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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冢 孤身谒雨, ...

  •   这几天人扎堆而来,又扎堆离开。王壬总算跟着王氏的那些人回了神州,这些修士不屑与凡人多言,消失得悄无声息,村子里总算是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细雨淅沥,敲打着窗檐,李怜机从竹床上缓缓支起身子,望向屋外。

      清晨的天色是灰蒙的,就像她梦里的颜色,外头没有光,屋子里也模糊不清。

      潮湿引得她残疾的那条腿骨头缝里都酸痛起来,她从床底取出一小瓶药酒,顺着小腿慢慢往下揉开。

      药酒灼烧的感觉残留在皮肤上,灼痛对抗着皮肉下的酸胀,用更强烈的感觉压下了原本的不适。

      李怜机扶着墙走到门口,拿起木杖,慢慢踱步出去。

      她想上山看看,可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山路满是泥泞,木杖一戳便陷进一个坑里,拔出来都要费些力气。

      一场雨就能把她困在原地,进退不得。

      划破天际的闪电照亮一瞬院落。

      李怜机循光望去,雨水从残破不堪的门楣上滑落。院外站着一个女人,倾盆大雨和肆虐的狂风竟然半点不及她身,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外面。

      她直起身子,声音温顺:“簌水仙子。”

      女子走到她面前,步履轻曼,宛如一阵风,伸出手指不轻不重点了点她的眉心:“我不来,你今天打算吃些什么?如今你也是大姑娘了,该仔细照顾自己才是。”

      李怜机耐心地答道:“昨天上山采了些果子,正准备吃。”

      “这东西能顶饱吗?”簌水横她一眼,说:“又瘦了,摸着一把骨头,陈止怜要是有在天之灵……”

      李怜机听她唠叨起来旧人,不等她说完:“已经仙解的人,哪里有什么在天之灵呢?”

      簌水心头惊得一跳,一时哑言。

      少女只笑了笑。

      簌水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伤痕累累的手背:“你这又是何必。”

      话到了嘴边,簌水却像是打了个结,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换了个话头:“壬儿走之前,你见着他了吧?他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早叮嘱过他,不要说那些痴话。他从小就是这样,万事万物,王氏那边没有不满足他的,结果养出这么个性子,我都拿他没办法,他只遗憾不能和你一同进学,不懂你……”

      不懂她并非不愿,而是不能。

      李怜机反过来握住她手:“我都明白,这是我的命。”

      簌水犹疑片刻,苍白地安慰她:“做个凡人也没什么不好。”

      李怜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是,没什么不好的。”

      簌水望了她半晌,却说道:“也不能这样,你总不能一辈子在这里守在这里,守着他的坟冢,别的日子也不过了。你要是住在村子里,我就不说了,可你一个人在山里,整天也不与别人讲话,我怕你憋出病!”

      “他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什么?”簌水听见她开口,却疑心自己听错了。

      李怜机没有重复:“我这样活着就很好,当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也不错。”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话,觉得有趣,竟自己笑起来。

      “说句实心话。”簌水望着她说:“你若有一点可能,壬儿不说,我也会帮你。”

      她偏了偏头,不忍再说下去了,她知道说再多的安慰也只是安慰。世间万般权势,也敌不过长生的诱惑,若有求道的机会,谁愿意安于做一个凡人?

      可这孩子偏偏只能做一个凡人,甚至连个凡人都不如。

      没有根骨,经络堵塞,七窍皆瘀。

      簌水没有说大话,神州氏族之中秘宝繁多,李怜机要是能踏入仙途,拿灵药宝物堆也能堆出个金玉其外的修为来。

      但这一切都要以迈入先天,跨过求道这道最基本的门槛为前提。

      否则再多的丹药秘宝,对凡人来说也无济于事。

      李怜机却不再说了,只是盯着她,瞳孔黑湫湫的。

      十几岁的年纪,这双眼睛本应该有着符合少年人的活跃和涌动,是湿润灵动的。

      可同时,那里面却也有太多连她都看不懂的东西,像要随时将什么咬了去。

      簌水只得叹道:“你要照顾好自己。”

