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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真相 难道妹妹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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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直棂窗间漏下,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格一格淡金色的光影。
空气里药香浮动,混着沉水香清冽的尾韵,还有安王身上特有的翰墨书卷气——那是她曾经最迷恋的味道,可此时却觉得一切恍如隔世。
指尖有些胀痛,她偏过头,才发现那里缠着细白的纱布。
“好些了吗?”安王似乎终于回魂,清了清嗓子,惊喜地问道。
他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素绫袍,未戴幞头,发鬓杂乱,眼底布满血丝,和平日的干净整洁判若两人。
如愿心里难受,轻轻点了点头,环顾四周道:“我怎么在退省斋?”
安王犹豫了一下,到底不忍说出真相,随口道:“你半夜突发疾病,高烧不退,我便将你带了过来,这边有井水,方便擦拭降温。”
他在她面前一向坦荡,因此说谎时极其局促。
她又问他为何没出去,他说已经告了两天假,要等她好起来才放心出门。
要是在以前,如愿会无比感动,赖在他怀里撒娇半天,可如今却心如止水。
“先吃点东西垫一垫。”他扶她坐起,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
她也实在饥肠辘辘,便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地咽下去。
粥煮得软烂,入口即化,他喂得很仔细。
她始终垂着眼,不敢看他的脸。
吃完粥以后,他将空碗搁回案上,又捧来了熬好的药,柔声道:“你这次元气大伤,要好好将养。”
她听话的喝完药,漱了口后又昏昏沉沉睡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能感到他一直守在旁边,偶尔会起来走动,要么添香,要么翻书。
依稀也有说话声,但都极其轻细。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烛火在微风中跳跃,将屏风上的山水草木映得忽明忽暗。
许是休息好了,抑或是喝过的药见效了,她总算有了几分精神。
侧过头时,见安王坐在圆凳上,背靠着床柱,头歪向一侧,像是困倦至极,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他的双手放在膝上,就连睡姿也那么庄重。
如愿静静凝视了良久,暗暗叹了口气,何苦来哉?
先前定然是鬼迷了心窍,才会想到用那样的蠢招去试探他的底线。
他并非无能,明明有反应的,他只是无意于她这个人。既然捅破了窗户纸,那他们的缘分也到头了。
他都如此决绝了,她但凡还要点脸面,就不该再出现。
贪婪地端详了良久后,她试探着撑坐起来,四肢百骸残留的酸痛还在,但比起当时已经好太多。
她轻轻挪到榻边,提起裙角,在他面前轻轻跪下,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轻声道:“大王,奴婢告退!”
她的动作非常轻,声音也很低,但安王还是惊醒过来。
他睡得极浅,像是始终绷着一根弦。看见如愿跪在榻边时,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待看清她脸上那平静而疏离的神色时,他不由得有点慌了。
“我在做梦吗?”他蹲下来,扶住她的手臂,疑惑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大王。”如愿重复了一遍,神情比最安分守己的初愿还要恭谨。
他像是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手,怔怔地望着她。
“夜寒露重,大王请上榻歇息。”如愿面色平静,语气澹然,“奴婢先行告退。”
安王彻底慌了,一把揽住她道:“珠珠,你先起来,你这样子……我有点害怕。”
如愿没有挣脱他的搀扶,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却在他松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安王跌坐在榻沿,有些无助地望着她,喉头阵阵发酸,他下意识觉得好像要失去她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她坐下,“有话好好说。”
如愿摇了摇头,“奴婢怎能和主人同坐?”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我何曾把你当成奴婢?你一直都是我的妹妹。”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如愿抬起眼,嘴角浮起一丝嘲讽,“大王真会说笑,难道妹妹和兄长同榻就合乎纲常伦理了?”
