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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伤折 折臂难抛心 ...

  •   如愿破涕为笑,抓过他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嗔道:“你都不要人家了,还管那么多?”

      她可以确定他已经改变了心意,否则方才岂不是白卖力了?

      只可惜被堵着嘴巴,否则事半功倍。

      “朕哪有说过?方才不是正和你商量?”他瓮声瓮气道,“谁知才提了一句,你就哭成了泪人?”说着将她眼角残余的泪珠一一吮去。

      这种温情脉脉让如愿有些不安,好像在同他谈情说爱。他大概一时情迷,忘了彼此的关系,可她却不会忘。

      “陛下,”她娇笑着偏过脸,勾住他劲瘦的腰,瞟了眼旁边的床榻,盛情相邀:“再来一次吧!”

      “朕亦有此意,”他欣然抱她登榻,俯身时忍不住郑重叮咛,“不许再使坏,否则真送你回去。”

      她笑得花枝乱颤,再三保证道:“我只会让陛下欲罢不能……啊!”

      这回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变着法地缠问要送自己出宫的缘由,他却死扛着不肯开口。

      倒不是刻意想隐瞒,而是实在是难以启齿。堂堂天子,竟因为母亲的一句偏见就方寸大乱?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如愿到底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睡着时也不满地嘟着嘴。

      他俯身细细端详她,没了白日的艳冶芳华,此时的她像一朵睡莲,宁静祥和,不染尘埃。就连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也带着几分讥诮。

      她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不把太后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真的把他放在眼里,他岂能不明白?

      他的手指顺着锁骨蜿蜒而下,堪堪停在她微微起伏的心口。指尖轻叩了几下,自嘲一笑,暗想着如果有回音,想必是如意吧!

      一念及此,旖旎尽消。他抽身而起,像昨夜一样披衣离开。

      **

      次日常朝,要紧的就两桩事。

      一是北庭都护府送来的急报,突厥别部在边境游弋,请求调拨过冬军需以及粮草。二是户部呈来的秋税账册,江淮几个州府均因水患减产,请求朝廷减免税赋。

      头一件留中不发,只说过后再议。后一件倒是当场准了,但让户部派人下去核查,以防地方上拿水患当借口中饱私囊。

      散朝之后,天子在紫宸殿前殿与重臣继续商议。

      他半倚在榻上,拿着那封北庭急报翻来覆去地看。裴相站在下首,须发半白,面容清癯,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许久。

      “陛下,增拨冬衣两万套、粮草三万石,还要调拨战马三百匹。臣核算过,这笔用度可不小,若再加上河西和朔方的秋防粮草,今年冬库的压力可就太大了。”裴相缓缓道:“臣查过旧例,往年边镇过冬,从未有过这么大的数目。北庭都护府此番,怕是借着突厥游骑的由头……”

      后边的话不用说完,大家都心照不宣。

      天子皱了皱眉,将急报掷到了案上,“那就遵循旧例,冬衣减半,战马不给。突厥游骑每年入秋都要来,不是今年才有。”

      兵部尚书忍不住道:“陛下,北庭都护府说今年突厥有异动,不同于往年。若冬衣不足,边军苦寒,怕是要——”

      “朕知道他们的心思。”天子打断他,声音冷厉而清晰,“每年这个时候必来哭穷,朕给了战马,明年他们还要。边将养兵,不能光靠朝廷拨给。”

      兵部尚书还想再说,被裴相一个眼神制住了。

      “陛下既然要压北庭的用度,那秋税那边是否也得留些余地?江淮报灾的州府有五个,若都减免,怕是……臣已让户部重新核算,若北庭、河西的军需不减,今年冬天后宫和宗室的年节用度,便要缩减一些。”他说到后边,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天子不由失笑,意味深长道:“后宫也就供养太后和皇后,这都有压力的话,是让朕休妻还是弃母?”

      裴相眼角蓦地跳了一下,忙躬身道:“陛下说笑了,两宫供奉自不能少,微臣的意思是……从尚宫局和内侍省入手。”

      “内侍省你们啃不动,至于尚宫局……”天子摆了摆手道:“何必要触太后霉头?”

      裴相面泛无奈,正要叹气时,却听他冷笑道:“至于宗室,你们自己看着办!”

