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一起摆烂的我们却都在拯救世界》不过山人

60、第六十章 桃花（终） 我将以死亡

　　我将以死亡向生命致敬。
　　…
　　“我何能何德，竟有幸篡改了历史，将它推向了一个我不敢想象的地步……”这是李藏墨在合上眼睛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须发皆白的老人，躺在病榻上，满是皱纹的脸上难以再挤出一个像样的笑容，他在这个时代待了四十四年，也算是寿终正寝了，他早已功成名就，他必将青史留名，但可惜他这一生却荒唐的像一场梦境。
　　什么是死去？什么又是存在？他在另一个看起来仿佛恍如隔世的故乡活过了百年，却依然风华正茂，然后他义无反顾的来到了这里，但他在这个世界，短短几十年，几经巨变，看厌沧桑。
　　却始终没有人能告诉他，他真正属于哪里，他是属于这个大梁，还是属于哪个回不去的他乡。
　　等他这次阖上双眼，是否会再次醒来，是否会恍然发觉，这尘世一场，不过是大梦荒唐。
　　到底什么是死亡，或许仅仅是一场永别。
　　是我们对于生命的最好致敬。
　　…
　　依然是那间低调内敛却奢华的禅房，倘若有故人重游，一定会异讶与这里与遥远的几十年前别无二致，甚至连棋盘上的棋子都未曾挪动分毫。
　　而此时，榻上的小几前这有两位老者沉默对坐着，一位捧着一卷经书读得起劲，另一位合着双眼闭目参禅。
　　小几上的青瓷茶盏里上好的明前龙井已经冷透了，却只是当时为表礼貌略动了两口，清冽的熏香盘着香炉倾泻而出，一时只剩下有节奏的佛珠拨动声和时不时发出的翻书的声音。
　　直到夕阳西下，寺里的晚钟声悠悠然然的飘进了禅房，扰起了檐角的铜铃轻轻摆动起来，也扰起了静坐小半天的两人。
　　“我该走了。”程钺手按着小榻，撑起自己已经不甚灵便的腿脚，布满褶皱的苍老的手依旧轻轻摩挲着手里的佛珠，轻声打了声招呼。
　　“走吧。”叶宁，不或者说思空，头也没抬的轻轻一颔首，却忽然沉吟一下，生了些预感。
　　老人在某些方面的预感是相当准的，毕竟他们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次了，比如离别，又比如——死亡。
　　思空本来很长时间没有提起那个人了，但今天他忽然有一种预感，要是不问出口，怕是以后就再没了机会，他犹豫的抬头看向那个刚刚推开门扉的人。
　　“你还…你还记得他吗？”
　　程钺止住了脚步，没有接话，初春的风还是有点冷的，他单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掩住嘴角轻咳几声却是带了笑意，没有接话，兀自踏入了一地的钟声里。
　　思空愣愣的看着他走远的身影，此情此景，宛若当年，只不过是隔了时间，换了个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猜到今天会有人来，也猜到了会是你。”
　　“那可真巧。”
　　伴着夕阳，宁安侯府空寂已久的宅院里多了两道身影，他们并肩立在一起，熟稔自然地打了声招呼之后，就各自看着那些开的正艳的桃花发呆。
　　绯色满枝，填满了空荡荡的府邸，一时间，程钺和陆离竟然看的痴了。
　　桃花恍入梦，似是故人来。
　　“他最喜欢桃花，”陆离忽然轻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钺也回过神来，微微摇头，走到树下，攀下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回身看见同那人相似极了的容颜再次愣起神来。
　　…
　　“送你枝桃花啊，将军，跟我回家好不好？”
　　“一枝破花就想收买我吗？”
　　“当然不是，一枝桃花，一颗真心。不知可否，换一个战无不胜的你呢？”
　　…
　　桃花恍入梦，故人却归土，终是将军，埋忠骨。
　　“可能…”程钺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终是没说完那句话，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陆离依然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满院的桃花，半晌，自言自语道：“还不是因为那是你为数不多给过他的东西啊，程钺啊程钺，你可知你有多对不起他…”
　　要不然他堂堂宁安侯，为什么偏偏种了满院的桃树，还是当初自己笨手笨脚亲自一棵一棵种了满院，忙了一天…..
　　月光懒洋洋的洒进了这件小小的宅院，落在院里未来得及抽芽的老树上，落在室内人铺散一片的画卷上，落在指尖、肩膀、眼眸里…...
　　修长素净的白瓷花瓶里端端正正的插着那只开的正好的桃花，程钺坐在书桌前凝视着案上的画卷，月光打在眼底，让这位年逾半百的老人分外的温柔。
　　哪怕他是当今的太上皇，哪怕他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哪怕他这一生褒贬不一，曾一手推动了整个世界的巨变。
　　但此时，他的神情却宛如一个未及冠的少年，脸上是温柔致死的笑意，眼里是深可见骨的炽烈爱恋，他就那般一寸一寸的注视着那幅画卷，细致的描摹着自己的爱人。
　　那是一个俊美的青年，他双手环胸一身青色的劲装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躯，他倚着大树垂着眸子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一个颇为生疏的笑来，却漂亮的不可思议，令人移不开眼。
　　程钺犹豫着伸出自己的手，虚空轻轻地触了触纸面上人的笑靥，笑了起来，笑得更加开心了。
　　果然，虽然他记得的更多的是那些他成熟果敢冷酷威仪的样子，他描摹下来无数张他身披盔甲手提宝刀的飒爽，但其实他最喜爱的还是这一张。
　　似乎只有在这一张画里，只有在那时候的记忆里，这个人才完完全全的是自己的师哥，才完完全全的是令自己追悔莫及没能护住的样子。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随着老人的最后一次呼吸缓缓的吐出。
　　“师哥，我是不是没有说过，我爱你……”

　　——《桃花》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