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夺婢 “求陛下开 ...
-
一言既出,满殿朱紫皆哗然。
天子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安王面容平静,神情肃穆,不卑不亢地站在百官之中。
远游三梁冠上,金附蝉在晨光下亮的晃眼,黑介帻边缘隐隐露出一圈棉纱。绛纱朝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伤臂仍吊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手中笏板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毫不迟疑地朝他劈落。
天子心头微微一沉。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温雅谦和,克己复礼,从不在人前显露锋芒。可今日,那双澄静如秋水的眼眸里,却闪着一股罕见的决绝。
他终于学会反击了,他应该觉得欣慰。只是这手段不像他的处事风格,难道是如愿拒绝跟他走受到了刺激?
帝王无需自辩,自有喉舌抢着维护君威。
殿中侍御史李洵踏出一步,声色俱厉道:“张公身为御史台长官,不思肃正朝纲、纠察百官,反以宫闱琐事离间陛下与安王,究竟是何居心?妄议君父,又该当何罪!”
张尧不慌不忙,躬身再拜:“臣身为御史,职在谏诤。臣闻《内则》辨内外,《曲礼》定名分。藩邸妾婢,非宫禁之人。陛下万乘之尊,岂宜夺臣私属?臣若不言,有负陛下,更有负社稷。”
“强词夺理!”李洵厉声驳斥,“不过一小小婢女,太后召入宫中侍奉,何谈‘强夺’?你安的什么心,竟敢肆意揣测宫闱秘事?”
“是不是揣测,满朝文武心中有数。”班列里又站出一人,是右补阙陆颐,安王门下的得力言官。
天子目光一凛,下意识握住了腰畔的鹿卢玉具剑。
陆颐手持笏板,朗声道:“臣听闻,那婢女并非在太后宫中侍奉,而是伴君左右,形同妃御。陛下圣明,岂可因一婢女而坏了礼法、失了人心?臣请陛下即刻将人归还安王府,以全圣德!”
班列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位御史台官员相继出列附和,满嘴皆是 “礼法”“圣德”“青史”等,两省近臣则纷纷反驳,斥他们小题大做、抹黑圣誉、离间君臣。
两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从 “婢妾之争” 到 “君臣分际”,从 “宫闱禁令” 到 “社稷名声”,吵得不可开交。
御座之上,天子始终一言不发,只有按在剑柄上的指节逐渐泛出青白。
他看出了安王的谋算,心里也有了应对之策,但寒意还是一点点涌了上来。
从前这些人,哪个不是看他的眼色行事?如今得了安王的授意,便都敢站出来攻讦他。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镜似的。自己没有子嗣,将来继承大统的定然是皇弟。八字还没有一撇,就当把安王当储君了吗?
“等我给你生个太子,你就封我做皇后,这样谁敢说不?”耳畔忽然响起如愿的呢喃。
仿佛看到柔媚可爱笑靥如花的她坐在怀里,他忙伸手去揽,但却扑了个空。
他望了眼自己的手,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到了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影上。
就在两边吵到最凶,连太常寺博士都站出来引经据典时,安王终于缓步出列。
像是有种无形的力量压下,殿中霎时静了下来。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丹墀正中,然后撩起袍摆,双膝一沉,直直跪了下去。
“臣弟斗胆,”安王抬起头,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求陛下开恩,放如愿出宫。”
殿中微微骚动起来,他这话算是坐实了天子强夺婢女的罪名。
“今日是她的生辰,臣弟已设宴下帖,做好了万般准备。”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哪有堂堂亲王,明目张胆给婢女过生辰的?却也有见怪不怪的,转头和同伴互使眼色,会心一笑。
安王对于周遭的变化依旧不闻,声音也跟着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如愿不是普通的婢女,她是微臣乳母姜氏的骨肉。乳母临终前将她托付给臣弟,于公于私,臣弟都应护佑她一辈子。她自十岁起便跟在臣弟身边,多年来早就情同手足…………”
天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安王。
姜氏何时去世的,外人不知道,看过详细秘奏的他岂能不知?安王当时早就远赴封地,姜氏怎么可能病榻前托孤?