      “臣领旨!”裴相当即面露喜色。

      炭盆里爆了一个火星,天子起身走到窗前,随手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裹着灰尘的气味灌了进来,他侧身避开,余光瞟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当即怔了怔。

      “他来了。”他自言自语道。

      裴相和兵部尚书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说的谁。

      天子缓缓转过身来,指了指案上那封北庭急报,“两位爱卿先退下吧,明日朝会上再议。”

      两人看出他情绪不对,忙躬身退出。

      郭永趋步进来,禀道:“陛下,安王求见。”

      天子坐回榻上,低头整了整袖口,沉声道:“让他进来。”

      该面对的,迟早都得面对。

      **

      安王身着紫袍,腰束玉带,右臂用素帛吊在胸前,脚下乌皮靴踏在金砖上,一步一顿。

      天子只瞟了一眼,心头便是一紧。

      他的步履比往常慢许多,左脚先迈,右脚再跟上,重心微微前倾,想来是勉强爬起来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私下碰见安王的情景。

      那时他才一岁多,留着护顶发,戴着莲花围嘴,朱红团花袄,石青阔腿绔,由乳母牵着蹒跚学步。软底锦靴有点大,走一步崴一下,走两步就会掉。

      每次小靴子一掉,他就拍手跺脚,开心大笑。

      他远远望着,觉得无比可爱,竟想过去逗逗,随行内侍却瞬间变色,劝阻道:“殿下,皇后会生气的。”

      嫡母秦后性情暴躁,喜怒无常,对他更是不假辞色,也从未隐瞒过他非自己所出的事实。他一早便知生母是谁,因此愈发要避讳。

      那边在诞下幼子后,对中宫也防范甚严,兄弟俩私下很难碰面。

      再见已是仲夏,弟弟会走路了,荷叶绿的衫绔衬得肤白如雪,笑起来眉眼弯弯,活脱脱就是年画上走出来的胖娃娃。

      一群人簇拥着他在太液池畔玩,看到自己经过,却都紧张起来,齐齐将他护在身后,这才满脸警觉地上前见礼……

      **

      “微臣叩见陛下!”安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过神时,见他正要艰难下跪,几乎出于本能地冲了上去。

      “伤还没好利索,不在家里将养,怎么跑出来了?”他一边托住,一边命人赐座。

      安王缓缓抬起头,颧骨支棱,眼窝凹陷,冠沿那圈棉纱像褪了色的伤疤,他鼻头一酸,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意……”

      他的声线有些不稳,扶着他臂膀的手也微微发颤,“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内侍搬来坐具,安王却坚辞不受,只沉默又忐忑地望着天子,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天子明白过来,屏退左右后,沉下脸道:“你是存心要与朕为难?”

      安王神色凄苦,惨然低笑:“臣弟不敢,臣弟只想接回如愿。”

      周围霎时一静,就连殿角铜漏似乎都停止滴答。

      “她已经是朕的人了。”天子别过脸,神色极不自然。

      安王先是一怔,苍白的双颊逐渐升起两抹酡红。太医曾说过,她所中的情毒极为烈性,单凭降温和放血无法根除……

      退省斋中她凄婉哀绝的眼神重又在面前浮现,他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渊,寒意从头蔓延到脚。

      “臣弟……”他勉力定了定神,一开口才觉胸口发闷,嘴里溢满苦涩,“只想接她回家。”

      天子见他明明心神大乱,却还在强撑,一时既心疼又愧疚。可事已至此,断无将人送还的可能,只得硬下心肠道:“不就一个婢女吗?你既如此在意,朕多赔你几个便是。”

      安王眼圈蓦地发红,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激愤,颤声道:“陛下不会明白,她是我悉心照料、亲手养大的。十三岁之前,她一直睡在我的寝阁外。即便如今,我们也是同行同止,同食同坐。她不是普通的婢女,她是我阿母的女儿,我发誓要照顾她一……”

      “正因如此,你才应该放手。”天子听到这些,不觉醋意大发,厉声打断他道:“她母亲的命运是谁主导的?她的坎坷又是谁造就的?朕不信你查不出来!如意,你觉得你能瞒多久?等到真相大白,你是向着她,还是向着自己的母亲?”

      安王浑身猛地一颤,脸色顿时煞白。

      他张了张嘴,颊边肌肉痛苦的抽搐,却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天子趁胜追击,目光沉沉锁住他,“朕召你回京,赐你王爵,授你官职,予你食邑,又特旨允你开府置僚。”他语速虽不快,势头却咄咄逼人,像是带着千钧威压,“在你眼里,竟抵不过一个婢女?”

      安王挣扎着跪倒,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撑着身体叩头。

      “陛下天恩,臣弟感激不尽。可如愿并非物件,不能轻言交换,她虽位卑身弱,但她有自己的思想……”想到那日擦肩而过她一声不吭,他再也忍不住哽咽难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伤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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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本开《清都郎》露水情缘竟是亡夫幼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