纲常伦理?这四个字像铁锤一般敲在胸口。
他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难道他并未猜错,昨晚春药起效后,她的意识其实是清醒的。
换句话说,她清醒的承受着痛苦煎熬,还有他一次次冷酷的回绝。
太快了,一切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有些无所适从,眼看如愿转身要走,情急之下,他脱口道:“你小的时候,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如愿生生顿住了脚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泛起热切的渴望。
他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眼神近乎哀恳地望着她。
如愿默默地做了过来,以前总恨不得贴着他,如今却拘谨地隔开尺许。
安王胸中绞痛,终于意识到他深深地伤害了她,甚至杀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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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外界所知,苏太后原是底层宫人出身,偶因美貌获宠,竟然怀珠,并成功诞下一个男婴。
彼时中宫秦皇后无嗣,顺理成章抱走了孩子,而苏氏得以获封才人。
她聪慧灵巧又有手段,即使后宫佳丽无数,自己并无家族依凭,可还是设法站稳了脚跟,并于三年后又诞下一子,这便是安王。
苏氏得以晋封正三品的婕妤,有了独立的宫苑,待遇也比从前好太多。
可她以前还能凭借送子有功,得到皇后的庇护,但成为婕妤又有了皇子傍身后,难免会遭皇后猜忌。
想要在险象环生的后宫生存下来,她就得全副身心去提防明枪暗箭,还要设法争宠,当然无暇亲手抚养孩子。
她为此费心找了不少乳母,最终选定了两个。
其中一个姓姜,柔婉和顺,温厚善良,最得她信任。
人与人之间,都是以心换心。姜氏将那孩子视若己出,孩子自然也就与她亲近。
到了一岁半该遣散乳母时,孩子说什么都不肯放姜氏走。
姜氏也舍不得离开,便继续留在结绮殿照顾年幼的小皇子。
两人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可是五岁那年,姜氏突然不见了。
她为此费尽心思,阅人无数,最终在一众待选的乳母中中留下了两个。
其中一个姓姜,容貌丰美,眉目柔婉,最是温厚和顺。
在这深宫里,人与人之间向来是拿真心换真心的。
姜氏将满腔的柔情都倾注在了小婴儿身上,白日温言软语,夜里拍哄入睡,细致入微,体贴备至,真真将他视若己出。
孩童最是敏感,谁对他好,他便会像藤蔓一样死死攀住谁。
到了该遣散乳母的那年,小皇子死死抱着姜氏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说什么也不肯放人。
姜氏更是哭肿了眼睛,舍不得就此离去,因她知道,深宫似海,这一出去,便如阴阳两隔。
苏婕妤实在拿孩子没办法,便破例留下了姜氏。
自那以后,姜氏去哪儿,身后便跟着个跌跌撞撞的小尾巴。
两人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就连天子和苏婕妤看到了都羡慕。
可谁也没想到,小皇子五岁那年,姜氏毫无征兆地失踪了。
他没日没夜地找,翻遍了结绮殿的每一寸角落,问遍了周围的每一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
身边的人都说,姜氏是告了假,回去看她自己的孩子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乳母也有自己的孩子?
可他还是时常会问,阿母何时回来?
有时候是在廊下玩着玩着,忽然停下来,仰起小脸问身边的宫女。
有时候是坐在食案前,盯着碗里的饭菜出神,冷不丁地开口。
更多的时候,是睡到半夜,猛地从榻上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执拗地问值夜嬷嬷:“阿母回来了吗?”
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
时间在无尽的等待中悄然流逝,他慢慢长大了,长成了旁人眼中沉稳妥帖的少年。
他学会了缄默,再不会对任何人袒露心扉。
十一岁那年,天子驾崩,兄长继承大统。
兄长自幼由嫡母秦皇后抚养,也是由秦家鼎力支持的,所以秦皇后理应被尊为太后。
按照本朝规矩,先帝驾崩后,生育过皇子的嫔妃则别尊为太妃,生育过皇女的嫔妃则被尊为太仪,皆可出宫由子女奉养。
于是他们母子远离长安,前往封地均州定居。
四年后的一场意外,让天子寻得了迎回生母苏太妃的借口。
他那年十五,身量抽条,气质端方,远比同龄人成熟稳重。护送母亲回京途中,他趁机提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阿母究竟去了何处?
苏太妃起初也讳莫如深,可实在拗不过他,最终吐露实情。
姜氏因触犯宫规,被贬入了教坊司,如果还活着,怕是也面目全非,让他趁早放弃念想!
可他如何能放得下?刚一到长安便亲自去教坊司翻查案卷,又到处寻找当年的经手者,辗转多日才有了线索,
可兴冲冲去寻找时,得到的却是致命的噩耗,姜氏早在数年前就因病去世。
他跪在荒草凄凄的孤坟前,心里虽哀痛欲绝,可眼底干涸,一滴泪也掉不下来。
辗转得知乳母生前曾留下一个幼女,他说什么也要找到她,然后像乳母对待他那样,悉心抚养那个孩子。
“我的乳名是阿母取得,当我得知你叫如愿时,我就知道她记得我,她始终记得我。”安王侧过身,眼底涌动着罕见的激动和赤诚。
如愿却脸色苍白,眼睛瞪得老大。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可她此刻只想笑。
太荒唐了,一切都太荒唐了。
“我们是乳兄妹,千真万确。”安王有些笨拙的解释,想要去触碰她的肩。
如愿本能地躲开了,她摸索着站起来,一步步往外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