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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玉扣(上) 玉保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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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玉扣 ----- 上半章
铜壶缓落,浮舟渐悬,斜阳业已染上暮霭。
揽辰轩院里的刻漏仍滴答着清漪,百里弘毅的发丝却不再淌下水珠。
背靠着床榻,他也不知自己在这屋内枯坐了多久,回过神来时,透湿的衣裳竟已干在了身上。
其实百里弘毅真的不怪时影,也绝无冷落对方的意思,他只是后知后觉地害怕了。
寒冷刺骨的池水中,他分明还有游出水面的气力,却放心地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时影,混沌的神智没有一丝犹豫。
这种全心全意的信任与依赖,让百里弘毅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于是他无措地匆匆逃走,却又在这一室静谧中,觉出些更曲折的心思。
原来重重矛盾和挣扎间,他早已相信时影的善,内心深处更觉得地牢一事,对方定是有何苦衷。
相敬如宾的外表下,他也一直无可奈何地,被这位面冷心热的神官吸引着。
就像手里的这枚玉扣,分明坚硬而冰凉,却能在这样孤寂的时刻,给人带来慰藉的暖流。
“玉保如意,扣结平安……”百里弘毅兀自呢喃道。
通关用的手令,向来是返则收回,所以先前时影给的一枚玉扣,他从百里府回山时便交给了守山的弟子。
可就在时影答应他留在映月居的那日,两人于桂树下分别前,时影又将那枚通关玉扣放进了百里弘毅的手心,还串了根红绳,说是往后可以一直拿着,这样若有要事进出山门也方便些。
允许一个外人在九嶷山来去自如,其实时影对他,又何尝不是充满信任呢?
想到这里,百里弘毅不禁长叹一声,用拇指不断摩挲着这枚平安扣。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贴身带着,但放在怀中好几日,拿出来细细打量倒还是头一遭。
都说无暇不成玉,但眼前这枚玉扣润如凝脂,通体洁白,几乎算得上十全十美,质地更是细腻得仿若一簇云雾。
云雾……
百里弘毅愣了愣,忽地站起身,也不顾坐久了的腿脚有些微麻,就匆匆走到了屋外。
此时红日还未尽沉,黄昏的微光下,他手上这块玉显得更加莹透,里面若有似无的云絮透过光,就像是给玉披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怎么看都绝非凡物。
剔透玲珑,隐蒙薄雾,说的便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可纵是极尽奢华的皇室,也断无可能拿这玉中极品,来制通关用的手令。
况且他隐约记得,先前时影给的那枚玉扣虽也温润,但应只是普通的山料和田玉,细看之下,自是不能同手里的这枚一较高下。
说起来,他从百里府回来也半个多月了,时影又怎会突然想到,要还他一枚通关的玉扣?
“玉保如意,扣结平安,这是民间对平安扣最美好的寄愿。”
那日的桂花树下,时影在笑着唤他“百里”之前,还没来由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枚平安扣是一份礼物,而他早该察觉到的。
百里弘毅无声握紧了手中的玉扣,迈步向外奔去。
扣上的红绳随风而荡,同夕阳温和的余晖一起,为他指引心的方向。
“这是怎么了?”
时影甫一推门,便见百里弘毅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又堪堪在他面前停下。
比起时影的整洁,百里弘毅一身衣服都皱巴巴的,发髻也生生跑乱了,显得有些狼狈。
他虽算不上气喘吁吁,但飞快地跑了这一长段路,不免小口小口地换着气,脸颊也染上点落日的绯红。
“我、我有话想…想问你。”
“不管有什么话,你都先去沐浴更衣,晚些进屋再说。”
时影一看百里弘毅这副模样便知,对方是任由尽湿的衣服在身上干透了,不免有些焦急地答道。
全然不顾自己身体的人依旧摇摇头,直视着时影坚持道:
“我等不了,现在便要问。”
时影也是拿他没办法了,在心里叹了口气,哄小孩儿似地道:
“那你在这里数到二十,总能等上一等吧?”
百里弘毅疑惑地点点头,见时影转身往房内走去,方注意到他右手好像端着盘什么东西,适才他还未到近前,时影便开了门,难不成本打算去什么地方?
