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影照惊鸿》冰镇酸梅汤Tina

10、玉扣（下） 今日却为他

　　（九）玉扣 ----- 下半章

　　百里弘毅沐浴回来，见时影已在桌边等他，便赶忙坐了过去。

　　他怕时影再为了自己消耗灵力，特意将发丝擦得尽干方回，因此耽误了些工夫。

　　“今晚不去侧厅用膳吗？”

　　百里弘毅边给自己披了件外袍，边看着桌上的吃食问道。

　　“我看你今日咳得厉害，就只让厨房炖了些清淡的雪梨羹，在卧房用也无碍，这里的炭火燃得暖和些。”

　　时影说着便给百里弘毅盛了一碗，看他一勺勺舀进嘴里，吃得格外认真，眼底不禁染上点笑意。

　　“尝尝这个。”时影轻轻推了下手边的一盘桂花糕，将其送到百里弘毅面前。

　　百里弘毅倒没急着去拿，而是看着那青釉的菱沿瓷盘，迟疑道：

　　“傍晚我回来时，你好像就端着这个盘子？”

　　时影闻言点了点头，直言道：

　　“本来是想带着去揽辰轩寻你，没成想刚一开门，就看见你已在院中。”

　　“为何要来寻我？”百里弘毅愣愣地道。

　　像是看出对方的明知故问，时影浅浅笑了，坦然道：

　　“你要是不肯回家，我只好拿着点心，去哄你回来了。”

　　原本只是想一个人静静，这样听来倒真像闹脾气出走似的，百里弘毅有些羞惭地低下了头，嘴角却悄悄勾了起来。

　　他慢吞吞地吃着一块桂花糕，只觉得淡淡的芳甘好像漫进了心里，甜得恰到好处。

　　“觉得味道如何？”

　　时影也用了半碗雪梨羹，此刻正一手托着下颔，全心全意地看着百里弘毅。

　　多半也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百里弘毅怔了怔，又细细品了口这块桂花糕，方思索着答道：

　　“这糕点粉糯可口，尝着似乎比坊间的清淡些，并不腻人，桂花的芳香却是更浓，味道甚好。”

　　如此认真细致的评价，听着竟有几分名饕的意思，时影眼底的笑意更深，继续问道：

　　“那还有呢？”

　　“还、还有？”百里弘毅愣了愣，不知时影为何对这盘桂花糕格外上心，一时忘了回答。

　　所幸对方也没打算问难他，只说既是可口，那便多尝几块吧。

　　百里弘毅却滞了一瞬，忽地想起自己为时影拭去泪痕时，他身上就隐约带着点桂花的芳香。

　　“这桂花糕…可是你做的？”百里弘毅犹犹豫豫地问道。

　　时影还是大方地点了点头，只是眉眼有些微讶，没想到他这样快就猜了出来。

　　“你会做糕点？”百里弘毅显然更加吃惊。

　　这话倒不尽然，时影笑着摇摇头，解释道：

　　“今日是第一次进厨房，幸好传了玉川和越裳在旁指点。不过这桂花糕也还算简单，很快便做成了。”

　　然而做好之后，时影又在卧房踌躇了良久，这点他隐了没提。

　　说起来为了让百里弘毅当一个品鉴者，他拦下了跃跃欲试的玉川和越裳，自己也还没尝过。如今听百里弘毅说味道不错，他便伸手拿了一块。

　　而百里弘毅看着他润白的玉手，心中顿感思绪万千，桂花糕那样细腻，他却忽然觉得心口哽得难受。

　　九嶷山神官的一双手，素日里拿过诗书画卷，也执过神器长剑，更能凝出流转丰沛的灵力。

　　今日却为他降落凡尘，只轻轻捻了一撮细碎的干桂，染上人间烟火气。

　　百里弘毅低下头，一言不发地接连吃着盘里的桂花糕，认真得像是在品味一道绝品珍馐。

　　“好了，不要硬撑。”最后还是时影开口制止，将那盘没剩几块的桂花糕又拿了回来。

　　“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做便是。”他好言哄道。

　　“时影，”百里弘毅低声问道，“你真的不生气吗？”

