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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通风 程修来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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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州百姓皆知。
义州、雍州是个兵荒马乱之地。自打裴宗做了太守,才灭了陇西大漠各部的心思,这些年也就剩下一个赵逆。朝廷更是一肩力抗。
陇西多战事,多和朝廷有关。双帝苛刻,叛军便多了起来。别的地方尚有军马控制,陇西是大漠,天然不适合中原人生存,这里将领少,有也与大漠千丝万缕。
天高皇帝远,多年帝不见将,将不见君的。谁心都野——
以前义州太守这个位子上出了多少反将,也就裴太守坐上去以后才安稳下来。这些年娇妻美眷,怀里养着独女,平陇西、重朝廷,多好的官啊。
怎么人人都要害他呢。太守大人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这一年半载丢了多少回了……女儿家的事不对外声张,可瞒不了他们这些大夫。
裴小姐若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出,她的未婚夫能突然从裴家逃跑?那可是自幼养的童养婿啊。
天可怜见!裴太守若不是为了朝廷,他养在闺阁的女儿,怎么会被乱臣贼子惦记上。
大夫格外沉默,格外在意。他守口如瓶,裴太守很信任他。这么多年他头一次宣布无能为力,说:“若是别的病症还能对症下药。”
“风寒是邪气入体,没有什么好要法子。就是搓热、发热,太守大人只要能出一身汗,再捂着两天。这身体就能有好转了。”
“若是持续高热不退,降不下温……怕是,裴大人有命活下来,人也烧成傻子了。”
气的义州府兵拔刀,格外绝望道:“你这庸医!说的什么话,裴太守堂堂八尺男儿,区区风寒怎么就要了命,烧到傻子?”
“子钱!你冷静,裴太守素来身体康健,一定会挺过去的。区区风寒,一定会挺过去的。”
“好了好了,放肆的你们。什么时候军中允许对大夫不敬了?”
“这风寒无药可医,只能自己抗,方才难治。裴太守身体健朗,不比其他娇弱文官。一定会没事的!”
“都别说了!该升火的升火,该拿被子的拿被子。这世上没有比人更暖和的了,不是说发了汗就好了吗?去军中找几个童子、处男,他们阳气足,阳火旺。让他们披着被子抱着裴太守。”
“屋内屋外火炉供着,该擦酒的擦酒,该擦汗的擦汗。快,快动起来!”
大夫都不抱希望,尽量开方子驱寒。厨房熬了姜汤,歇武寺的和尚也送来了一些驱寒汤方剂,一碗一碗苦汁灌下去。
半大小子火气旺,活脱脱是个火炉子。披着厚厚的棉被,紧紧抱着裴太守,只觉得冰寒入体。
年纪小的童子不知道轻重,捂的自己两眼冒金星,热的整个人像狗一样喘气。还是有人来换,才差点把这两个热晕的小子抱出去。
几个大处男不好意思,但见小孩子实在不抗事。索性也顾不得脸面,一人拎一个孩子轮流,一个时辰一换。眼看折腾到中午,竟然真得有效。
裴宗热的杠汗,整个人口干舌燥直冒烟。刚想把身上的厚棉被掀开扔一边,被一双大手紧紧的按着,耳旁有声音说:“裴太守不要动,你刚闷出汗。”
另一个童子跳下床,一手端酒壶,一手端热汤。歇武寺给的方剂非常难喝,他们每个人都捏着鼻子灌了一碗。
和尚说了,裴太守若发了汗,先给他闷口烧白酒,再喝方汤,不要沐浴,不要换衣服。生生再捂一夜,等不发汗了再把衣裳床褥都换了、扔了。
柳咸嘉赶到时,裴宗正热的昏昏沉沉,他头疼的厉害,人晕又想吐。三个大男人的汗熏的整个房间都是,房间门窗紧闭,不许开窗还烧的火炉。
裴宗感觉自己都要吐出来了,偶尔有人进门送东西,吹进来的一丝凉风,都让他贪爽,沉沉开口说:“留些风进来。”
对面猴子一样把门窗关的更严实了,外面激动的乱哭:“裴大人醒了!”
“裴太守真的醒了,他方才说有风进去了。”“太好了……”
正午时分,柳咸嘉刚进门就看见府中哭成一团。众人见她先哭,裴夫人对义州府兵来说就如同大嫂、母亲一般,刹住车,才有人反应过来:“夫人,你怎么回来了!”
