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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女其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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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姝!”清晨的弘文馆里,学生们正陆续进到学堂准备上早课,听到这一声怒吼,都是愣了一瞬,然后迅速找好位置准备看热闹。
司业杜如风跳着脚追到院子里,头冠歪斜,衣服上染了墨,“实在混账!好歹也是皇家女子,怎的同市井小人一般无赖!”
李姝一溜烟儿爬到了院中的银杏树上,趴在高处笑骂,“我怎的混账?杜司业既然知道我无赖,偏要与我计较作甚?”
“混账混账!欺师灭祖、有辱斯文!”杜如风气得小胡子一翘一翘的,从院子边上抄起一把大扫帚,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一下一下朝着树上的李姝招呼着。
李姝紧着向高处爬了几下,扭头笑骂道:“呸,杜司业文人风骨、为人师表,与我这个小女子计较作甚?”
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嗓门越来越大,别说馆里的学生了,就连授业的司业们也忍不住都凑在窗边看热闹。
“李姝怎么又去惹那个腐儒老头了?”有不知所以的司业问道。
“这次倒不好说是谁惹谁了。”搭话的是戴有祺,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也是个性子跳脱的,“昨日讲时务策论,杜司业的题目本是怀政以德,不知怎的就跑了题,说起了季文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对,就是这句。”戴有祺点头,“这话也就是杜司业敢说,不过现在还多了您一位。”
搭话的赵司业讪讪道:“圣上仁德宽厚、胸襟似海,岂会与我这等无知蠢物计较这一句半句的无心之言?”
戴有祺惊道:“这话关圣上什么事?”
“呸!我该死!”赵司业抬手给自己抽了一个嘴巴,怪自己嘴比脑子快,胡乱搭话。不过,谁不知道当今圣上的母亲是赫连族圣女?只是李昭以父辈血统为尊,只说自己的汉家血脉,这最忌讳“汉家正统”的不就是这位开朝之君?“非我族类”还能是“非”谁?
戴有祺看着赵司业脸上浮起的红晕,假意宽慰地说:“李姝的母亲是夜臣人,那位夫人过世得早,赵司业记不得也是正常。”
李姝的母亲是草原上的夜臣人,与景王有救命之恩,两人私定终身却阴差阳错分开数年,好不容易一家团聚,那位夫人却已身染恶疾,不过数月便匆匆离世,只留下李姝李煜这一双儿女。
“我华夏的文眀积淀浩如烟海,典藏文物灿若星汉,礼乐诗书泽被千年,确不是夜臣比拟得了的。”
“诚如君言,我华夏文化的瑰丽岂是外族蛮夷可比?不过……”戴有祺看着杜如风,淡淡道:“杜司业说的是‘纹身端发、咒蛊毒瘴,居巢穴而嗜生肉,实乃山魈之属,逐草而居、父死妻母,耻耕种而荣劫掠,何异犬羊之群?’”
“呃,多少有些过分了。”赵司业也觉得有些堂皇,君子辩义,当以理服人,用词文雅,岂能如此蛮横、揭人短处?
“李姝说杜司业惯会说些冠冕堂皇粉饰太平的屁话,草原的豺狼有尖牙利爪,大黎的豺狼有笔墨纸砚!”另一位同窗忍不住补充道,“她还说杜司业如此注重礼法传承,怎么还不学殷商之礼、去跳黄河做活人祭?”
“实在混账!”赵司业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杜司业本要罚李姝抄《礼记》,可李姝硬是不认,最后生挨了二十戒尺,今天一早她就往杜司业屋里扔了一筐草花蛇,可怜杜司业活了一把年纪,差点吓成瘫子。”
杜如风在树下比划了好一阵,累得气喘吁吁,看着树上一脸戏谑的李姝,心头火是一阵阵猛起。几个杂役不知是从哪借了架云梯,哼哧哼哧抬进院内。李姝一看暗道不好,“呸,还说我无赖,你也挺难缠的!”
