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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桃花(一) 人世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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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牡丹亭》
…
满院铺洒着洁白的月光,虬结的古树下是一对紧紧相拥的人,月光朦朦胧胧的为两个人披上一层薄纱,两人都未有动作,美好的就像一幅静止的画卷。
程钺拥着怀里渐渐失了生机的身体,良久良久,颤抖着在安然睡去的爱人耳边嗫嚅:“好。”
随即,嚎啕大哭。
程钺的手轻轻搭在陆铮脸颊,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拂去一滴接一滴的泪珠,就那么机械的、麻木的,像是想把之前亏欠的亲昵一起补偿回来。
人这东西,总在失去了很多东西时才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所有啊。
“师哥,”程钺低下头,凑近怀里人耳边,贴的那么近,像是生前绝不敢做的耳鬓厮磨“你和师父是约好了吗?都不要我了。”
那日一战,谭老将军身中数箭不幸身亡,那日一战,宁安侯遭到暗算重伤不治。
这么短短的几日里,他登上大宝之位,坐上了从小仰望着的地方,他成了兄弟间最后的赢家。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他可以任意主宰其他人的命运了。
但默不作声看着他的父皇由他亲手一碗药送了终,从小护着他教他成人的师父死在了叛军的乱箭下,幼时总是带着自己玩得皇兄一个反目成仇血溅宫墙,另一个也是蠢蠢欲动心怀不轨,就连说着陪他一辈子的师哥也在自己怀里闭上了眼睛。
程钺茫然的盯着陆铮合上眼睛安详的面孔,漠然的想着,我最后还剩下什么呢?
陆铮。程钺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一股陌生的感觉升上心头,喉头滑动着却发现这个名字到嘴边显得那么生疏,他似乎根本没叫过几次他的名字。
陆铮,平陆成江的陆,铮铮铁骨的铮,倒真是个好名字。
程钺惨然一笑,原来自己竟然连他的名字都不舍得叫吗?他平时怎么叫他来着?宁安侯、侯爷、陆将军?可真是生分。
两人温存时他却更喜欢叫师哥,似乎这样就能换的那人愧疚,好让他不敢离开自己投到自己哥哥门下,把这个人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那他可真是险恶啊。
之后呢?程钺细细回想着,好像自己也叫过他的表字。
鸣鸿…妖刀鸣鸿。程钺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惨白了脸色,半晌猛地挥出一拳砸在了身边的大树上,震得树冠沙沙作响。糊涂!怎么能这么叫他......不是赤裸裸的讽刺吗......
爱人用亲昵的语气唤出你引以为耻的称呼,这不是在诛心吗?
说到底,是自己不信他...程钺仔细的替陆铮拢了拢领口,看雪白的毛领把人紧紧地拥在一起,更显得那张脸惨白瘦削的可怜。程钺叹了口气,抱着怀里硌人的一把骨头,他仰着脸靠在了身后的古树上。
小时候自己不是很信他吗?程钺想着,什么时候自己变得对他无比戒备了?那个总爱黏在他身后的小孩子,自己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什么时候自己只剩下满心的算计谁也不信?什么时候自己看人只知道掂量对方的价值,不看情谊?什么时候自己竟可以狠心的蒙住自己的眼睛告诉自己你不爱他?什么时候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变成了这个连父兄都可以毫不犹豫除掉的男人?
