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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魂来魂去兮 雷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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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下了整日,入夜才渐渐小了势头。李成泓入宫后王府里的众人都在前厅里等着,谁也不肯去休息。等了一天也没看到李成泓人影,直教众人怀疑李成泓到底是没死还是回魂。
月影高挂,李成泓才披着夜色骑马归来。他的身姿难得的松弛,背脊不似平日里挺直,两手垂在身侧,一路骑马入府。
“父亲……”李姝看到李成泓,心下稍安,脚下快步走到李成泓马前。
“噗!”李姝刚迎上去就被李成泓一口鲜血喷了满脸。李成泓倒伏在马背上,一口接一口地吐个不停。李姝见过柳怀安吐血大致也是如此,只是李成泓的血色黑味幽,透着必死无疑的香气。
“父亲!”李姝上前扶住李成泓,众人也纷纷围了上来,府里的幕僚陈老先生急得跳脚,伸出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别吵,隔墙有耳!”
陈老先生一把扛起李成泓,脚下生风,将李成泓安置在了书房榻上,“别惊动旁人。自打王爷北伐,就有人蠢蠢欲动,生了别的心思。”
“我去请太医!”李姝刚起身又僵住。
陈老先生长叹一口气,“王爷是在皇城中毒,太医怎敢施救?”
“我去找前太医。”李姝不再迟疑,在夜半的京都城内策马狂奔。
肖潇,前朝太医署太医令,也是当朝太医令的师父。自前朝覆灭,肖太医便隐于市井。太医令治不好的他能治,想来太医令不敢治的他必然敢治。
“嗖”地传来利箭破空之声,一支箭深深射入马胸,马儿只短促地嘶吼一声,猛地轰然倒地。李姝心下焦躁,没有防备,失了判断,重重地摔下。
“呸”,李姝吐出脱落的牙齿。洁白的牙齿沾着血肉唾液滚落在青石板路上,消失在石缝里。
“叮!”一支箭射在李姝的脚下,箭镞没入石板,只有箭矢露在外面,不停地震颤着。
“李燿!”李姝看着李燿清冷的眉眼,恨声开口。
李燿说:“我要是你,就赶紧回去,或许还能听叔父讲两句遗言。”
“是东宫动的手?为什么啊,他都死过一次了,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李姝看着李耀,心脏狂跳不止,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惊惧。
“他去朔州前就说过,他要自请驻守幽州。幽州!离京都城十万八千里!景王府的幕僚散了个干净,朝堂上再无人敢违逆东宫,跟着他一起南征北伐的将领也被分散各地,再也起不了势,他还有什么值得你们忌惮?不惜用下毒这么下作的手段?”
李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还带了一丝自嘲的轻蔑:“你猜为什么东宫敢对他下手?”
“我猜个屁!”李姝大步流星,直往西曲巷走去。无非就是皇家的权力算计,总不会是为了成全皇家血脉亲情才把李成泓推向死路。
李燿连射两箭,箭镞擦过李姝的脸颊,留下一道伤口,渗出点点血珠,“李姝,别逼我动手!”
李燿自认同李姝并不亲近,无非是每次去找二叔时都会凑过来问自己索要些有趣玩意儿的妹妹,无非是每次宗亲族会时偷偷给自己塞几块糖糕的妹妹,无非是每次遇见都会甜甜地喊他“燿哥哥”的妹妹……她总归是李成泓的女儿。
“要动就动!当街杀害大黎郡主,朝中必将物议沸腾,天下百姓也会心有疑云,你东宫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李姝越过李燿继续向前走去,一路不曾回头,只有铿锵有力的话音顺着晚风送入李燿的耳朵。李燿看着李姝的背影,嘴唇抿成一道线。
李燃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坐在万福的肩膀上,盯着李燿的后脑勺,语气讥讽:“怎么还搞这些无用的戏码?你这般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到底是像谁呢,兄长?”李燃禁不住腹诽,这般虚伪的做派同他那位二叔倒是很像,只是他这个哥哥蠢的很,看事情最多看三手。
李燿闷声道:“那你去杀她好了。”
李燃说:“我不。她救过我一命,我不杀她。”早在李姝在皇宫别院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抓住他那时,他就对自己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保李姝一命。
“呵……嫌我伪善,你倒是真好人了。”李燿轻嘲一声,心下泛上几分忐忑:李成泓身中剧毒,应是无人可解,但若是前太医令出手,李成泓就平白得了三成活路。
李燃说:“放心,肖潇救不了他。”
前朝太医署太医令肖潇,医术高超,但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肖潇只得一女,入前朝后宫为妃,在李昭攻入皇城那日被军士凌辱,后撞柱而死。这杀女之仇必是要算在他陇西李氏一族的头上。以他爱憎分明的性子,莫说是救李成泓一命,不趁机再下一毒折磨他都算他转性了。
不过,这也是在赌。赌肖潇不会救李成泓。
李燃看着李燿,知道他仍觉此事不够万全,解释道:“肖潇救不了他。我已遣了亲卫去西巷,今日之事,绝无变数。”
李姝赶到西曲巷医馆时院内已尸首横陈。李姝瞬间红了眼眶,憋着气往内院冲去。一个鸦青色的身影斜倚着房门,身前立着一柄横刀,刀刃上血迹未干,在月色下闪着寒光。
梁靖康微抬眼眸,眼里的杀气还未散尽。一时间让李姝有些恍惚,似是看到了六年前,他还被称作梁二将军的时候。
“梁监正,我来请肖大夫出诊。”
“他不会去的。”梁靖容堵在门口,没有让路的意思。
李姝索性站在屋外大喊,她就是撒泼犯浑也得把肖潇带到李成泓身前,把他的命从阎王那儿抢回来。
“我不会去。”屋门自内推开,肖潇披着外袍,站在门口,冷冷开口:“陇西李氏,不忠不义、不孝不悌,老夫不救。”
李姝上前一步,说:“家父李成泓,勤政亲民,请您……”李成泓身居高位,虚心纳谏,京都城太平安稳,百姓安居乐业,民间对他风评一向是极好的。
“呸!”肖潇打断李姝,“他算个什么东西!该死的东西!”