“老韩!路上这么危险,你怎么不把夫人留在雍州,一路乱跑什么。”
韩大哥眉冷眼冷地说:“难道雍州柳府就安全吗?”
柳咸嘉冲到书房外。
柳咸嘉强忍着站住不乱推门窗,她心乱如麻。隔着门窗问:“太守大人如何了?”
小童子声音清亮:“裴大人醒了!眼睛圆睁睁看着门口呢,他还想下床。子修哥把他按住了。”
柳咸嘉紧绷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快按住他,不要乱动!”
知道人没事柳咸嘉就有心情安顿了,人也找回了主心骨。
厨房动起来,给将士们加餐,柳咸嘉细心问过大家,又让大夫给他们诊脉,怕裴宗过了病气。
果然,诊出了三人都不太好。两个都是小孩子,柳咸嘉于心不忍,大骂:“小孩子正是弱的时候,哪里受的过病气。”
子钱微愣,说:“可是小孩子火气旺。如果不是他们抱着裴太守,裴太守未必能从风寒中挺下来。”
这就是选谁轻重的问题了。柳咸嘉心里自然是舍不得丈夫的,只好格外照顾这三个人,祈祷他们不要病的太重。
歇武寺这时正好也派了药僧过来,柳咸嘉忙让高僧先给孩子们看。
药僧说:“寺里等了一日不见裴大人消息。方丈灼心难耐,方才派我来看看。”
柳咸嘉说:“裴太守已经醒了,只是如今正在发汗,不好出来。”
药僧颔首,先去给另外三人看。三人都不发热,只是两个孩子有些打喷嚏,大的那个将士大概是训练足,他脉象有些虚寒之症,人是活蹦乱跳,一点都看不出病意来。
药僧说:“不碍事。只是这驱寒方剂他们不要再吃了,这是寺里听说裴大人是邪寒入体倒下的,用药有些猛。我重新开几味药,夫人你令人抓了。让这几个小的好好吃几天。”
等听说整个大半义州府兵都捏着鼻子灌了一碗,才去陪裴宗睡觉的。素来不惊诧的和尚、药僧瞪大双眼,好半天才说了一句:“真是一群兵鲁子!”
*
药僧在府里留了一夜,次日才走。
府里的人都挨个义诊了一遍,天亮才诊到裴宗屋里。书房里气味难闻,药僧进去半晌,叫了顶轿子进屋,把裴宗抬到内宅去。
门窗依旧紧闭,火炉也通着。裴宗见了妻子就说自己好了,要沐浴,要洗澡。柳咸嘉气的打他了一下,软绵绵的拳头落在他胸膛。
裴宗哎呀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说:“多谢夫人不嫌弃我。”
柳咸嘉理着他胸口的衣襟,抿抿嘴说:“洗洗还能要。不过你这几天就休想了……”她靠在他胸口,没有半丝嫌恶,怔怔眼泪被忍在眼眶里:“女儿下落未明,若你也出事。我在这个世上真的活不下去了。”
裴宗抬臂,犹豫了一下紧紧抱着柳咸嘉说:“我不会有事,是他们大惊小怪了。区区风寒而已,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柳咸嘉生气,但仍轻轻捶打了他一下,手里温柔又埋怨:“你怎么这么实诚。负荆请罪也不用真的把自己脱成那样,陇西的温差有多么大你不清楚吗?夜里邪凉,万一鬼上身呢。”
裴宗森冷寒笑,目光柔柔,他说:“我到要看看,这世上有什么邪灵敢我上的身。”
柳咸嘉是隐约知道裴宗盐铁奴那段过往的。他没有明说过,也调查不出来。可他们是同窗共枕的夫妻,他身上痕迹骗不了人。
药来了,浓黑的一碗汤。柳咸嘉接过,给裴宗掖了掖身后,方才吹着勺子喂他。裴宗抿了一口,欲言又止。
柳咸嘉给他喂药,两三勺下去,每次裴宗都有话要说的样子。
柳咸嘉奇怪,抬眸问:“怎么了?”
裴宗大手一端碗,仰头一饮而尽说:“好娘子,你莫要再折磨我了。我今后不会了,我发誓一定好好爱惜自己。这药,咱们还是别一勺一勺的喝了吧。”
柳咸嘉轻哼一声,有些微恼:“裴宗!”
