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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檐下偶,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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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人偶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脆弱。死来死去的挂在嘴上,是怕我还不够病么?”
苏梦枕安抚着叶开,嘴角扯出一个忍痛的笑容。
“你要是不放心,大可来做我的替身。”
苏梦枕逗他。
叶开刚想说话,却觉得身后寒意四起,狄飞惊怒发冲冠:“叶开,你怎么用得我纯儿的帕子?”
叶开吓得连忙逃开,狄飞惊握着剑,眼神能杀人:“苏——梦——枕!”
苏梦枕连忙咳嗽了两声。
“公子,你没事吧?”
杨无邪人还没过来声音已经到达。
“我没事。顾惜朝呢?”
苏梦枕问。
“让他逃了。”
王小石从雾中走出来,叶开这才发现,方才的浓雾已经渐渐消散了。
“方应看呢?”
“也一起逃了。”
白愁飞跟着王小石走近,他打了打身上的灰尘,厌恶的皱着眉。
“这两只狐狸,倒是勾结得挺快。”
温柔把刀收起来,感叹道。
“还追吗?”
王小石问。
没有人回答。
“你没受伤吧?”
白愁飞跟王小石并肩,岔开了话题。
王小石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还留在路的尽头。
谁也不知道,方才白雾里,发生了什么事。
谁也猜不清,那白雾弹,到底是顾惜朝埋伏的,还是方应看准备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这恢弘磅礴的一晚,到处都是黄雀。
黄雀后面跟的是黄鼠狼还是雕鹰?若是他们准备的不仅是烟雾弹呢?
众人都想不透。
未知让人恐惧。
更何况是在听不清声音的漆黑雨夜。
大侠也不例外。
聪明人遇上聪明人,这京城中的数一数二的英雄才子美人们,那些个七窍灵珑心,忽然都被迫的降了智商,变成了什么都不敢做的普通人。
因此各位大侠,只得偃旗息鼓,不敢紧追。
只有一个人格外勇猛,追命赶来的晚,看见神龙捕头远去的背影,无力的摇了摇头:“一个个的,都是这般执拗,死都不肯放手。”
细雨霏霏,银线坠在小巷里,像一张躲避不开的网,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苏梦枕终于坚持不住,身形一晃,落红廖缀般跌下去。
他这一坠,整个京城的雨,都落的萧瑟滂沱。
阴雨一直缠绵了七日,苏梦枕也一觉睡了七日。
他醒来时,窗外日光明亮,照进楼里,事物器具们微微发着光。
叶开背对着他,也站在日光里。
可他比日色还要明亮。
他在试苏梦枕的红衣。
他把苏梦枕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双手抚着栏杆,审视着整座金风细雨楼。
他得意的左看看右瞧瞧,那意气风发的动作,就像他才是金风细雨楼的主人一样。
苏梦枕静静的看着他,撑着隔壁,歪在枕头边。
叶开摸着他的大氅,臭美的自言自语,“你别说,这衣服还真是一摸一样。”
苏梦枕轻笑,“要不这楼主之位给你好了。”
“你替我当两天楼主,也让我做两天叶开。我们交换身份玩玩。”
叶开听见苏梦枕的声音,连忙吓得把披风藏起来,却发现无处可藏。
他只好回过头,有些局促地冲着他尴尬一笑:“你想得美,我才不干呢!”
“先说好了,我只是有点冷才披你的袍子,可不是对你的王座有兴趣。”
“是吗?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叶开思虑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什么感兴趣,这京城的江湖朝升夕落,和他的江湖没有什么不同,能有什么让他好奇的事物呢?
大概只有苏梦枕吧。
叶开的头顶屋檐上被他栓了一个绿草编织的人偶,风一吹,那人偶就滴溜溜的打着转。
“这都入了秋了,哪里取得绿叶。”
苏梦枕好奇。
“棕竹叶,四季常青,吉祥又辟邪,挂在你屋,护着宅,护着你,最合适。”
叶开转过身,俊俏的像个出嫁的小姑娘。
“你编的?”
苏梦枕打量着他。
“那可不!”
叶开拍了拍胸脯,“小爷我什么不会做!你想要的话,我再给你编几个!”
