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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嘉和九年(二) 任何时候都 ...

  •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赵满看了一夜,也听了一夜。

      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他缓缓闭了眼睛,随后又睁开,耳畔响起柳姨的话———好好活着,任何时候都要好好活着。

      谢庭欢仍然处在昏迷当中,此刻的赵满怕她醒,但又怕她不醒过来,犹豫许久,他还是背着她,一步一个脚印赶往那片废墟。

      途中颠簸,谢庭欢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望着眼前的废墟,眼神麻木,没有一丝生气。

      赵满走到原先的住处,将谢庭欢放下来,见她已经醒了,想要开口安慰,却因喉咙干涸发不出半丝声音。

      这时,后方传来悉悉索索的撕咬声,赵满心生警惕,连忙将人拉到土墙后面躲起来,伸头一看,只见几头肥壮的恶狗正在啃食人腿,他心里一凉,立即又背起谢庭欢往官道上跑。

      走了许久,他找到一处废庙,将谢庭欢藏在里面,嘱咐她不要乱跑,随后抄起一根棍子往回跑。

      谢庭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声哭了起来。

      是自己害死了母亲,明明知道母亲是为了刻意支开自己,却还是一而再地听了她的话,离了她身边。

      正当她埋头痛哭时,身体因哭泣起伏抖动,震出了口袋里的小盒子。

      她捡起盒子,里面是两只木纹簪。

      哭声突然止住,她双眼死死盯着晁城的方向,一动不动。

      直到赵满拖着满身伤痕回来。

      他瘫坐在一旁,看出了她眼里夹杂的恨意,怕她陷入疯魔,连忙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用布包裹着的一捧灰,小心翼翼地放到她手里:“庭欢,我带了……带了一些骨灰回来,可……可能里面不止是柳姨的,但不管如何,入土为安。”

      谢庭欢收回视线,盯着手中布裹,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两人在不远处找到一颗梨花树,赵满原本想用手中的木棍刨个坑,可他看见了木棍上的血迹之后,立马扔了,重新找了根慢慢刨。

      谢庭欢抱着布裹坐在旁边,见脚边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她伸手扯去上面缠绕的藤枝,拍去泥灰。

      许是年代久远,字迹模糊,她看不清。

      赵满停下手中的活,道:“你先放那,待会我来用小刀刻。”

      谢庭欢摇头,呢喃道:“不要这个,母亲以后要回家,和父亲一起。”

      赵满点点头,把坑的位置往碑后面挖。

      半个时辰后,两人将土重新埋回去,并排靠在石碑上。

      四周沉寂得厉害,彷佛昨夜那场大火从未存在过。

      谢庭欢望着远处升起几缕残烟,轻声问:“阿满哥哥,母亲将我支开去看蝴蝶那次,她同你说了什么?”

      赵满微微蜷起手指,想了想,回道:“柳姨说,她希望你活着,好好地活着,开心地活着。”

      “是我害死了母亲。”她突然平静地说了这一句。

      赵满顿时心凉了半截,刚要解释,却又被她打断:“是我任性没有听你的话去阖州。”

      “是我一而再地任由母亲支开。”

      “是我不顾一切暴露了自己,让母亲不得不为了保全我,自己引开官兵从而被逼跳进了火海。”

      她红着眼眶,一句一句,给自己判下了死刑——“是我,害死了母亲。”

      赵满悬着的心终究是沉了下去,他猛地站起来,握紧拳头,对着晁城恶狠狠地说:“是那些官兵滥杀无辜,这都是是那群狗官做的恶!”

      见她不说话,他便将人扶起,逼她看着自己:“庭欢,这一切错不在你,之前柳姨怕你会因谢先生而带着仇恨活一辈子,所以担心你,但是现在,血亲之仇不能报,便无颜活在这世上,庭欢,我们只有好好活着,才能为柳姨报仇雪恨。”

      谢庭欢眼眸微微颤抖,良久,她伸手用尽全身力气擦尽了眼泪,一字一句道:“以后,我再也不会哭了。”