　　他是在说午后的事，时影抿了口温茶，假装没注意到对方微红的眼眶，同样轻声地答：

　　“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言毕，时影也没给百里弘毅追问的机会，抢先开口道：

　　“可吃好了吗？我去传弟子来收拾食具。”

　　时影说着便要往门外走去，却被百里弘毅轻轻拽住了衣角。

　　“等…等等。”百里弘毅迟疑地道，换来时影一个询问的眼神。

　　“能不能先帮我，把这玉扣戴上？”

　　本也不是什么繁复的设计，红绳双向的平结一抽就能调节长短，又何至于要让人帮忙呢？

　　时影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冰凉的白玉贴上肌肤，百里弘毅却感到一阵暖意，许是那双手绕至他颈后的瞬间，时影的呼吸也和他的堪堪交错。

　　时影面对着百里弘毅，手指牵着平结两端的丝线轻轻一拽，给红绳调了个合适的长度，寄愿平安的玉扣恰好藏进层叠衣领中，绳上编着的一小段相思结却露在外头。

　　“也帮我戴上吧。”

　　收回了绕在百里弘毅颈后的手，时影却未回退半步，而是在这近极了的距离间轻声开口。

　　他把自己的那枚玉扣交给百里弘毅，却学不会对方佯装的镇定，眼前人倾身靠近的刹那，指尖都悄悄攀上了衣袖。

　　“好了。”百里弘毅低声道。

　　时影走到铜镜前看了看，绳结依在交叠的白色领襟上，羊脂玉的剔透躲在衣料下，和他给百里弘毅的那枚，是一模一样的戴法。

　　既想让对方贴身戴着，又不愿亲密的信物尽被轻纱淹没了去。这点微妙的小心思，果然还是让百里弘毅察觉了。

　　笑意漫上镜中人的嘴角，欣喜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仿若桂花的香甜缓缓漾开。

　　时影微红着脸转过身，撞进百里弘毅同样带着笑意的目光里。

　　“这玉扣是何时制的？”那人浅笑着问道。

　　“就、就是你回山的前一天晚上，突然有了这个念头，后来让弟子下山去定的。”时影多半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有些羞赧地道。

　　百里弘毅的笑意更深，看来那些孤枕的长夜里，辗转难眠的，并不止他一人。

　　“那为何前几日才给我？”他像是得了糖的小孩，满怀期待地追问道。

　　“本来…本来没想着真能给你，直到你说，要留下来，我才、才敢……”

　　时影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轻得快要听不见，可这意料之外的答案，却是让百里弘毅的呼吸都窒住了。

　　“从今而后的每一日，我都会戴着这枚玉扣，无论何时何地。”

　　烛光映衬着坚定的眉眼，时影愣愣地抬眼看去，只听百里弘毅颤声道：

　　“所以时影，不要再这样小心翼翼了，好不好？”

　　明月本不应，为吾伤怀。

　　再也别让时影难过了。

　　神思尽枕入梦乡的一须臾，百里弘毅迷迷糊糊地想。

　　而时影看着他安然熟睡的模样，一颗心就像是被泡在了蜜糖罐里，甜软得不可思议。

　　他们相对躺在两床不同的锦被中，中间分明还隔了些距离，那双玉扣却牵出无形的红线，将他们各怀忧思的心，悄悄连在了一起。

　　“百里？”时影低低唤了一声，确认百里弘毅睡意已深，方从被中伸出手来，指尖轻抚过他如画的眉眼。

　　“你也别再担心了，好不好？”

　　时影极和缓地道，自己的一双秀眉却微微蹙着。

　　他想起青舟拿来的那本《墨锁百式》，和里面无数繁复的解锁之法，那样厚的一本书册，也不知百里弘毅在浩渺阁读了多久。

　　时影的眼眶微微泛红，放得极轻的声音也难免颤抖，喃喃自语似地道：

　　“我既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又怎么可能会怪你……”

　　床头最后的两支明烛被吹灭，一室静谧的墨色里，只有月光洒入窗间。

　　舒缓而绵长的呼吸声相互交错，榻上人双双睡得安稳。

　　帐暖心宁，自是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