但他声泪俱下的陈情明显打动了不少旁观者,众人俱都流露出恻然。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更有甚者,瞟向御座的目光,明显带着不满,像是在指责他丧尽天良,拆人骨肉。
若放在以往,他早就发作,绝不可能让事态演化至此,但如今不知是理亏,还是顾念手足情谊,竟都忍了下去。
“朝事要紧,”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此事……过后再议。”
“陛下,”安王却没有顺着台阶下,反而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叩拜道:“臣弟只想接她回去过生辰,求陛下恩准,一日就够了。”
天子心头火起,用力攥着剑柄让自己冷静下来,扫视百官,见众人神色各异,只得硬着头皮搪塞:“朕隐约听说你有个多才多艺的婢女,先前被中宫邀去献艺,太后也对她颇为赞赏。此中……或有误会。朕会吩咐内侍省,好好查一查。”
安王缓缓抬起头来,“陛下是说……此中有误会?”
天子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虚浮,“朕不曾见过此人,皇后和太后有没有再召,朕就不清楚了。你先平身,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这话骗得了谁?安王沉稳持重,从不是鲁莽偏激之人,他有个宠婢之事也并非秘密。
而天子正好相反,以他的性情若真无此事,早就怒不可遏了,怎会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右补阙陆颐当即踏前一步,朗声道:“陛下金口玉言,既说未曾见过,那定是内侍省所为了!这帮阉宦掌宫禁出入,素来目中无人,若擅自将什么人暗中扣留,陛下也不会得知。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内侍省,以正朝纲!”
“臣附议!”张尧第一个响应。
“内侍省胆大妄为,请陛下严惩!”其他早就与宦官有隙的官员趁机火上浇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安王党羽则借题发挥,将矛头直指内侍省,那是天子最信任的内闱势力,是他当年反抗外戚时最得力的助手。向内侍省发难,就相当于剑指御座。
他的脸色当即铁青,猛地一拍御案,厉声道:“够了,此事朕自会与安王私下商议,尔等休要再言!”
安王却一反常态,不愿见好就收。他此来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知道一旦妥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伏拜在地,重重磕头,吊在胸前的右臂随着动作剧烈晃动,鲜血汩汩渗出了棉纱。“求陛下恩准,臣弟别无他求,只想接如愿回去过生辰,只需一天,如果她还要走,臣弟必当亲自将她送回陛下身边……”
其声凄怆,闻者断肠。
天子感到一阵恐惧,接着怒火从丹田直冲头顶。什么帝王威仪全都顾不得了,他猛地站起身离座,顺着御阶冲了下去。
两侧的殿头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颠着步子跟下来,伸着双手虚拦,尖声劝道:“陛下息怒!陛下小心龙体!”
四名御前千牛备身也齐齐动了,各自手按佩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中各怀鬼胎的文武百官。
朝臣们齐齐跪下,伏拜请罪。只有安王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分毫不让,“求陛下成全!”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造反吗!”他怒声咆哮道。
“陛下!”陆颐转过来,声音激昂,“安王纯孝仁厚,忠心耿耿,绝无反意!求陛下不要再逼迫安王——”
天子目呲欲裂,猛地抽剑砍了下去。
陆颐瞪大了双眼,喉头喷出一股鲜血,直直向后倒去。
剑身血珠滚落,滴在金砖上,溅开了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天子提着滴血的长剑,全身都在颤抖,眼底猩红一片,“究竟是谁在逼迫谁?”
百官骇然后退,安王也面如土色,单手按住了陆颐的伤口,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很快淹没了他的手掌。
天子还想说什么,可眼前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一步,试图用剑撑住身体,剑锋在金砖上一滑,他整个人便向前栽倒。
殿中顿时大乱,郭永扑上来抱住了失去意识的天子,嘶声喊着传太医。
廊下禁军齐齐涌入,高声喊着“护驾”,将百官与安王团团围住。
安王越过疾走的甲兵,望着被宦官们小心护着的天子,既惊骇又担忧。
他知道此举不甚光彩,可为了如愿,也实在别无他法。
如愿是他最珍视的人,奈何身份卑微,注定得不到该有的待遇。天子迄今未给她名分,想来只是图一时新鲜,过后就会厌弃。
她向来心高气傲,如何忍受得了?他必须做些什么,若不能救她出宫,至少要让她被人看到,而不是悄无声息的凋零。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