“不过是礼尚往来一下,你便又打又骂的,这么大的云梯整个京城也没有几架,为了捉我值得动这么大阵仗?” 李姝气得跳脚,“你还不如直接让院子外面那帮当差的把我给捉下来省事儿!”
呵,杜如风怎会没想过让弘文馆的侍卫捉人?这李姝的父亲是当朝二皇子景王李成泓,他可是大黎的战神,从无败绩,厚待下属,亲近百姓,威望极高,就算弘文馆里的屋子被李姝砸塌了,院外那些侍卫也只会当作没听到。
“呵,呵呵呵!”云梯架起,杜如风不由得大笑,“擒得住你的不敢动手,敢动手的又擒不住你是吧?”
“老夫自己来!”杜如风手拿戒尺爬上云梯,“这戒尺可是皇帝亲授,莫说是一个王爷之女,便是皇子也打得!” 弘文馆里都是皇室宗亲子弟,还有几位是官至正三品上官员家的子女特许入学,都是自小金尊玉贵的,怕是难以管教,李昭亲赐了一筐戒尺,把把都是用的上好苦竹,保证能打出极致的痛感。
眼见杜如风两股颤颤就要爬到身前,李姝身形一动准备跳下树来,起身还未立稳,却被人一脚踢下树去。
李姝摔在地上,脸朝下,半天没法子起身。
“痛、痛死了……”李姝在地上哼哼唧唧,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翻身坐在地上,看了眼树上站着的黑衣将军,梗着脖子吼道:“李烁!是不是亲兄妹啊你下死手!”
李姝暗道该死,她的这位兄长早就在军中领了职,整日待在城西军营,十天半月难得来一次弘文馆,偏偏今日闯祸了他来。
李烁站在树上,面色不豫,“你可知错在哪里?”随手折了根树枝就朝李姝走过来。
李姝忍不住腹诽,这位阎罗每次折磨人都有这句开场白,李烁曾说知错就可以不罚,不过没人答对过。与其说这是理性的教化,更像是一个把惩罚合理化的借口。
“大庭广众的你可别开玩笑!”眼看着李烁拿着拇指粗的树枝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李姝心里还真有点慌,她的这位大哥哥混迹兵营数年,治下的手段很不一般,别看只是一根普通的树枝,放在他手里就是杀人的凶器。
“怎么?各位不上课的?”
李烁眼神扫过,所有看官立时做鸟兽散,司业们贴心地把所有窗户都关好了,整个院子里除了李二家这对兄妹,只有杜如风还留在云梯上进退两难。
李烁手上蓄力,狠狠抽了李姝两下,李姝生来就有几分硬气,身子发颤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倒是比寻常士兵能忍。只是苦了屋里的学生们,听着院子里树枝破空的响声没有丁点儿读书的心思。
李姝瞪圆着眼,既不服软也不认错。
李烁看着她一脸不服气,倒是气笑了,“你是大黎李氏之女,皇家贵女,整日招猫逗狗,成什么样子!”
招猫逗狗?杜如风可是三朝元老,历任帝王未有一人以畜牲类比臣下。杜如风本就因腿软困在云梯之上,听得李烁这话,一时间气得脚下乱踩,不小心摔了下去,疼得“哎呦哎呦”只叫。
李烁扔了手里的树枝,一手拉起李姝,用力一甩,稳稳地扛在肩头。
“你扛我做什么?我都多大了?”
李烁一翻白眼,狠狠拍了下李姝的屁股,“你能走?”
李姝听到这话瞬间鼻子一酸,死命挣扎,闹着不要李烁管她,要自己找地方死了去才好。被李烁捉到还不知道后面要挨什么罚,必须胡搅蛮缠、随便让李烁把她扔在哪里。
李烁被烦的紧了就狠狠拍了下李姝的屁股,瞬时间,李姝脸上充血,比起疼痛,更多的是羞辱感:“李烁你、你别有落我手里那天!”
“安静。”
“……”李姝咬着牙,憋着气一声不吭,只有鼻血流了一路,人也不知不觉晕了过去。
待到院里没了声音,有人小心翼翼推开窗,院子里只有杜如风躺在地上一脸糟污,周身怨气:“苍天无眼!苍天无眼!”