      李怜机露出微笑:“我都知道的,仙子,这几年多仰仗你照顾了。”

      簌水走后,雨仍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李怜机找出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一手撑伞,一手攥着木杖,朝山上走去。

      油纸伞挡不住多少风雨。没走几步,她身上便湿透了。两只手都拿着东西,行走时更难掌握平衡。一阵风迎面刮来,她脚下一滑,栽进泥地里,衣摆沾满了大团泥点。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她几乎睁不开眼。可在泥地里跪坐了半晌,她还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山里走。

      雨水浸透泥土,山路处处泥泞,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艰难。

      等走到山上,双腿已经没有一处不沾着泥。

      而她见到的山顶,却不是前几天叶吾一行人看到的地狱景象。

      山顶丰草遍地,即便滂沱大雨之下,也美得仙气盎然,被雨模糊,衬托得更是宛如仙境。

      山顶中央立着一块石碑,通体光洁,不着一字。

      李怜机走了几步,似乎累了,跪倒在石碑面前,伸手抵住石碑,额头缓缓贴了上去。

      滂沱的雨声,盖住了她刻意压低的唇音。

      ·

      九州在同一日落下了同一场雨。

      神州的雨更是连绵不绝,足足下了七日。

      得知九州同雨,叶家的长老特意掐算了一番,认为这是有无两境互相渗透,天地灵气失衡所致。

      瘴是有无两境最重要的连接物,会干扰生灵的感知,雨前雨后阴瘴最浓,也不怪叶吾一行人轻轻松松就被引了进去。

      遣往李家的人迟迟没有回音,这倒也不奇怪,毕竟他们家行事是出了名的叫人摸不透。

      但他们被妖修暗算,这账不得不算,即便那边没有回音,弟子也按捺不住要出发了。

      九州同雨,众人因此休整了一段时日,如今雨势稍歇,他们便准备重返薄洲讨伐那名妖修。

      叶氏素来有男女修士分开历练的规矩。

      这一次长老有意将这件事交给叶清宁办,而这群小子又不甘心得很,执意要再回去看看。于是破例让叶清宁带上他们一同前往薄洲。

      他们都是年轻人,头一回男女弟子混在一处同行,新鲜又兴奋。一路上边走边玩,竟花了二十来日才抵达薄洲岐都。

      岐都郊外不过十几里,便是阆风。上一回他们正是在城中察觉到那一带灵气浓郁。

      到了凡人的城镇,几个师弟师妹又按捺不住,非要在城里逛上一晚,第二天再去村子。

      叶吾一向脾气温和,最是好说话。叶清宁似乎也在思索什么,没有出言阻拦。

      直到收到求救的传音符,两人才匆匆赶了过去。

      传音发出的地点在城西一座破庙里,地方偏僻,已经出了城。到了地方,几个师弟师妹面露难色,竟是被个乞丐唬住了。

      眼见叶吾和叶若赶到,他们顿时松了一口气,慌忙说清来龙去脉。

      他们本来在这庙里闲逛,有个乞丐缠上来兜售祖传的芥子灵宝,大家虽买不起这等宝物,在神州也不是没见过,这凡人乞丐无疑是个骗子。

      其中一个师弟年纪小,出言讽刺了几句,争执中不小心打碎了玉佩,那乞丐叫了一群人围过来,咬定他要讨个说法,他们要走,这群人就躺在地上又哭又滚,哀号大骂有修士欺负老百姓。

      他们年纪轻脸皮薄,便被不上不下地堵在了这里。

      叶清宁知道这几个师弟师妹不谙世事,没想到天真到这种程度。

      “多少钱,我赔就是了。”她懒得生事,开口便道。

      凡人市集上,一枚下品灵石能换五百两黄金,有价无市,修士从来不会缺这些铜臭之物。

      就算这些乞丐狮子大开口,又能要多少呢?

      千两万两?给他便是。

      站在最前面的乞丐揉了揉打结的一缕头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我要五百下品灵石!”

      “什么!”其中一个师弟当即叫了起来,“不过是个破玉佩而已,你竟然敢要灵石?五百下品灵石都够我半年用度了!”

