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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恩怨 只有一句话 ...

  •   天子突然驾临清宁宫,不仅太后,就连皇后也倍感震惊。

      成婚近十载,名为夫妇,实则陌路。除了需要帝后同时出现的大型祭礼,他们甚少见面。

      皇后愣了半晌,在众人齐齐跪倒,高呼万岁时才反应过来,忙趋步上前,战战兢兢道:“妾身……妾身……恭迎大家!”

      约摸日昳,骄阳不复炽烈,带着初秋特有的清肃。

      偌大的殿内不见半分声响,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包括凤座上岿然不动的太后。

      一缕极淡的阿末香被秋风送进来,明暗交界处的殿门口,年轻的天子背光而立,面容隐没在阴影中。

      他身形颀长,轮廓冷硬,在天光勾勒下,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刚猛坚毅,锐不可当,不言不动,也有杀伐之气回荡。

      而他臂弯里失去意识的少女却青丝曼舞,裙角逶迤,如飘拂的华美剑穗。

      他的目光徐徐扫过众人,然后将怀中人交给侍从,负手踱了进来,像是才看到面色紧绷的太后,深深一揖,沉声道:“母亲万福。”

      “吾儿不必多礼。”太后神色稍霁,但声气仍有些不稳。

      “今日清宁宫好生热闹。”他的声线不复先前冷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向躬身垂首不追所措的皇后,“朕不请自来,皇后不会生气吧?”

      皇后深知他对胞弟安王疼爱有加,如今因裴婧姝暗中作祟,使她无意间与安王交恶。

      太后又横插一手,险些要了如愿的命,安王肯定会把一切都算在自己头上,若他找兄长告状……

      想到这里她便汗流浃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妾身……妾身不敢……”

      太后看到皇后的窝囊样,怒火再次升起,扬声道:“吾儿来的正好,那贱婢以下犯上,罪不可恕,你眼中要是还有为母,就将她就地正法。”

      天子微微偏头,内侍会意,背着如愿匆匆离开,这是铁了心要庇护。

      太后眉头紧蹙,胸口发闷,宁愿他是和自己置气,也不敢想象他是和安王一样鬼迷了心窍。

      “儿臣有些好奇,她到底说了什么,才惹得母亲大动肝火?”天子饶有兴趣道。

      太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大逆不道之言,吾不齿复述。”

      “既如此,”他扫了眼匍匐在地的宫娥内监们,不紧不慢,“在场诸人,有谁愿做人证?”

      众人全都伏低了身躯,近前那些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砖缝里。

      如愿斥责皇后和诋毁太后之语,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说。

      天子冷哂一声不再追问,目光落在皇后身侧。裴婧姝正偷眼觑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背脊一寒,慌忙低下头。

      “裴娘子也在!”他语声变得平和,闲话家常般问:“何时进的宫?朕竟不知道。”

      裴婧姝虽非常客,却也知道他从不关心中宫之事,此次却不知是何意图,支吾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天子似有不耐,话锋一转道:“裴娘子是住在皇后这边,还是住在太后那边?”

      殿中气氛骤然凝滞,这句话实在莫名其妙。

      裴婧姝是皇后妹妹,自然是住在中宫,怎会扯上太后?

      旁人不知内情,太后却心如明镜,裴婧姝更是抖如筛糠,“妾身……妾身暂居……姐姐偏殿……”

      太后极力维持住冷静,讪笑道:“知母莫若子……裴小娘子温柔乖巧,娴雅聪慧,吾确有亲近之意,奈何……尚无机会……这才……”

      天子目光尖锐,即使隔着丈许,也让她心头发毛,渐渐口干舌燥。

      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他已经得知了她和裴相暗中往来之事。

      可她又深为不忿,若非他前次头疾复发病势沉重,亲口说出若不幸身前无嗣,欲立安王为皇太弟的话,她又怎会生出提前铺路的心思?

      “既是如此,母亲且自行乐,儿臣就不叨扰了。”天子略一躬身,望了眼殿外,语气森严道:“那女子御前失仪,冲撞銮驾,朕要带回去亲自审问。”

      太后瞠目结舌,强按住拍案而起的冲动,在此起彼伏的“恭送陛下”中默默点了点头。

      **

      如愿仿佛置身云端,眼皮沉重,意识混沌,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香。

      初闻像阳光下的蜜蜡,泛着微醺的甜腻。

      可慢慢便能觉察到隐藏其下的淡淡咸腥,越积越厚,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那异香丝丝缕缕侵入肺腑,带来一种直抵灵魂的慰藉,可因为太过霸烈让她本能地生出抗拒。

      “娼妇之女,不知廉耻,不通教化……”太后尖锐的声音在颅脑深处回荡。

      她怒火中烧,浑身剧颤,全力嘶吼道:“我阿娘比你们所有人都高贵,她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可阿娘在她六岁时就去世了,否则她何至于寄人篱下,多年来表面风光,内心却备受煎熬?

      意识大概苏醒了,她感觉到了脸颊上的灼痛,四肢百骸如生锈的铁轴,稍一牵扯便钻心剜骨。

      冰凉细腻的触感在脸上游走,无形中减轻了几分痛楚,她猛地一颤,挣扎着掀开了眼皮。

      意识消失前看到的那片赭黄一点点放大,她屏住了呼吸,终于明白香气的来源。

      她撞到的不是安王,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时,她浑身如坠冰窟。

      赭黄袍袖中探出一只手,骨骼匀称,修长莹洁,握着盛有冰块的绢袋,正慢条斯理地为她敷红肿的面颊。

      “陛下,小娘子醒了!”一道苍老的声音惊喜地唤道。

      如愿蓦地启眸,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不在安王府,她正躺在一座轩敞高阔的大房子里,不见门窗墙壁,只见雕梁画栋,罗幕金钩。

      颊边的丝丝冷意赫然消失,“咚”地一声,冰囊被掷入铜盆,水花溅落在手臂上,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退下!”短短两字,已让人不寒而栗。

      窸窸窣窣过后,“吱呀”一声,像是门扉关闭。

      如愿喉咙干哑,气息粗重,每喘一口,胸腔里都会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拼命回忆着昏迷前发生的一切,意识到情绪失控后口不择言的样子可能都被天子看到,不觉四肢僵冷,面如土色。

      永熙四年,十五岁的安王护送生母苏太妃入京,协助在政斗中初占上风的天子。

      三年之后,秦太后党羽相继被翦除。

      而她本人也因毒杀先帝、勾结外戚阻挠亲政等罪名,在宗室与朝臣联名上奏后,被被褫夺尊号,幽禁于西苑,其兄弟子侄皆遭屠戮,族中女眷充入掖庭为奴。

      苏太妃顺理成章被尊为皇太后,自此风头无俩。

      由此可见,他们母子之间必定感情深厚,对子谤母,她焉有活路?

      “奴婢自知难逃一死,”她强行稳住心神,不卑不亢道:“只有一句话,恳请陛下转达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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