“十,十一,十二……”
他也拿不准时影为何让他数数,但还是乖乖照做了,数得也不快,时影复又回到门口时,听他正字正腔圆地数到十五。
“二十!”
许是没料到这点出神的工夫,时影就回来了,百里弘毅愣了一瞬,莫名其妙地喊了个二十出来,让时影也惊了一跳。
他已将右手端着的东西放了回去,双手捧了碗棕红色的姜汤,又抿嘴隐去一点儿笑意,方小心着递给百里弘毅道:
“先把这个喝了。”
百里弘毅有些为难地抬眼看了看时影,他向来不喜辛辣的味道,加了糖也不行,光是闻到都要皱眉。
时影却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轻咳一声,假意严肃道:
“要是百里公子不愿喝的话,那要问的事,在下也不必再听了。”
听他连公子的称呼都搬了出来,百里弘毅只好端起了左手拿着的姜汤,一气喝了个干净。
接过一滴不剩的空碗,时影悄悄弯了弯嘴角,心想充沛的灵力确实不错,只要愿意消耗,隔着碗也很快就能将这冷了的姜汤暖得恰到好处。
“想问什么?”时影放缓了语调轻声道。
“你几日前给我的这枚玉扣,”百里弘毅举起一直垂着的右手,摊开掌心道,“真的只是通关手令吗?”
时影怔了一瞬,看向他手心润泽的白玉,有些犹豫地道:
“你若向值守山门的弟子出示此物,他们定会放行。”
“那是因为他们已认得我,也清楚这玉扣就是通关手令的式样,但这不是你之前给我的那枚,对吗?”
百里弘毅这话说得很急,乍一听有些咄咄逼人。时影并未答话,任由眼底的情绪逐渐变得复杂。
“时影,”百里弘毅放轻了微哑的嗓音,“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回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这玉我一直贴身带着,今日才细细看了质地,没人会用如此上乘的羊脂玉做手令,可我不明白……”
你为何要把它送给我呢?
这是他没能问出口的半句话,时影却似已了然,垂眸避开百里弘毅的视线,用空着的手从自己怀中拿出一样纯白的物件,缓缓在掌心摊开。
两只对向的手并排放着,百里弘毅的手宽大一些,衬得时影的手稍小,掌心双双放着的,却是两枚别无二致的平安扣。
一样通透的羊脂玉,一样精巧的相思结。
两根红绳均落于掌侧,仿若只要它们悄悄挨在一起,月老的红线便也会将他们相连。
因这本是一对成双的玉扣。
“我不过觉得,好像给你带着这个,就算是有了点什么牵绊……”
就好像,真的可以牵住你一样。
想到这儿,时影浅浅地笑了笑,嘴角却藏着化不开的苦涩。
原来世人皆有七情六欲,得到些什么,便会想要拥有的更多,他也不例外。奈何他的枕边人博古通今,连这玉料上的变化都无法瞒过。
隐晦的贪心全然败露,应该会吓到的吧,百里弘毅?
“时影……”
百里弘毅轻轻唤了一声,从未觉得开口如此艰难过。
原来扣结平安的另一重涵义,不是玉保如意,而是美玉成双。时影的心意,也比他想象的还要厚重。
可在时影为他费尽心思,兜兜转转才送出一枚玉扣的时候,自己又做了些什么呢?
是无情地将人丢在岸边,还是步步相逼,非要戳穿了时影暗藏的一点惦念?
或许他的出现本就是个错误,一个朝廷以逼婚派来的死士,如何配得上堂堂神官的一腔真心。
“怎么了?”
时影将玉扣收回怀中,用空出的手理了理眼前人微乱的额发,方柔声问道。
“我还有一句话,想要问你。”百里弘毅哑声道。
时影点了点头,神色异常平静,掀不起波澜的眸光里,藏着心事被揭穿后的释然。
“问吧。”他淡淡答道。
你到底有什么苦衷,和小影又是什么关系,还有,你知道我已经发现地牢的秘密了吗?
百里弘毅有很多的话想要问时影,却将这些全部压下,转而问道:
“假若你现在带着记忆回到了赐婚那天,而且可以抗旨的话,你还会选择…选择和我成亲吗?”