裴宗热烘烘抱住妻子,他是有些臭的。但柳咸嘉靠在他的怀里闻的格外安心,她哭了,紧抓裴宗的衣裳说:“阿宗,你要是出事我一定不独活。你不要丢下我!”
“不许。”裴宗郑重摇摇头,嘶哑地说:“我就算死了,抛尸荒野,被野狗吃了。你也不许为我殉葬,不许为我殉情。我们堂堂柳大小姐,独活算什么。你什么都能做到。”
不等怀里的佳人激烈挣扎反驳,裴宗就亲吻她的手,捉在自己手里说:“好娘子。别忘了我们还有女儿。我们还有阮阮,你不应该陪着我。你要陪着幼溪好好的活。”
“你们在地上活,我在九泉之下保佑你们。”
冰凉的柔意捂着裴宗的嘴,细腻让人眷恋。
柳咸嘉眼眶噙泪道:“不许胡说!”
“好好好,我不乱说。”裴宗紧紧抱着柳咸嘉,情到浓处这次也不怕熏着妻子了,他低低道:“不要害怕。嘉嘉,我并非乱来。”
“我不会有事。程修府上没有什么暗门,角门、后门我都让义州府兵守住了。昨夜七皇子一直在府内。即便我们的女儿真的在他手里,至少昨夜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人敢对她做什么。”
裴宗眉眼冷暗,说:“至少这一夜,七皇子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对阮阮怎么样,女儿是安全的。”
父母爱子,则计之深而谋之远。
柳咸嘉落泪,说:“难道你就没想过你会病倒?”
裴宗一窘,讷讷地说:“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嘛。”他掩饰着自己狼狈,“智者千虑,哪有尽善尽美的。下次我就知道了,以后再不脱衣服了。”
“还有下次?”
柳咸嘉怒而一拍他双腿,裴宗膝盖泛痛。柳咸嘉说:“还有没有下次?”
裴宗连忙抱住妻子说:“没有了没有了,娘子你放心。而今往后绝对没有下次了!”
裴幼溪是女儿家,丢的越久越不好。
裴宗润过口,柳咸嘉收拾了茶盘递给丫鬟。裴宗不宜受凉,柳咸嘉把衣服在被子里捂热了,把裴宗闷在被子里换了衣裳,裴宗这才舒坦一些。
柔夷细细,又是妻子的手。若不是女儿生死未明,裴宗自己也尚在病重,他心里心猿意马的厉害,好半天才搂住柳咸嘉说:“昨日七皇子的反应,只能说明两个可能。”
“一,阮阮的的确不在他手里。”
“二,他藏匿了阮阮不敢承认。”
柳咸嘉欲言又止,伸手探探裴宗脑门:“还烧着呢?”说什么胡话,谁不知道啊。
裴宗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说:“我的意思是说,要阮阮的是赵玺。如果不是七皇子所为,那就是赵玺。”
“如果是七皇子所为,他又不肯承认……只怕,我们的女儿是被当作礼物送给赵玺了。”
不知为何,夫妻二人竟然双双松了一口气——这是很不正常的,赵逆凶残名声在外,手段又歹毒。
可这一刻,裴宗、柳咸嘉竟都觉得,裴幼溪落在赵玺手里,要比落在七皇子手里要好一些。
赵玺,也许很危险。
但赵玺在意裴幼溪,他怕裴幼溪哭,怕裴幼溪不高兴。
裴宗是男人,他知道赵玺只要怕,女儿就会多安全两天。毕竟,男人究竟是男人,颠起来谁也拉不住,何况赵玺的地盘上谁也不敢置噱他。
要快——救女儿要快,一定要在赵玺失去耐心之前,把裴幼溪救回来。
如果裴幼溪不在赵玺手里,那就,更要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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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五指,黑暗的洞穴里,黑漆漆的吓人,没有丝毫的安全感。裴幼溪蜷在石床上,又懊悔又担心。
赵玺走后,他留下的小篱笆似乎真的挡住了绑架她的人。那些黑袍人在外面走来走去,没有一个人敢跨入篱笆内,连送饭都是弯腰送在里面。
裴幼溪不吃,他们也只是淡淡的收了旧餐换新餐。两顿不吃后,有个老者在外面劝。
裴幼溪猛地坐起来,这个声音。
九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