“那我绑你走!”李姝听肖潇说话并不客气,三步并作两步就要上前抓人。
梁靖康叹了口气,立在肖潇身前,“李姝,你别意气用事。”
“你是李家人?”肖潇看着李姝愣头愣脑的样子,“哼,你是李家人,怎么有脸面求到我头上的?”
“前朝皇帝李炀轻信了他的叔祖——也就是李昭,给了陇西李氏大片的封地和兵权,无尽的尊崇和荣光,可你们却同其他各路逆反一样,趁天灾行夺权之举,逼宫谋反!你们兴乱世、夺天下,纵容叛兵欺辱后宫女眷,这都是什么道理?!”
“我女儿被你们陇西李氏的叛兵欺辱,你们纵恶行凶,就该死!”
李姝辩解道:“我的父亲刚正不阿、爱民如子,若是他遇到这种情况,必会杀死贼兵,救下你的女儿!”
肖潇恨声道:“呸,就是你的父亲亲手杀死了我女儿的孩子!尚在襁褓的婴儿他也不肯放过,如今竟想让我救他吗?我只恨没亲手毒死他!”
“还有你梁家小子,别以为当年梁靖容救了我的女儿我就要对他感恩戴德,别想对我挟恩图报! 他被打了三次,次次命悬一线,次次为我所救,我欠他的早还清了!若不是我,他早就该躺棺材里了!现下能趴在床上吊着口气,我的恩早就还完了!”
“至于你,若是你当年娶了阿衡,她也不会被李炀选入后宫,落得香消玉殒,如今你来护我,也只是假慈悲!我不稀罕!”
“我的父亲才不会杀个婴童!”李姝抽出短刀,架在肖潇的脖子上,“人你必须救!不然我就宰了你!”
“杀!随便你杀!”肖潇说着就要往刀刃上撞,满脸都是兴奋,哪里有一丝老者的样子。
梁靖康看着眼前的一幕,叹了口气,“李姝,强迫是没用的。你就算把人抓过去,他不愿意救人也是没用的。”
李姝盯着梁靖康,问:“若是梁老将军危在旦夕,你也能这般任其所愿?”
梁靖康抬头望星,说出他推算了无数遍的答案:“他不会死的。”说完又看了眼肖潇:“你们李家的事情,不要拖旁人下水。”
李姝到底是没能带回肖潇。梁靖康即使废了一条手臂,仍是神勇无匹。李姝被打得力竭,肖潇亲手把她扔出医馆,“呸!你李家的人莫要再登我肖家大门,我嫌腌臜!”
李姝不甘地捶地,直砸的手上血肉模糊。
待李姝匆忙赶回景王府,天已经开始泛白。陈老先生等在王府门口,看李姝回来赶忙迎了上来。
“郡主,你怎么受伤了?”陈老先生看着李姝脸上的伤,心疼不已。
“小伤,不碍事。”李姝看着陈老先生,失落地说:“我没找来肖太医……”
“怪我!”陈老先生赶忙拭去李姝的眼泪,“我知他恨李氏一族入骨,就该拦着你些,何必去求他!”
“他不肯救就罢了,反正王爷是不会死的。”
“嗯?”李姝疑惑地抬起头,抽噎着问:“为什么?”