李姝左腿扭伤,需要修养。左右是出不得府的,李烁便罚了李姝禁足在家,抄书以修养心性。
听说那日京都四方兵营齐聚城南兵营校阅,李烁特训了半年多的一支精锐当真是大放异彩,就连李𪟝勋将军领兵的羽林卫碰到李烁的这支精锐也只堪堪打了个平手。本想着李烁这次定要一鸣惊人,却被王瑞谅领兵的城南军打得难以招架,有个兵士还被挑了腰带,差点儿掉裤子,当真是丢脸至极。
李姝倒霉,同杜如风闹得鸡飞狗跳之时正巧碰到回营的李烁路过弘文馆,许是李烁心中郁结,对李姝下手难免黑了些。
李烁是景王李成泓长子,李成泓军务繁忙,景王妃是个没脾气的软性子,是以景王府的一众孩子都是在兄长李烁的管教下长大的。李烁性子刚直,教导严苛。李成泓二子李熠,当街调戏了一位卖菜的小姑娘,摸了一把小姑娘的脸蛋儿,小姑娘羞愤,哭闹着要跳河。李烁听说后直接把李熠拎到军营了打了一通军棍,扔进禁闭室里,谁来求情都不放人。李熠的外祖父是朝中言官,说话向来是滴水不漏老成圆滑,老人家亲自去军营接人,李烁愣是给怼了回去,一点情面都不给。可怜李熠的外祖,身为三朝言官,被怼的一口气憋不出来,直接气晕了过去。最后还是李成泓凯旋归家,发现少了个儿子才把李熠给救出来。李熠皮娇肉嫩挨了二十军棍,屁股上血淋淋的不能躺卧,又在潮湿阴暗的禁闭室关了半个多月,整日与蛇虫鼠蚁为伴,救出来时浑身污糟不说,眼神都迷离了,幸亏他是个皮实的,休养了两个月,没有落下什么病根,不过也没长什么记性就是了。
“不愧是活阎王,这般会折磨人。”
不过趴在桌子上抄了三日书,李姝原本只是摔下来的时候扭到了脚,这下腰也要折了,真不知往后七天怎么度过。
“大哥哥不在。”李煜是李姝的双生弟弟,性子温和,人也斯文,“不想抄便歇了,我替你抄便是。听说最近要重新布置城内兵防,大哥哥这几日都是在军营住下的,寻上门来的贵女们都是败兴而归呢……”
李烁虽说在景王府是活阎王,但在外人眼里是身份显贵、品性正直、皮相颇佳还很是有些才干的天之骄子,即使性子冷傲些也总有贵女借着各种由头来府上只为看李烁一眼。
“阿姐?”