“抗旨不遵是死罪,没有这种可能。”时影有些疑惑地道。
“我只问你,”百里弘毅认真地道,“想,还是不想?”
端着空瓷碗的手轻轻颤抖,时影忽就明白了百里弘毅的意思,慌忙避开他的视线,久久没有答话。
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你便会与我共进退吗?
百里弘毅见他一直未答话,不禁也有些慌了,正欲再度开口,就听时影反问道:
“那你呢,如果有的选,你想同我成亲吗?”
时影问得还要直接许多,百里弘毅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而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在时影看来已是答案,他微微弯了嘴角,眼底的苦涩让人不忍再看。
杂乱的心思瞬间被抛诸脑后,百里弘毅看见时影难过的样子,急得几乎脱口而出道:
“想!我、我想和你成亲的!”
说完还怕时影不信似地,慌忙补充道:
“我有很多没想清楚的事,但倘若现下再选,我一定、一定会和你成婚的,只因为我愿意。”
他把那个重复的“一定”咬得很重,带着少年般的赤忱与笨拙,一点儿都不像平常那个,让时影明知不该,却总想依靠的百里弘毅。
但也足以让人为之动容。
“啪嚓”一声脆响,脱手的瓷碗摔碎在地上,裂得七零八落。
时影低头看着这些碎瓷,怔怔地说:
“我知道了……”
你慌张又热切的回答,我一字一句听得清楚。
“那你的答案呢?”
意料之外的是,百里弘毅根本没给他逃避的机会,也不顾那一地瓷片,像非要从时影这得个答复不可。
时影抿了抿唇,踌躇道:
“你问的是九嶷山的神官时影,还是映月居的主人时影?”
“有何区别?”百里弘毅显然不解。
九嶷山的神官,有太多需要背负和承担的东西。但映月居的主人,只属于这一方两人共居的小小院落。
“如果你问的是前者,那么他会告诉你,他真的不知道。”
时影重新抬起目光,直视着百里弘毅的眼睛,在对方的心一寸寸凉下去之前,复又补充说:
“但假如,你想问的是映月居的主人时影……”
眼前人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视线交汇的刹那,时影看见他眼里重新燃起的点点星火,忽然就有了坦承的勇气。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时影的声音都在发颤,语气却显得分外坚定:
“我也想的,百里弘毅,我也想和你成亲。”
一滴清泪从他的右颊滑过,落进浅浅弯起的嘴角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真诚。
百里弘毅问出了答案,又喊来弟子一起收拾好瓷片,才终于肯听时影的话,先去沐浴更衣了。
还好他的身子骨不错,换了常人落水后再这样折腾,必是早染上风寒了。
看他往偏厅走远了,时影才又拿出了怀里的玉扣,放在手里细细摩挲着。
“只要你觉得这枚玉扣没有给错人,我便不会辜负的……”
方才百里弘毅走之前,没两步就又折返回来,用指节轻轻拭去时影眼尾的一抹泪痕,小声说了这么一句。
他这话说得含糊不清,就像两人间依旧隔着的那层薄雾,似有若无地朦胧着,却总是不能忽视。
但时影已经很知足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点心思败露后,和百里弘毅连自欺欺人的“朋友”二字都当不成,可现在,他们分明又比朋友,多了那么一些。
姑且算是……愿意成亲的知己罢。
说来也是有趣,时影先前一直不见百里弘毅拿着那枚玉扣,还以为他是随意放起来了。虽然自己说的是“通关手令”,但时影难免有些落寞,还当对方不喜欢平安扣,却不成想他一直贴身带着。
时影低头轻轻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百里弘毅就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各自小心地舒展着枝桠,每一片叶子都长得慢而谨慎,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彼此。
打一开始,他知道的就比百里弘毅多些,心意更是苏醒得早一点,顾虑自然会更重。
但是这都无所谓了,只要他心里想的那个人,亦在努力地向着他走来。
慢一点也没关系,两棵再迟钝的树木,也总会悄悄地共挽连理。
树枝缠着树枝,叶片搭着叶片,等到了春天,每一朵繁花便都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