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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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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从小便有一个梦。
这个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虚无缥缈,又无边无际,了无踪迹可循,苏遮幕劝说过他,痴人才会说梦。
可是苏梦枕认为自己不算痴人。
他既不愚笨,也不平庸,更无天真,甚至连欲望都比旁人轻减少许。
他怎能算得上痴?
和一心想要攀附权贵,登堂拜相,攀附权贵的那些人来说,他与痴无任何联系。
于是苏梦枕便从立下志向的少年起,一直朝着他的梦走去。
今夜也是如此,那梦如黑夜烛光一般,落在他的眼里,幻化成了一个人的脸庞。
一个和自己长相一般的人,叶开。
这是他第几次梦见叶开呢?
苏梦枕不知道。
叶开明明就在自己的楼中,可是他望着他的睡容,却觉得自己似乎不认识他。
叶开也是一样,他好像忘记了和自己之前相处过的一些往事。
就比如昨日,叶开拿着磨喝乐问他,苏楼主,你案前放的那个绿色的小人儿,是刻的谁家姑娘啊?
苏梦枕望着它,轻轻应答,一个旧友罢了。
又比如前天,叶开问,苏楼主,你窗前干嘛挂着一个白色的吊死鬼啊?
苏梦枕说,那不叫吊死鬼,那是晴天娃娃。
什么是晴天娃娃?
就是一个护身符,可以护着我们金风细雨楼的东西。
从哪里请来的?还挺好看的,赶明我也去给翎儿请一个回来玩玩。
苏梦枕轻叹,请不来的。
这汴京,仅此一个。
就连大前日,叶开围着他,不可思议的转圈圈,没看出来,苏楼主,你还喜欢吃糖葫芦啊。
你不喜欢吗?
我可不爱吃这些女儿小孩的甜果儿们。
叶开说着,抓了一把花生,朝着自己嘴里抛扔。
吃了一会儿,叶开又问他,对了,苏楼主,你平日哼哼唱的歌名叫什么?
苏梦枕便哑口无言了。
他被他问的心烦,摆了摆手,一句有事儿,便踏出了屋子。
他也不知道那歌叫什么名字,之前叶开唱的时候没说,之后他也没来得及问,叶开便不见了。
苏梦枕走到院中角落里,在枫树前停下了步,杨无邪在树的另一头扫着落叶,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他学会了这首曲子,正在边扫边哼。
苏梦枕走过去,杨无邪这才停了声,看了眼他,才发现苏梦枕眉间有些伤感,没忍住的开了口。
公子,我只是听你常唱这首歌,久了便不由自主的……
无碍,无邪,你若喜欢,便找个时辰,找个乐师,把它写成曲子,记下来。
眼见苏梦枕负手而去,叶开从楼顶跳下来,好奇的歪着脑袋问,杨军师,这歌到底是谁的曲子,还怪好听的。
杨无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还会有你杨军师不知道的事情?
叶开疑惑不解。
杨无邪也一样,明明是那么恣意洒脱的歌,怎么公子每次都有些伤虑呢?
于是叶开只好跟着杨无邪的屁股后面,跟着他“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的哼着小曲儿。
于是叶开也学会了这首歌。
春日降临,万木复苏。
一日,叶开提议,既然春日明媚,那不如出去踏青。
一开始苏梦枕不愿去,但耐不住叶开的怂恿,于是携着叶开王小石温柔一行人,只留了龙啸青在楼中,便浩浩荡荡的,出去郊外野游两日。
当夜,大家租了辆画舫,泛舟湖上。
众人行着酒令喝了酒,苏梦枕喝的有些多,不知怎么,忽的对着叶开拍桌而起,咕噜咕的吞下了一瓶石酿春,便冲着叶开拔刀而去。
叶开连忙躲闪,被苏梦枕逼急了,只好掏出飞刀想要应战,二人一直打到船头,苏梦枕把叶开得背倚着栏杆,生怕掉入水中,哪里都逃脱不出去,他还没求饶,只听得苏梦枕长叹一气,红袖刀插入他身旁的船桅上,呢呢喃喃的抱怨,叶开,你不应该躲不开的,叶开,你之前跟我打架的时候,分明是你赢了的。
叶开不知道苏梦枕发的什么疯,他只觉得他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含怨含怒,又蕴着哀伤,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却觉得自己的胸膛跟着他的鼻尖一起,有些酸楚起来。
他只好把苏梦枕从自己的身前扶起来,安慰的劝道,苏楼主,您的武功盖世,我叶开怎么能抵御的了的呢?