“呵”,李姝一听李烁被事情绊住,笑得阴仄,“我这几日这般不痛快,怎么也得再去寻那位的晦气。”,说完往床下一蹦,摔伤的腿刚一着地立时疼得她龇牙咧嘴“哎呦哎呦”叫个不停。李煜看着李姝一脸壮志凌云两腿一瘸一拐地准备出府寻衅,只是默默坐在书案前抄起书来,他这个姐姐性子暴躁、人也蛮横,但好在识眼色,总是不会吃亏的。
寻晦气的第一步是寻人。听说杜如风那日也摔伤了,多日没来弘文馆,李姝寻到了杜如风家里,却扑了个空。杜如风孑然一身,家里只有一位洒扫做饭的老妇,说最近杜如风常去一家赌坊,名为如意赌坊。李姝愕然,想不到这老腐儒还有这嗜好,可这老妇看着分外老实,确实不像是信口开河的人。
京城繁花似锦,富贵迷人眼,尤其是落日之后,灯光烛火点上,明暗的光与影里各做着各的生意,酒肆茶坊,戏班青楼,游船画舫,还有,如今最时兴的开设在画舫上的如意赌坊,不过短短一个月,已是京都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
李姝去得晚,画舫早已离岸,李姝雇了搜小船,又给画舫上的小厮一贯铜钱才被接上船。如意赌坊建在画舫之上,飞檐亭台构筑精巧,在朦胧的月色和夜间柔和的灯光映衬下似是天宫般美丽。
“咱这如意赌坊里面摇骰子、推牌九、□□……应有尽有!”小厮把铜钱装进怀里,一脸谄媚跟在李姝屁股后面,眼神上下将李姝舔了个遍。看李姝面如冠玉、眼神澄澈,身穿锦缎、出手阔绰,只当她是初入这博戏之地的富家公子,大方好哄骗,引着人就到了赌桌。
推牌九和□□是怎么玩的李姝不知道,她的钱在摇骰子时就输光了。李姝纳闷是不是自己的名字太过背时才会这般没有赌运,骰盅似乎都在躲着她,赢小输大,不一会儿就输得精光。李姝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秋日的夜风冷凉,没一会儿就吹出了晶莹的鼻涕。李姝望着天上的月亮叹气:“姝姝姝,道是静女其姝,唉,实是输输输!攒了三个月的月银,赌了还没半个时辰就没了……”
“杜司业没找到,身上的银子全没了,连租小船的钱都没有,还要等画舫靠岸才能回家……”李姝吸吸鼻子,越想越难过,怪那妇人天生长了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否则她怎会轻信杜如风那样古板守礼的人会来这赌坊寻乐子?傻乎乎地跑过来,白白输了钱!李姝听着赌坊里传出来的喧嚣,低着头顺着甲板上的木头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李姝只低着头乱走,不经意走到了暗处也浑然不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李姝的后背狠狠磕在地上,痛呼声没喊出来就被捂进肚子里。“别、别喊!”一脸血污的少年压在李姝身上,一双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瞪着她。
李姝点头,打量着身上的少年。少年眉眼间稚气未脱,年纪应该与她相仿,浓眉大眼,眼神坚毅,强撑出凶悍,却并不骇人。
少年打量了下李姝,锦绣绸缎,熏香佩玉,一看就是富家公子,突然间就扯上了李姝的腰带,“衣、衣服借来一用!”
“唔唔”李姝摇着头挣扎,无奈对方占了先机,出手颇有些章法,牢牢制住李姝让她难以挣脱。
“不、不老实听话就杀了你!”少年不含糊,一只手捂住李姝的嘴,另一只手扯掉李姝的腰带。衣衫散乱,李姝挣扎得更加用力。“老、老实点!留、留下衣服我就放你走!”少年的手扯上李姝的衣襟,呆愣愣看了半晌,马上又胡乱给遮掩回来。
身上的压制顿消,李姝一边胡乱整理衣服一边蹬着腿后退,“你、唔唔!”
少年再次欺身上前,捂住李姝的嘴,脸像火烧一般,“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要你的衣裳,不、不是要,就、就是借一下。”看着李姝愤懑的眼神,少年说话也没了底气,“我、我叫武弋,是、是忠义将军武元直之子。这、这家赌坊有问题,我、我追查时不慎被捉,他、他们认得我,我、我需要借件衣服才好再混进去,所以才、才想抢你的衣服,我、我不知道你是女子……”
李姝挣扎着扭开头,刚想放开嗓子骂街,看着武弋黑夜中分外明亮的眸子,里面满是慌乱无措,不由得压低声音,没来由说了句:“你、你个小结巴!”
武弋满脸通红:“我、我、我……”。
李姝翻了一个白眼,“你什么你,我帮你混进去就是了。”武元直这名字李姝是听过的,是前朝西北将军陆直麾下,在绥夏侵扰云州时与陆直一同阵亡在守城之战。
“不、不用了。”武弋头埋得低低的,露出来的脖子红红的,说话语气坚定:“此、此事危险,万、万不可牵连旁人。”
李姝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少年的头顶,“我说了要帮你,就一定会帮你。”
“我也觉得这家赌坊有问题,怎的我就十赌九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