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细耳安魂曲》萨福之歌

23、五、（1）

　　稍远的树林中传来了模糊的鸟鸣，耶利米睁开了眼睛。
　　守在他身边的男人立刻俯下身查看，耶利米觉得那面容是熟悉的，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亚撒利亚？”
　　年长的草药行商温和地说：“是我，拉比。”

　　同样守在帐棚里的约雅金立刻走出去宣告：“伊罗欣是满有恩慈的！约书亚大人醒过来了！”
　　在帐棚外巨大的欢呼声中，迦勒冲了进来。那时候亚撒利亚已经把想要起身的耶利米扶了起来，让虚弱的士师靠在自己身上。
　　耶利米歇了一会，就说：“犹大如何了？”
　　迦勒说：“因着主的扶持，您所交给约雅金与我的事尽都顺利。”
　　耶利米又说：“犹大人耽搁在这地已经多久了？”
　　迦勒犹豫了一下才说：“总有两个安息日了。”
　　耶利米说：“叫起众人，预备出发。”
　　迦勒说：“您刚刚才醒过来！”
　　耶利米说：“这里不是汛的旷野，不会有吗哪赐给我们。困守在这地，哪里有从天而降的食物使我们得饱？王的军队岂是死人吗，难道就为了我一人将犹大陷害在这死地？”
　　迦勒说不出话来，约雅金就说：“您的思虑是对的，但启程总不急在一时。许多的民族来与我们结盟，他们安顿在我们营地的外围，有诸多事宜尚未妥当。”
　　耶利米说：“他们务要自洁，遵行犹大的律法和典章。我如今的模样，叫会众们见了恐怕他们忧伤，因此这一切的事仍要迦勒和约雅金去主持。若是万事周全了，我们就尽早出发。”
　　约雅金说：“我们记得了。迦勒大人，我们还是离开让约书亚大人安静歇息。”
　　耶利米说：“正是这样，你们都离开我出去吧，让亚撒利亚留下来与我说话。”

　　迦勒与约雅金就都走出了帐棚，亚撒利亚依然让耶利米躺着，然后才在旁边坐下。
　　耶利米看着亚撒利亚，说：“我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您，您的面容依然如同旧时一样。”
　　亚撒利亚说：“我和我的同伴们带来了草药和黄金，我很庆幸自己及时赶到。”
　　耶利米说：“您救了我，就像当年治愈了哈拿尼雅。”
　　亚撒利亚说：“已经十二年了，然而当我看见您，就觉得那一切好像都发生在上一个春天。”
　　耶利米说：“是的，是在春天，我们总背着麦捆走过溪水边柔软美丽的青草地，黄昏倾斜的日光正映照在水面上，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季节。”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亚撒利亚说：“然而哈拿尼雅已经不在了。当王宣召的谕旨传遍全地时，我就已经知道了。”
　　耶利米说：“我感谢您告诉了我哈拿尼雅的身世，因为那最终拯救了他的性命。然而我又是多么希望自己一无所知，我宁愿就陪伴他死在以法他！那岂不是强于我送他离开吗？”
　　亚撒利亚说：“我不知晓是什么让您选择了说出实情，然而分别之后不是仍有重聚，全地都知晓他花费了怎样的心思迎接您前往书珊。”
　　耶利米说：“那又如何呢，我早已经失去他了，并非因为他的心背离我，而是我们终将走上不同的道路。但那时候我是多么自大，而他所说的谎言岂不就像真的一样吗？那年夏天我在湖中为他施洗，我将冠冕戴在他的发顶，我是真的以为我能做他的天梯啊！”
　　亚撒利亚说：“所以您选择了他成为犹大的王。”
　　耶利米说：“我能够膏立的权柄不是从战祸和刀兵而来的，我只愿他成为伊罗欣所爱的君主，而不是异族的暴君。愿他常将神的话语深藏在心，以慈爱为王权的冠冕，以公义为王座的根基。愿神坚立他直到万代，愿神作他的盾牌和高台。我害怕他被弃绝，我害怕他因行暴虐污秽而被击打，我的心常常为他悲伤，我的祷告如同说不出的叹息。”

　　亚撒利亚说：“但他终究没有成为你所盼望的君主，尼布甲尼撒的意志和犹大的自由不能相容。”
　　耶利米说：“如果不是我成为了帝国的宰相，犹大也就不会生出复兴的盼望，四百年的沉默难道不是由我前往书珊才被打破？我又怎么能想到这一天我竟会成为犹大的旌旗？”
　　亚撒利亚说：“然而谁能抵挡伊罗欣所行的？祂所定的日子，谁能更改呢？”
　　耶利米说：“我明白，我听见祂宣召的声音就起来，我为犹大做一切事都是应当的。然而我心里的苦楚，如死一般。我是主所陶造的，是合乎祂所用的器皿。但我并不是陶土一样的死物，我也并不比任何人圣洁！我岂会没有私欲和执念吗，我只是比人更甘于忍耐！”
　　亚撒利亚说：“您因为舍弃他而感到悔恨吗？”
　　耶利米说：“不，只要我仍是犹大的祭司、伊罗欣的仆人，我当做的就不能不做。那年秋天以斯帖成为了王后，迦勒和哈大沙所说的话如同刀子扎进我的心。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样的争战已经不可能避免，我还能怎样呢，我不知道这一切为何要临到我。”

　　亚撒利亚说：“那是因伊罗欣分别您为圣洁，使您作列国的先知。祂的仆人总像根出于乾地，多受痛苦，常经忧患。伊罗欣已定意将您压伤，为使祂所喜悦的事在您手中成就。祂记念您所承受的，也晓得您心中的愁苦。祂必要延长您在地上的日子，您必看见自己劳苦的功效，便心满意足。”
　　耶利米说：“我想要看见耶布斯的复兴，然而我知道自己年日短少，这个冬天又过于漫长，因而已经不敢有这样的指望。”
　　亚撒利亚说：“您会好起来的，您会带领犹大重建圣城，在那地充满了神的荣耀。”
　　耶利米说：“您不必宽慰我，我的气力已经衰竭，这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我自己晓得。”
　　耶利米伸手把自己一束长发拢到胸前，那头发已经变成斑白，且枯干得如草一样。
　　亚撒利亚说：“您要相信，伊罗欣是满有恩慈的。”
　　耶利米说：“我全然相信，所以我知道祂不会让我忍受太久的痛苦。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末了必站立在地上，在我这皮肉灭绝之后，我必在□□之外得见神。我不能寻求死，但死已经成为我惟一的盼望，惟有往而不返之时，我才能得到安逸和平静。”
　　亚撒利亚：“我恳求您活下去，哪怕是为了犹大。”
　　耶利米说：“请您向外看看围绕这帐棚的犹大会众，只要我开口，遍野的人都愿为约书亚赴死。但是他们定睛注目，却无一人能看见我耶利米。约书亚若是死了，遍野的人要为之哀哭三十日。但是我耶利米死了，却只是担忧那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亚撒利亚沉默了，最后他只能说：“然而在以法他曾有少年人，他说就是为耶利米死了也是甘愿的。”
　　耶利米一下子抬手挡住了眼睛，但还是有泪水不住地落下。
　　他说：“我知道的。”
　　他祷告的声音好像悲泣——
　　“我的痛苦为何长久不止，我的伤痕为何无法医治，不能痊愈？我切望死却不得，受患难的人为何有光赐给他呢？心中愁苦的人为何有生命赐给他呢？我的头为水，我的眼为泪的泉源，我究竟是为谁昼夜哭泣……”

作者有话说

　　对话有改写自《以赛亚书》、《约伯记》、《耶利米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