      “你不懂,我这玉佩可是芥子灵宝!能开辟一芥子空间,若是拿到仙阁里售卖,至少得卖五百上品灵石,你把我玉佩碰碎了,我只要你五百下品灵石,已经算是便宜你了。”

      玉佩已碎,灵气散尽,不管是不是芥子灵宝都无从查证。他们可以说这乞丐是骗子,但他们同样也拿不出他是骗子的证据。

      “你你你!!”这叶氏的小弟子不擅长说话,气得面皮涨红。

      “行了,你们到底赔是不赔?”乞丐目光环顾他们一圈,歪着嘴笑道,“叶氏的仙人们,总不至于仗势欺人吧?”

      叶清宁眉目微动,手中的剑鞘轻颤。

      落在她身后一步的叶吾却说道:“你倒是见多识广,知道我们叶氏,也知道拿芥子灵宝做名堂。”

      “谬赞谬赞。”乞丐拱手道,“从东讨到西,我什么没见过?一看你们就是神州大家的人,气度非凡,自然不会像我们这些无赖一样不要脸。”

      叶吾往袖里摸了摸,取出一个普通的布皮袋子递给他:“这里面有五百下品灵石。”

      师弟们急了,纷纷上前拦他。

      叶清宁也看向他,传音过来:“愚直。”

      叶吾摇摇头,继续对乞丐说道:“另外,提醒你一句,区区五百上品灵石,可买不到芥子灵宝,下次莫要再用这套说辞了。”

      那乞丐数了又数,掏出一块来,放在嘴边咬了咬,随即对他露出一个惹人嫌恶的笑容:“多谢道长提点,叶氏的公子小姐们出手这么大方,今晚这庙就让给你们睡吧。”

      说完,这群乞丐竟全都跟着他走了,只留下叶氏一行人。

      其中一个师弟摸摸鼻子:“什么人啊,怎么这样?谁想在这破庙里睡?”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庙,你们又来这做什么?”

      叶清宁蹙眉,目光一个个扫过去,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不入野庙,不拜淫神,你们修行也有不少日子了,怎么还会如此胡闹?”

      一个师妹小声解释:“师姐,这不是什么野庙,供的是个修士,挺厉害的,我们刚刚在城里听了不少他的故事,才好奇过来看看,这城里的人都叫他完人先生。”

      叶吾笑道:“完人——好大的口气,未免太夸张了些。”

      “师姐,听说这位完人先生便是薄洲心修的祖师爷呢。”

      叶清宁这才提起了点兴趣,往庙里仔细看了一眼。修士以强者为尊,能自行悟道、开派立宗的人,自然值得敬佩。

      她走近塑像,塑像面目模糊,衣着朴素,甚至没有上漆,门口有一块石碑,刻着此人生平。

      这位完人先生,姓陈,名止怜。虽然只有筑基修为,但因为为凡人传道授业,教他们仙法,深受薄洲百姓尊敬。

      他没有飞升,没有尊号。

      生不在庙前,死不在庙后。庙里没有活人受香火的道理,想必他已经在求道途中身殒了,百姓建庙,不过是为了纪念他。

      这一看,天色已经接近昏暗。叶清宁想着此处已是城外,反正明日一早就要去阆山,不如就在这里歇息一晚。虽然环境简陋,但他们一路闹腾,也该吃些苦头了。

      叶清宁向来说一不二。

      师弟师妹转而向大师兄抱怨,叶吾笑道:“你们既然这么好奇,睡在这里沾沾香火,说不定还能有所感悟。”

      可他们还是睡不着。尤其到了夜里,庙外鬼火重重,庙内弥漫着沉沉的香火味。忽然,有个人影出现在庙外,吓得众人心头一跳。

      他们本就大多半睡未睡,一听见动静,立刻拿起武器起身。谁知推开庙门的,却只是一个单薄得如同纸片般的身影。

      那人杵着木杖的手缩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其中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喊道:“是你!”

      说着便要冲上去,叶清宁横剑将他们打回去:“怎么回事?”

      “是她,是她啊!”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捂着胳膊,急声道,“就是她把我们引上山的,这妖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故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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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文有部分替换/修改注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