自行车送她上学,雨天让她钻雨衣抓着他裤腰带的人,睡下了,在炉子里一瞬间变成了一匣子灰,继而只剩下一张黑白的照片。
于是阿良又开始认为爷爷的木屋是“永远”。
现在房子塌了,屋前的青苔板被掀翻了,后院架起的牲口棚被推平了。
霎那,“永远”,成了一个灰堆。
阿良懂了。
如同四季交替,如同人的生老病死,如同她守不住她的一切一样——这些改变了一切的“不变”才是永远。
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却改变了她全部的,“永远”。
“喂。喂喂。喂喂喂!”
一个穿西服套装的秘书小姐踩着高跟鞋走到阿良身前,很不高兴地叫着她。阿良本是蹲着的,下意识抬头,一下子差点撞上那个指着自己的下巴。
之前说想见见买家,但对方还没见面就把木屋拆掉了,所以阿良也就没什么想见对方的欲望了。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对方也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甚至还派了这么一个盛气凌人的小姐上门来接……
阿良低头看了看鞋尖。
脏了。
“许总正在等你呢,麻烦你快一点好吗?”陈怡指了指左手腕催促道。
“知道了。”阿良说完便站起身,迈着大步回到卖果大爷的旁边,问:“能不能载我回镇上?”
“喂!我们有车的!”陈怡个子有点小,穿着西服裙更迈不开腿,在后面着急地踩着小步追上去:“我说了许总正在等你,请你现在上车好吗!”
阿良侧开身子,朝套装小姐的身后看去,果然有一辆来接她的车。
这车她认识。车标是个人字拖的嘛。
叫奔驰。
阿良估计这车开上来也废了不少事——本来只有黑白两色的车身,现在又多糊了一层泥点子。
秘书陈怡显然已经耐心告罄,不等阿良再做什么让人恼火的抵抗行为,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又推又拉地将阿良塞到了车里。
拉拉扯扯间还踩了阿良一脚。
阿良想,这都算什么事啊……
——
一路上陈秘书在副驾驶对着平板戳戳点点没再说话,阿良便枕着车窗数云彩。
玻璃外的树林和田野飞速后掠,最终一点点被高楼里漾出的冷光取缔。阿良只感觉车子开了很久,最终停在了比她预想还远的地方。
酒店金色的雕像和晃得阿良眼睛痛的射灯,不断提醒着所有人——这里不是那种什么乡巴佬都能来的地方。
太阳落山之后,被汗濡湿的衣服很快有了凉意。阿良搓了搓胳膊,率先朝着大门大步走去,速度快到她迈出一步,陈怡就要小碎步两三下才能跟上。
进了酒店,阿良不自觉站定,开始打量这个像宫殿一样的大堂。
小个子秘书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本想趁机撑着膝盖喘口气,瞥到阿良疑惑的样子,又不禁直起身子道:“你怕是一辈子都没来过这种地方吧。”
阿良没有反驳。破烂背心、破烂裤,手指插兜能摸到洞,就这幅“尊容”来这谈事情,任谁都会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于是她只好沉默。这种沉默,一直到她被侍者领到座位上的时候,还在延续。
阿良又去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左脚的鞋上面有两个大小不一的脚印,一个是推搡间陈怡踩的,另一个,则是下车的时候左脚绊右脚,自己蹭到的。
于是本就古旧的白色板鞋便看起来就有些脏兮兮的,不是那么讨喜。
阿良没有抬头看对面的人长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对面坐着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她只知道她应该叫对面的人“许总”。高高在上的,下令推了木屋的“许总”。
“怎么不抬头。”
阿良听见餐桌另一边的人这样说。
于是她知道,坐在她对面的“许总”是个女人。估计还是个漂亮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