陈老先生牵着李姝进到书房,“玉竹姑娘已经将王爷的毒给解了。”
李成泓躺在榻上,面如金纸,衣服上、被子上尽是黑色的血迹,但呼吸绵长有力,应该是不会死了。
李姝走后,景王府乱成一锅粥。玉竹姑娘刚到王府不习惯,睡得浅,被吵醒后给李成泓扎了几针,毒清了大半。
玉竹端着熬好的汤药尽数给李成泓喂下,说:“我捡到他时他心脉可比现在还弱上几分,我尚且能给他救回来,如今不过是中了毒,钩吻、附子、乌头一类,倒也容易解。”
“幸好李成泓中的不止一种毒,各种毒草恰好是相畏相杀,让他撑到回家。”
“这副药灌下去,半个时辰也就该醒了。”
李姝守在李成泓身边,看着血色漫上他的脸颊,青紫的嘴唇转为红润。李成泓睁开眼睛,看到李姝肿着眼睛守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李姝的头,“别怕。”
李姝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眼睛红肿,盯着李成泓说:“父亲,我不是小孩子了。”
“父亲,你我之间讲话不必打机锋,你知道我听不懂,但也没必要骗我瞒我,我并不蠢钝。”
李成泓只是笑笑,“你长大了,但有些事情该是我去解决的,你不必掺和进来。”
李成泓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简单,一场哗变。
战神振臂一呼,龙虎军集体哗变,李成泓直入皇宫清君侧。
李姝冲进东宫时摔了个踉跄,回头看到不过一尺多些的门槛,心下凄怆。李姝目不斜视,朝着内殿跑去。内殿门口,一个小山一样的身躯靠在宫门上,身前插满了箭矢,白白胖胖的小手也被一箭贯穿,钉在地上。李姝只瞥了一眼,咬着牙从万福的身侧跨过去,进入内院。
内院被重重包围,领头的将士赫然是应在千里之外的李烁。李姝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她看到李烁时并没有太意外。
李嫤只穿了一件纯白的里衣,手持银枪守在屋门前,冷声质问,“李烁,举着清君侧的旗子犯上作乱,你们景王府还真是无耻之尤。”
“成王败寇,你东宫对我设伏就坦荡吗?”李烁回答得坦然。
“不如试试,群臣来朝前,你能不能把我东宫屠干净,但凡东宫剩下一人,必搅你景王府翻天覆地、遗臭万年!”
“李燿、李烨都死透了,只有李燃一个八岁的孩子,你还觉得你东宫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李烁抬起手,轻轻弯折,身后的弓箭手数箭齐发。
李嫤只有一杆长枪,左闪右避仍中了数箭。李嫤头发披散着,伤口流出的血将里衣染红,决绝而惨烈。李姝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转身护在李嫤身前,扬声道:“兄长,自古政变不杀女子,都要留其性命以示仁德的不是吗?可以流放、可以为奴,都可以!”
李嫤折下枪头抵在李姝的脖子上,炽热的气息喷在李姝的耳侧和裸露的脖颈,“小姝儿,我可是有官职在册的将军,你说留我的命以示仁德,实在是太过牵强。”
李烁翻身下马,轻笑道:“你在用李姝的命威胁我?你觉得有用吗?”李烁接过身侧弓箭手的箭弩,拉满,瞄准李姝的心脏。
箭射过来的瞬间,李嫤拉过李姝的身体,二人一并后仰躲过,起身后,二人的脸色都是惨白。
所有人都知道,李嫤不会伤害李姝。
李嫤松开握着的枪尖,踉跄着后退,“李烁,你可真狠。”
李姝浑身冷汗,她看到李烁的眼神,那么冰冷,不过对视一眼,她浑身的血液都是冷的。李烁上前拉住她的胳膊用力一带,将李姝护在怀里,伸手把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
利箭破空,李姝忍不住浑身颤抖,她不敢回头看,更不敢闭眼想象。李姝脱力,跪倒在地上。在她身后,李嫤被一支支利箭射穿,人却直挺挺地站着——被折断的枪杆抵在她的前胸,支撑着她的身体。
“住手!”清亮的女声同利箭破空之声一并响起,却没来得及阻拦李嫤惨烈的死亡。李汀提起宫裙跑到李嫤面前,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李嫤是她的侄女,是小辈中最为年长的,比她还大上八岁。李嫤对她有独一份的偏宠,会在她所有无理取闹的时刻毫无原则地站在她这一边。
李嫤看到李汀,张嘴要说些什么,比声音更早出现的是咽不下去的血。“汀、汀儿”,自打李昭入了京都城,李嫤已经许久未曾如此唤她。
屋门内空无一人,李烁冲进去四处翻找,“李嫤!拿自己的命做幌子助李燃金蝉脱壳,你觉得他一个稚童能逃出生天?你未免太看得起他!”
李嫤早已听不到他的质问,李汀扶住她的身体,感受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冷。看着李烁狂奔着出宫寻找李燃,李姝笑得飙出眼泪,斩草必须除根,她的父兄都是成大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