程钺不知道,但此时环住怀里冰冷的尸体,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怕是再骗不了自己的事,他早就爱上了这个人,弥足深陷,尚不自知。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忽然响起,程钺猛地睁开眼,看见了一身素裳的陆离静静地立在檐下,冷冷的看着他们,不,或者说看着陆铮,她的目光接触到那张与自己颇为相似的脸时候,那双较陆铮更为柔和的眼睛里忽然间就写满了悲哀。
程钺看着这样的陆离有一瞬间的恍惚,陆离不笑的时候更像陆铮了。
半晌,程钺猛地回过神来,半是羞恼半是愤怒的想要训斥陆离,话还未出口,陆离也有预感似的拔出来了目光,竖起一根手指眼露警告。
“不要吵到阿铮。”陆离轻轻说,怕程钺听不到一样缓步走到院中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无视程钺那要吃人的目光,陆离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指如削葱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同当初送过来时一脸的局促格格不入。
“是侯爷让我这么叫他的。”陆离坦荡的直视程钺的眼睛,丝毫不因这是当朝天子而有怯懦。
大概因为她知道,这里没什么将欲登基的皇帝,只有一个刚刚才察觉自己爱上了那个故去的人的伤心人。
“你应该清楚我是谁送给你的,”陆离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你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要收下我伤他的心...要我说,你活该。”
“他觉得送来一个和他长得像的你就能让我爱上你是吗?”程钺攥紧了怀里人的手,明明自己早就知道陆离是陆铮送来的......
但他却还是收下了,不得不承认,他原来也是这么想的,他也以为自己爱上的只是陆铮那张脸罢了。
“这是他在推开我。”程钺咬着牙挤出这么一句逞强的话。
陆离一愣,紧接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先是低低的闷笑着接着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放声大笑起来。
等她止住了笑再看程钺却已是泪眼婆娑。
“程钺!”陆离已经顾不上什么礼法了,怒喝程钺姓名“你有没有心?”
“你竟然说他不爱你?”面容姣好的女子怒视着倚着古木的男人,满心的为那个人不值“他为了你有个清白名声才忍痛把我送到你面前。你呢?明明知道是他送来的,偏生要打碎他最后一点希望,你那是直接默认了你从来没有爱过他!”
陆离气得手指发抖:“我跟了他四年!我也不奢求太多,但多少次明示暗示只是想照顾他一辈子,他都跟我说他心上有人。行,我认。但他真是瞎了眼!你知道他多少次重伤喊你的名字时无人应?多少次因为你生分的对他而自责是不是他想要的太多?多少次明明旧伤复发呼吸都困难还因为你一声招呼为你四处奔走?”
“可明明你才是把他拉下水的人!程钺,你有没有心?”
晶莹的水珠顺着熟悉的面孔滑下,程钺这才发现其实两人一点也不像,陆铮只会默默的忍下一切,倘若不是陆离,这些东西,程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陆铮是强大的、泰然的、无时无刻不是可靠的,就像这个人从来不会怕一样。
原来没人是无所不能的,没人是无所畏惧的,他也疼,他也会难过。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良久程钺才缓缓开口,却险些把陆离气得背过气去,深吸一口气才忍着怒气开口。
“阿铮让我传你个信。”陆离想着那人坐在桃花树下,用平时难能的温柔,说出决绝话语的样子就又红了眼眶。
...
程钺。我走后你可以选择放陆离离开,要是你不想,那就好好照顾她,我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你要是对不起她我可是要生气的。不许让她当皇后,皇后容易遭人妒忌,太危险了。不好。
我希望你们能留下一儿一女,儿子你就好好培养,让不让他继承皇位都可以,女儿就娇生惯养着长大吧!希望可以像我这个舅舅一点,我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还有把我的尸体火化了吧,就直接一把火烧了,把剩下的骨灰扬了。你对外还可以宣称我还活着,这样能帮你按一按那些想要夺军权的老头子,这大梁的江山以后就靠你了。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这个吧,也有我的私愿,你应该觉得我胡说,其实我的愿望是死在那浩瀚的星海里,可惜这辈子应该回不去了,我只希望自己可以飞得高一点,离那里近一点。
程钺,师哥求你,答应我,我想回家看看。
最后,不要为我哭,好不好?咱们缘分尽了,师哥很开心可以遇见你,如果可以,忘了我,或者,把我当一辈子的师哥,好不好?
...
程钺合上信纸时,陆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留下满院的死寂。程钺想攥紧手里的信纸,却又舍不得一样的松开,细细折好,埋头不语半晌,才复拥紧怀里的人,咬牙切齿的哽咽出声。
“陆铮,你怎么能这么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