“那道是不用了……”
苏梦枕说笑。
叶开望着他,苏梦枕大病初愈,愈见显得人白皙漂亮,他的眉目如画,像黛山烟雨,像竹林隐雾,隐隐瑟瑟的,透出些朦胧朝晖来。
活脱脱一个病西施。
叶开想了半天,开了口:“我还是对一会儿的午餐更感兴趣。”
【十六】江湖
开饭的时候,叶开却丧失了兴致。
温柔不知什么时候想起了学做饭,非得逼着大家尝尝她刚做的新菜品——麻辣鱼鳞。
他只吃了一口便吐了,王小石硬着头皮吃了六七口,笑容僵硬的冲着温柔竖了大拇指,白愁飞见状,一脚踢倒他的屁股上。
“二哥,好好的,你干嘛踢我。”
白愁飞翻了个白眼,这孩子彻底没有救了。
温柔把鱼鳞夹给苏梦枕:“师兄,你就尝一尝,你大病初愈,这东西军师说它可以美容养颜强身健体,可补了~”
苏梦枕皱着眉推脱不掉,把它夹到叶开的碗里:“你吃,你不是被顾惜朝伤到了么,可以补一补。”
叶开如见恶鬼般嫌弃的扭开身子,端着板凳,坐到孟星魂身边去。
孟星魂见他来,刚想要离开这毛手毛脚的叶开,起身之间,忽的转念一想,一把把他抓住,擒着手,让温柔端着盘子送下了好大一口。
“呸呸呸!”
叶开气的拍了桌子嚷道:“太过分啦!你们一个个的都欺负我!”
“就是欺负你了,你能怎样?”温柔掐着腰,冲着他做鬼脸。
“你个死丫头!”
叶开刚要跟她掐起来,便听得杨无邪跟龙啸青叽叽喳喳的走了进来。
“这样不好,还是别让公子看了。”
杨无邪扒拉着龙啸青,龙啸青一把推开了他,把一个小册子扔到饭桌上去。
孟星魂探了头,只见得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江湖邸报。”
他顺着读起来:
“江湖头条:金风细雨重创不堪,六分半堂前途无量。新秀顾惜朝竟是傅相旧日女婿,戚捕头为其知音狂追三天三夜。”
孟星魂刚念,却被叶开一把抢了过去。
“雨夜秘闻:苏梦枕七日未现疑为已死,军师杨无邪透露秘不发丧。”
苏梦枕听得挑眉。
叶开继续念道:
“少侠情事:六分半堂之女雷纯半夜幽会,暗夜情郎竟是亲哥狄飞惊。”
白愁飞握紧了酒盏。
“武林传说:惊!三人竟长一个脑袋!叹!苏遮幕到底有几个女人!”
王小石看向苏叶孟,孟星魂的脸板着想要掀桌子。
“华山夜话:王小石白愁飞温柔曾经三人同床共枕,大小姐的心到底归属于谁?据某位姓龙少侠透露……”
“闭嘴闭嘴闭嘴!”
温柔连忙捂上叶开的嘴。
“什么乱七八糟的册子你也拿来跟我们看!”
叶开没空理她小性子,只是把那报刊上下翻了几遍,自言自语起来:“奇怪,怎么没有我的专题报道呢?”
温柔气的直跺脚,孟星魂见了,歪着脑袋好奇:“你干嘛这么紧张?”
“谁紧张了!莫须有的事情!”
苏梦枕一把扯过册子,看了一会儿,笑的眉眼如画,“现在这些人,怎么什么都写,温柔,说真的,二弟和三弟,你看上哪个了,师兄给你做主!”
“师兄!”
温柔气的红了脸,跑出楼去。
叶开连忙把那盘剩下的鱼鳞全部倒掉。
他还没抓到盘子,便听得有人禀报,说顾大公子,来探望苏公子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王小石气的榷断了一双筷子。
白愁飞淡淡地不说话,只是看着来人,又喝下了一杯酒。
顾惜朝踱步进楼,像是在他的万里厅中一样,如今他做了大官,任劳任怨也随时听从他的调遣,傅宗书气的那他没办法,一时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方应看这般被冤枉,也没了动静,甚至连雨夜的杀猪巷都变成了他的阴影,最近又沉迷别的事去了。
蔡京见他们老实安分,一时间也舒心了许多。
顾惜朝无聊,想着秋日无事,倒不如直接去楼中转圈,探探风声。
“几日不见,苏公子倒是清秀许多。”
顾惜朝向苏梦枕送了些人身,鹿茸,坐到席间位置上去。
“这么巧,正赶上你们吃饭?”
“顾公子若不客气,也尝一尝。”
叶开忍着火,把鱼鳞朝他跟前挪了挪。
“这倒不必了,我来,只是探望一下苏公子,顺便传达一下相爷的想法。”
“苏公子是聪明之人,我也不必绕弯子。”
“如今相爷与诸葛正我朝中针对,金风细雨楼两条路可走,一是投靠相爷,二是从朝堂之中退出来,相爷便保你楼中子弟的性命。”
“那我选第三种。”
“苏公子不再想想?”
“已经想好了。”
顾惜朝不再劝,冲着他笑的嘲弄,放下筷子,喝了一杯。
叶开看着急的直噘嘴。
“来点水!”
戚少商风尘仆仆的赶来,又累又热,拿着绢帕直擦汗,侍女给他端来水一饮而尽。
“怎么这么累?”
