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影向谁去》静言思

31、约定（2）

　　叶流影早已习惯不赖床，可第二天一早，她连续数次按掉手机闹铃，却还是困倦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朝里挪了挪，却只觉平时宽大的床上障碍重重，居然连翻个身都不行。
　　她伸出手推开一边散乱的被子，记不起天气预报是不是说过本城将有寒流光顾，自己倒已未卜先知地盖了两条被子……两条被子，她真是聪明，果然比平时暖和了许多，就连梦也是金灿灿暖洋洋的……
　　只听梦里有个熟悉的声音轻轻问：“你今天休息？”
　　她才想摇头，却在下一瞬惊得从枕上弹起，不知撞上个什么东西，额角骤痛终于使睡意全无，瞪大眼睛的同时“啊”一声叫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手仍撑在床沿的江引墨愣在当场，用另一只手捂住鼻子，似乎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看着她。
　　叶流影的记忆一点一点复苏。回想起昨晚她从他的公寓拿了衣物，又顺道去便利店随便买了些日用品回家，见他睡得又沉又熟就没有忍心叫醒他，自己胡乱找了床干净被子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下，后来……后来的事情就全记不得了……
　　“你没回家……我不是……我们怎么……”
　　她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表达出完整的意思，更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本事在全无意识的状态下从客厅踅回卧室。然而当下她已顾不得深究这些，唯一抓得住的念头是：难道两个人真在一张床上躺了整整一夜？
　　她下意识地摸摸领口，衣衫完好，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未料这一幕分毫未差落到江引墨的眼里。夜半时他醒来，发现叶流影在沙发上，裹着被子睡得像只煮熟的虾，很自然地将她抱回床上，一宿无事，却料不到一大早就来考验他的应变能力，还真是她一向的风格。
　　他啼笑皆非，站直身体看着她，不屑道：“你紧张什么，又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
　　她顿时语塞，知道他指的是去四川旅行的那一回。
　　那次是仓促成行又赶上黄金假日，景区附近的宾馆早已人满为患，只余一间大床房。许是当时他们年纪都小，也不觉得尴尬，一人一条被子同室而居了几天，也只当是住了不分性别的寝室。而不像现在，明知道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杂念，自己反倒小人之心起来。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怯，刚欲开口转圜，见他的眼里水汽氤氲，挺直的鼻梁周围红了一大片，这才反应过来先前撞得不轻，急急推开被子起身想去查看，却被揉着鼻子的他握住手，淡淡地道：“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今天休息。”
　　休息休息，自本月初起，随着“三证一书”差不多全线到位，江引墨逐渐从致天国际项目中抽身，就连司慎的大部分联络工作也交由IS的其他人分担。累死累活、致力于三方协调叶小姐天天接电话都能接到手软，哪里还有时间休息。
　　更有甚者，一觉醒来，资本家居然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眼前不说，还披着温情脉脉的面纱关切无比地明知顾问。在这一点上，叶流影和他有沟通障碍。他是半个老板，一整天不在公司露面也不会遭人诟病，而她却不得不看上司的脸色行事，哪能由得自己任着性子想休息就休息。
　　她摇摇头算是回答，挣开他，不情不愿地下了床，趿着鞋慢慢腾腾摸向洗手间。才走了几步，耳后传来他一贯平静的声音：“既然不是休息天，那我不得不提醒你，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二十……”
　　叶流影吓得腿一软，几乎栽了个跟头。她被他扔下的天雷彻底炸醒，扶墙站直后连回头瞪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冲进浴室甩上门，七手八脚开始洗漱，只来得及在心里暗骂。都这个点了，江引墨宁可跟自己胡言乱语半天也不早些提醒她，她可以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就是故意的！
　　慌乱中，还听他隔着门颇有兴致地作市场调查：“LM几点上班？”
　　她满口牙膏沫子，口齿含糊不清，“九点。”
　　“要不要打卡？”
　　“嗯。”
　　“用磁卡还是指纹？”
　　“磁卡。”
　　“这时候出门多半要迟到，如果……”他想说，如果他送她应该还赶得及，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恨恨地打断——
　　“江引墨！”她吐净口里的水，“你能不能不在这时候跟我说话！”
　　他从善如流，果然没有再开口。
　　待叶流影如一枚子弹般再度冲回卧室时，江引墨正对着衣柜里的镜子慢条斯理地打着领带。眼看她手忙脚乱地翻找干净的衣服，他知趣地后退一步让出位置的同时依旧不紧不慢地说：“你不太像有经验的样子。”
　　“废话。我这么有时间观念的人，怎么可能迟到。”叶流影可是LM的模范员工，只要没有病假记录，便是年终少有的全勤津贴获得者之一。她挑好衣服将他的身体扳过去，“换衣服，不许看！”
　　“怎么可能？”他背对着她，语气里似乎有些诧异，“就你这样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她套上A裙时没站稳，差点又要撞到他。才刚还为了自己的莽撞有些内疚，此时却恨不得能用那条深灰色领带将他勒个半死，忍无可忍地大声道：“要不是你昨晚来来回回折腾我，我能睡过头吗？”
　　他依旧背着身体，语气里却隐约含笑，“你这话太容易令人产生误解。”
　　叶流影被气得发懵，手一抖，腰后的拉链卡在半路，不上不下，像极了她突然短路的思维。欲速反而不达，她急得小声嘟囔：“今天什么日子，真倒霉……”
　　江引墨闻言，回过身帮她拉好，手在她纤腰上一顿又即刻抽离，顺手挑出条丝巾递给她，清了清嗓子道：“慌什么，坐我的车走。”
　　她这才想起有他在，自己应该不用赶地铁，心头顿时一松，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几乎是哀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你的记性的确没什么长进。”他嗤笑出声，一面朝厨房走去。
　　这时，她已整装待发，倒是真的不着急了，还有工夫追过去问：“什么意思？”
　　他将准备好的早餐递过来，抄了车钥匙淡声答：“是你不让我在这时候跟你说话的。”