      赵满松了口气,但心底的忧虑却未减半分。

      二人朝着小小的土包磕了三个响头,拜完后,她一步三回头,和赵满离开了这里。

      他们又走到官道上,回头一看,后面乌泱泱一大群灾民正朝着这赶来,而前方却是手持盾牌的官兵围城,赵满当即拉着谢庭欢又回到破庙里躲起来。

      他怕官兵又会像昨夜一般,乱杀平民百姓。

      这次,谢庭欢出奇地听话,她躲在佛座后面,一言不发。

      赵满察觉异常,定睛一看,只见她双脸泛着不同寻常的红晕,当即一摸额头,烫得他心头一跳。

      眼下吃的喝的都没有,绝不能干守在这坐以待毙。

      他将外衫脱下盖在谢庭欢身上,确认四周无碍后,起身朝门外跑去。

      第三次回到官道上,灾民们正四散在各处歇脚,他先去村子找了一圈,最后只找来一个陶罐,之后又混入灾民之中,想要在他们这里讨些食物。

      可灾荒年间,谁不是先保全自己。

      眼见不成,他便跑到人群面前,拦住他们的去路,大喊道:“快回去!晁城已经被围了,那群官兵会杀了你们!”

      许是怕这些人不信,他又指着不远处的废墟:“那里!就是那个村子,昨天晚上,那群官兵点了一把火把所有人都烧死在里面!”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多大反应,其中一个大娘道:“我们都听说了,说前面有村子爆发瘟疫,官府才放的火,烧的都是一些死人,怕瘟疫扩散出去,怎么,你不知道?”

      “瘟疫?”赵满懵了半晌,怎么自己从来都没听说过?

      突然,大娘反应过来,颤抖着指着赵满,满脸惊恐:“怎么?你不会是那个村子里出来的人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呼喊着四散而逃,嘴里怒骂着祸害。

      意识到不妙,赵满连滚带爬地跑了,慌慌张张,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往哪跑,想起来谢庭欢还在破庙,连忙跑去田埂边那颗榆钱树下,胡乱扯下几把榆钱叶,塞进兜里就往破庙跑。

      一路上,他连口气也不敢喘,回到破庙,差点撞倒摇摇欲坠的门板,直到看见谢庭欢还安然无恙才敢大声呼吸。

      忽地,他猛然想到那时的柳姨脸色苍白,经常咳嗽,莫非?

      莫非柳姨知道自己感染瘟疫才不许庭欢靠近她,才借着榆钱糕从而支开自己和庭欢?

      真相来的猝不及防。

      他无力地靠在门后,侧过头看着正在发烧说胡话的谢庭欢,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绝望之意,但他又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到头来是这样。

      想归想,他终归还是不信命,他不信自己与庭欢会殒身于此,当即起身生起火堆,架起陶罐,把榆钱叶煮了给她吃下去。

      吃完后,他靠在谢挺欢旁边,等待着夜幕降临,他很累,但又不敢睡。

      月上枝头,终归是忍不住疲惫,闭了眼,没过多久,他迷迷糊糊之间听见几声巨响,惊醒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被绳子捆死了,整个人被迫蜷缩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看见四个带着刀的彪汉正冲自己一脸奸笑。

      他奋力挣扎着,连忙转头看向昏迷中的谢庭欢,发现她双手也被捆住。

      柳姨之前说过,逃荒路上最怕强盗流寇,现下他们真遇到了。

      想到这里,赵满似乎被这命运的不公气笑了,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越笑越大声。

      四个强盗相视,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其中一个上前踢了他一脚,用刀尖对准他:“你个毛还没长齐的臭小子笑什么!”

      “将死之人,还不让我笑了,是何天理?”

      “天理?你爷爷我就是天理,只有老子让你笑才能笑!”

      赵满淬了他一口:“我偏笑,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老子想杀就杀,由不得你做主。”他走到谢庭欢旁边,上下打量几番,掏出她口袋里的盒子,打开一看,满脸嫌弃:“什么破木簪子。”

      说完随手往后一扔,两支簪子滚落在地,其中一支被一个脸上长满大胡子的人捡起来揣进兜里。

      赵满刚想大骂,嘴就被烂布堵住,他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死死瞪着眼。

      “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子想必是你弟弟吧?”说完,那人又上手摸了两把脸,原想看看皮肉糙不糙,若是细皮嫩肉的也可以卖个好价钱,但一摸却发现烫手得很。

      “发烧了?不会烧死吧,方才捆他的时候就见他没动静,现在看来,都不用捆他,浪费老子绳子!”

      其他三人也拿不定主意,就在这时,谢庭欢突然嘴角抽动了几下,又猛地咳嗽了几声,竟然吐了一口鲜血。

      四人连忙后退,骂道:“什么病秧子,真是晦气!”

      “老大,怎么办?”