苏梦枕听得气得一拳打在他的肩头,恼意上头,叶开没想到他会如此用力,被打的龇牙咧嘴,冲着王小石委屈,石头兄,你的好大哥可要杀人啦!
小石头也喝的多,趴在桌前抱着酒壶半睡半醒摇摇晃晃的,杨无邪扶了半天也没起来,她只好赶来劝架,苏梦枕的刀收进手袖中,她只看见苏梦枕的眼睛像枫叶一般鲜红。
那一晚,苏梦枕负手立于船上,她把众人送回屋的时候,看见他还立于风中。
她没有劝他回坊,自从春节过后,苏梦枕再也不犯咳嗽了,再寒的冬日都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他仿佛重生一般,有些发痴的望着江河之上的玉月。
玉月隐隐约约的,露出梦境中的微光,甘露遇春,像拂柳的垂落,一点一滴的落在他的肩上。
她听得苏梦枕轻轻地哼起一首歌,那调子虽新,但却有古意其中。
她正听得入神,却闻身边有人像蚊子一般跟着轻哼出声,转头一看,原是叶开。
你也不睡觉?
你不也是?
嘘,我听师哥唱歌呢。
他好像很喜欢这首歌。
是的,也不知他打哪里学来的,我倒不知道,师哥还有这个爱好。
公子不是跟你学的么?
我?
叶开哼笑了一声,别开玩笑了,杨军师,我还想问是不是跟你学的呢?
三人躲在船坞中,你一句我一句的,倒也没探究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歌却似在三人心底生了根,一夜间长出些参天大树来。
枕着苏梦枕的歌声,叶开睡在梦中,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穿了一身苏梦枕的红衣,行在烟水里,立在江湖中。
他拎着酒壶,一手搭在旁人身上,只觉得自己兴意盎然,忍不住拍栏高歌: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那歌的调子,俱怀逸兴,豪情满怀,叶开听着自己唱的淋漓痛快,当时怡然风流,当是侠士逍遥。
那声音仿佛来自湖畔,又朝天的尽头奔流而去。
叶开的声音很好听,清冷软滑,像溪水流过涧多彩圆润的鹅卵石,带着清潋的色泽。
苏梦枕的歌声就是从这叮铃作响的溪水中越来,叶开这才发现,他站在身旁,着了身绿衣,绿叶若波,仿佛他才是叶开,他看着自己,眼神里传来傲然狂热的雀跃,苏梦枕的声线雍贵温润,随着梦里的自己一唱一和。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苏梦枕也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他说:“叶开,若是我不是苏梦枕,若我可以不做英雄,倒是想与你一起共渡余生,浪迹江湖。”
叶开看见自己伸出了双手:“苏梦枕,可说好了,有朝一日,你要是真的倦了,来我的地方找我便是,我陈……我叶开,一定罩着你!”
叶开把小指搭在苏梦枕的小指上,一板一眼的,娇气傲然的叉着腰说:
“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一夜,人人都有梦做,只有苏梦枕没有梦。
没有人知道苏梦枕何时回了船坞,只有月色渐浓,氤氲的水雾隐埋着风去过的过往。
苏梦枕抱着臂醉在船头,想起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盈盈满满,不像如今,缺缺漏漏,玄月直上。
迷迷醒醒之间,他觉得有人走到自己的身旁,悄悄地给自己添上了一件衣裳。
昏睡前他听得来人说,“嘿,苏楼主这么一穿,倒是跟我没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