苏梦枕问。
“别提了,方才朱明月跟傅宗书在六扇门门口打架,忙的去拉架了。”
“怎么回事?”
“还不是那顾惜朝的事,蔡京把任劳任怨拨给他用,朱老总和傅宗书找不到人,都以为对方抢了手下,先是骂架,结果怎知打了起来,二人都挂了彩,傅宗书的腰带被砍断,差点漏了屁股。”
“对了,雷损最近活动频繁,怕是要有大事发生。”
戚少商又饮了一大碗,推掉叶开递来的鱼鳞。
“不说了,我来就是帮无情捎句话,饭不吃了,回六扇门还有事儿。”
叶开的心思又落空了。
他这一走,才看见一旁的青衫书生,顾惜朝冷视了他一眼,起身便要离席。
“怎么我一来,你这顾大公子便要离席?怎么,苏公子没有招待你吗?”
顾惜朝懒得理他,甩袖打算扬长而去。
戚少商却阴阳怪气起来:
“你升了官,倒是比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闲情快逸的多,你若是无趣,倒是可以去跟方应看喝点花酒,何必屈尊来我们这消遣呢?”
“戚少商!我原本想留着你的人头,可你非要无事生非,你找死,我便要你的性命!”
戚少商这一句“喝花酒”又触弄了顾惜朝的痛楚,他原是探花,却因出身贱籍被搁去了官位,只得投靠于傅宗书门下,才有了千里追杀那档子事。
如今新账加上旧账一起算,他从小兜里掏出神哭小斧,冲着戚少商的脑门便砍。
戚少商边躲边逃,弄得一厅堂鸡飞狗跳。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的小道消息是什么!”
顾惜朝对着长桌质问。
“我管它是什么?”
“戚少商!你无耻!”
顾惜朝咬牙切齿了半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叶开定睛一看,和自己手中的一模一样。
顾惜朝怒火翻腾,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自己滚去看!”
戚少商抓了册子,正瞧着,一阵风吹来,把他手中的册子刮到窗外去了。
追命落下,把信件送到苏梦枕的手中,嘱咐了几句,便要走,叶开一把拉着他,非得让他尝尝温柔新做的好菜。
“吃过了吃过了。”
追命看着一桌子菜,摆了摆手,吃这东西还不如喝他的酒。
他刚要告辞,一柄剑便从他的脸庞刺了过来。
“苏梦枕!”
雪霜入楼,熠熠生辉。
“那晚你可去我纯儿房中了!”
狄飞惊气的哆嗦,拿着剑的手都不稳。
“现在江湖邸报上到处都在说我家纯儿夜会男人!分明离婚礼还有两个多月!你怎这般……这般按耐不住!”
“狄大堂主,那晚找雷纯的是我……”
追命见状,连忙解释。
“混账小子!你也觊觎我纯儿吗?拿命来!”
狄飞惊追着追命满楼蹿,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只得气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休息。
叶开见了,问他,狄大堂主,你还未吃饭吗?
狄飞惊点了点头,也觉得有些饿了。
叶开把菜端到他的面前,狄飞惊没注意。
“追命也是你派去的咯?”
狄飞惊婉拒叶开的筷子。
“那倒不是……”
苏梦枕说。
“你甚至连她都不想保护!”
狄飞惊气的攥紧了酒杯。
“我原本让小石愁飞在她那儿喝酒留宿,谁知这二人担心我,还是回了楼。”
苏梦枕不紧不慢地解释着,眼中似带挑衅:“或许,这也是纯儿的意思。”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狄飞惊把眼刀飞到追命身上去。
“我?我是奉的诸葛先生之命。我可没有近你家纯儿的房间,你别听那报刊胡说毁我清誉。”
追命眼见狄飞惊难缠,踩了栏杆,便飞了出去。
杨无邪心疼的跟在后面直骂:“从哪走不好!非得踩我公子的红木栏杆!”
眼见误会解除,狄飞惊愤怒未消,只得坐了下来。
他随手抓了筷子,没看见叶开把他的菜调换了位置,只是尝了一口,便哇的一声吐出来。
“苏梦枕,你这是想要谋杀大舅子!”
“叶开!你拿命来!”
苏梦枕看得眼前锅碗瓢盆空中翻飞,菜花蛋汤四处飞溅,连忙裹了袍子,躲到椅子后去了。
叶开逃脱狄飞惊的时候,苏梦枕正倚着椅子笑,叶开转过头,见他温如红袖,美丽的像昨夜自己的噩梦。
梦中的苏梦枕,也是这样笑,他像一朵破败凋零的彼岸花,如嫁衣新娘般,就站在椅后下坠,一直坠到深不见底的黄泉里去。
叶开急的伸出手,却怎么,都抓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