      “老子怎么知道,只怪今儿运气差,好不容易捞到一票却是空头票!呸!”

      其中一个大胡子忽然是想起了什么,气冲冲地对赵满大喊:“你弟弟得了什么病!”

      赵满瞪了他一眼。

      “你傻啊,他嘴还被堵着,怎么说话。”

      “嘿嘿,我忘了。”大胡子将赵满嘴里的布扯了下来,又踹了两脚,示意他回话。

      赵满这次倒是不挣扎了,平静地吐出两个字:“瘟疫。”

      四人瞳孔瞬间睁大,连忙跑出破庙,破口大骂:“祸害!晦气东西!晦气东西!”

      赵满冷笑着,随后又听见一道响亮的巴掌声。

      “你个狗东西,怎么不早问!我们要是感染上了瘟疫,老子定先将你活埋了!”

      领头的越想越气,当即命其他三个放火烧了这破庙。

      持火的大胡子抬头看着缠满蛛丝的佛祖,迟迟不敢下手,犹豫道:“老大,这佛祖看着呢,要不算了吧。”

      话音一落,又挨了一巴掌。

      “什么时候见你这么慈悲心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你也不看看你这一身肉是谁给的,怎么,难不成还是那佛祖给你的?这破庙的佛祖随便让感染瘟疫的人进来就是助纣为虐,什么狗屁佛祖,什么慈悲心肠,要是真有佛祖,你看看哪还有什么灾荒年,这都是人祸!赶快烧!烧死他们两个!我们也算是积德!”

      大胡子一听,觉得有道理,便沿着破庙点了一圈火。

      脚步声渐渐散去,冲天的火光也从庙外蔓延到门口。

      赵满看着周围熊熊燃起的大火,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绳子,却还是挣脱不开,这时,他看见谢庭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朝着火光走过去,然后慢慢伸出了双手。

      他心底腾起一股凉意,预感不妙。

      果然,一股焦味传来,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不....不要!”他怒目大喊:“庭欢!你快跑!快跑!别管我!”

      但蹲在地上的人儿愣是一声不吭,等待慢慢绳子烧断了,她扑腾了几下,捡起掉落在一旁的盒子和簪子收进怀里,抖着被烧得皮开肉绽的手腕打碎了陶罐。

      她捡起碎片,走向赵满被捆住的双脚。

      赵满呆呆地盯着她那双手,不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的裤脚湿了,那是她手腕手掌心流下的鲜血浸湿的。

      赵满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出来的,他满脑子是谢庭欢蹲在地上烧自己手腕的画面。

      二人跑出来后,谢庭欢就倒下了,赵满背着她,回头看向一眼火海中的破庙,脑海里浮现出昨夜柳姨跳入火坑的那一幕。

      这晚,赵满疯了似的漫山遍野四处找草药。

      终于在黎明到来之际,他抱着一把草药回来了。

      三日后,晁城下了一场雨。

      雨后初晴,天边一道绚丽的彩虹映入谢庭欢迷迷糊糊的眼里。

      “你醒了?”赵满连忙放下手中半边瓷碗上前查看,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你先缓下,一会儿把药喝了。”

      谢庭欢面色苍白,浑身无力,看着远处那道彩虹,忽然感到手腕处传来刺骨的疼痛,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啊,让你先跑,你偏要如此,若是你真出了事,我如何对得起故去的柳姨与谢先生。”

      谢庭欢张了张嘴,缓缓道:“母亲跳...跳下去的时候....很疼...很疼。”

      赵满突然就明白了,明明她还有其它方式,偏偏选择了这种。

      他叹了口气,两人相顾无言。

      待彩虹逐渐消散之时,赵满给她喂了药,仔细一看,发现她下嘴唇破了一道口子。

      “咬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谢庭欢并未回答,只是自顾自道:“母亲.....是不是因为发现自己得了瘟疫才支开我们的?”

      赵满微微睁大双眼,感叹她实在是心思敏捷,只通过瘟疫二字就联想到了。

      他自知瞒不住,只能承认:“或许是吧。”

      “我是不是也染上了瘟疫?”

      赵满一愣,摇摇头:“我也不敢肯定,就算你染上了,现下已经退烧,应该没有大碍,只是,你的手,只怕以后.....”

      后面的话,他不忍再说。

      谢庭欢垂眸看着自己缠着布的手腕,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会记着的。”

      记着什么她没说,但赵满心如明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嘉和九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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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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