　　从这一日起，江引墨便登堂入室。原本一个礼拜只来上两三次，吃完饭还要赶着回去，现在倒省却了这份担心，在她这里的待遇比酒店还要好。
　　叶流影抗议过几次，均被江引墨宣判无效当场驳回。理由很简单：他的日用品是她置办的，所有的衣物也是她从家里取来，既然这般倒履相迎，绝不能出尔反尔，更应明白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不过，他倒是作了些许让步以示诚意，比如揽下了洗碗和做早餐两项艰巨的任务；比如保证不再占用她的资源，上网查资料会用自己的电脑；比如上下班顺道的话，愿意充当司机载她去公司……
　　相识七年，叶流影已被他算计得近乎麻木。想来自己不算太笨，可在他跟前，她那点IQ像是失了底限，老觉得不够用，明明是胜券在握的一仗，却被他那些似是而非的理由绕得稀里糊涂，不得不偃旗息鼓拱手求和。好在他留宿的次数并不多，也很自觉地遵守着各项条款，两人共处一室倒也算得上相安无事。看在这些优质表现的份上，她也不再计较。
　　江引墨与她自少时相恋，对她宠爱有加自不必说，难得在极尽尊重，即便同榻而眠也从未越雷池一步。
　　她与江引墨的关系再正常不过，在相识的同学朋友面前也从未想过要回避什么。可一旦涉及到工作上的交集，叶流影却不得不多一份顾虑。
　　更可贵的是，两人的默契较当初有增无减。她从未向他提过类似的要求，他却能体谅地照顾到她的情绪，不仅IS的同事看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异样，就连他在LM接送，也只是将车远远停在路口，最大限度帮她避掉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到了晚上，两人一个看书看碟，一个看报表做方案，互不相扰。起先，叶流影以为自己多少需要些时间去适应现状，可一切看来都那么顺理成章，好像他们之间本就该是如此，三年的空白根本不曾存在过。
　　强冷寒流真正到来的那一天，叶流影窝在暖暖的被子里，抱着笔记本正准备看一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电影，搁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把各安其事的两人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