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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长生天启,梦断魂归 ...

  •   这半月来的清溪平静如常,既不见逃逸的死灵,又未有不速之客拜访。祝风澜成日在房中闭门不出,迎春在万分无聊中将迎春花藤绕了满院,“白云一片”中开满了丛丛簇簇的金黄花朵。
      这日,迎春刚出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只见许久不出门的祝风澜罕见地整理了仪容,银冠束发,衣冠楚楚地抱着个酒坛立在湖面上,与湖中一条花尾的鲤鱼面面相觑,看不出是发呆出神还是苦思冥想。
      最后迎春看不下去,将酒坛收入乾坤袖,抬手施咒二人便瞬间由湖面落到崇安街口。
      崇安是清溪沿河最大的镇,正值清晨,早点摊蒸汽腾腾,祝风澜停在一家卖包子的摊铺,伸长手指点了两个,一个豆沙馅,一个茴香馅,冲迎春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付钱。
      “哎,客官您拿好~”
      迎春看着祝风澜咬了两口包子,将腮帮子填得鼓鼓囊囊,在他开不了口时趁机低声念叨,“大人,你这虽是个闲职,但总懒着也不好。你瞧,这神格都要靠万民供奉才能提升,你一天甩手掌柜一般,就会越发虚弱。”
      祝风澜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投去一个不屑的眼神,半晌才含糊不清道,“你是嫌我玩忽职守?”
      “不敢不敢。”迎春慌忙摆摆手。
      汝江。
      “祝风澜……”楚云谏缓缓睁开眼,黑睫附在苍白的眼皮上,瞳仁如两孔深不见底的枯井,汗湿的黑发粘在颈侧,他艰难地转了转眼珠,仿佛灵魂被套进了一块不受控的木头躯壳,费了很大劲,他才稍稍动了动手指。
      然后有什么东西嘭地一声撞进屋里,连带着扫进一缕晨光,在他的胸膛扯出一条飞扬着尘埃的光带。楚云谏听到一声惊呼,随后感觉手掌被冰凉的手指攥住,“云谏,你醒了吗?你终于醒了……”女子带着哭腔地声音透出难掩的激动与欣喜。
      楚云谏听着女子的泣诉,做不出反应,只看到女人姣好的面容哭的梨花带雨。许久,他才得以发出声音,像是从枯尸干瘪的胸腔里挤出不成调的嘶鸣,“星漓?”
      凤星漓听到呼唤,更激动了。“云谏,你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倒水……不,你还动不了是不是,我给你输灵力。”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收敛神色,凝神屏息,指尖渗出光亮的银尘,缓缓飘进楚云谏的心口。
      “不……不必。”楚云谏只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却拒绝不得。直到门缝渗入的那条光带从胸口挪到膝盖,从浅黄变成橙红又消泯于黑暗,楚云谏才得缓缓起身。
      凤星漓擦了把额角的汗,开心溢于言表。“来,慢点。”她扶着楚云谏靠在床边,只是看着他能睁眼能言语,她的眼睛就止不住地酸,“你睡了百年……我给你倒水。”
      “星漓,我在何处?发生了什么?”楚云谏拉住她,女子相较于百年前更显成熟端庄,不过却还是个直率鲁莽的性子。
      凤星漓摇了摇头,“说来话长,我先去给你倒水。”说罢,她便转身快步跑出门去。
      是真的醒了吧,楚云谏攥了攥手指,又抬手摸过身上的钉痕,“祝风澜……”他黑色的瞳孔闪着莹莹冷光,“阿澜,你过的好吗?”
      楚云谏查觉体内似有一股不明来源却异常熟悉的浑厚灵力飞快地流转四肢百骸,仿佛那本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出片刻,他已能行动自如,而锁魂钉在体内的存在感似乎也微乎其微。
      经四处打量,楚云谏发现自己处在一山间茅屋,屋内落灰结网,床边的架子上却放着折叠齐整的衣物,以及他的神剑,长宁。
      长剑安静地枕在黑暗中,月华剑穗早就在那次杀戮中不知所踪。楚云谏握了握拳,似乎鼓起极大的勇气,才缓缓拿起长宁,手握剑柄,铮地一声,冷光出窍,业火剑芒在地面划出一道焦黑深刻的印记。
      楚云谏眼神亮了亮,不知为何,睡了百年他体内的灵力更盛。在凤星漓回来之前,他迅速将自己收拾利索,一袭玄衣静坐于床沿。
      祝风澜于迎春二人乘船至江陵城,又转了马车,两日后才至徽州,自城南午门入内,第三条街巷左转,那里伫立着整座城中最高的塔楼,摘星楼,共九层。行至顶层,祝风澜抬手,指尖银光在空中拖出咒符,拉着迎春一脚踏进空中。
      这便是无生阁神境的入口。画面斗转,足下白玉长阶雕龙画凤,周身云雾翻腾,无生阁的建筑只有白,从玉石白纱到清泉琉璃,皆是或浓重,或清浅的白。
      “大人,这元寿节怎么这么冷清?不该很热闹吗?”迎春紧紧跟在祝风澜身后,低声道。
      祝风澜缓步而行,阶上的云雾随他的衣摆步步翻飞。“这热闹不如不凑。”
      长阶尽头立着一位小童,见来人,他恭敬地欠身相拜,“澜大人,您来了。长生天在中院的莲池相候。”
      “鹤童又长高了。”祝风澜春风和煦地拍了拍小童的肩头,“迎春就先交给你安置了,我去见见那臭老头。”
      祝风澜绕过正殿,廊沿上的浮铃在风中丁零当啷地碰撞。穿过一扇牡丹浮雕的镂空窄门,他就被烧红的云霞扑了一脸。
      “老东西,你又干什么呢。”祝风澜广袖一挥,那轻飘飘的火红便淡成了橘色。
      白辰正盘腿坐在莲池边,手中拨弄着一团云雾,闻声向后仰去,“这红色甚好,若是日落时铺在天际像不像是将那白昼一把火烧尽 ?”
      他漫长而孤独的岁月中总是以此为乐。将日光揉成各色涂抹云霞再散出天际,有兴致时还会将其描画揉捏成姿态各异的云团,一匹马,一只狗,又或者仅仅是一团敷衍了事的破布匹。
      白辰的一张脸生的眉目清秀线条柔和,活脱便是那街上话本中温润儒雅的书生相,但性子却有种通透又不拘一格的果决与潇洒。
      “小哥,这元寿节不是有各位神仙来贺吗?怎么这么冷清?”迎春跟着鹤童去往偏殿,沿路不见一个人影,忙拍了拍他。
      鹤童疑惑地看了看迎春,“元寿节五日前就结束了,各位神君仙友早已离去。”
      红霞将整座无生阁染得通红一片。
      “啊?”迎春不禁愣在原地。“结束了?!”
      “百年前埋下的龙漳清,我起出来了。”祝风澜将酒坛塞进白辰的怀中,依着他身侧坐下。
      白辰突然瞪大眼,冷不丁地怼到祝风澜面前,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作甚?!”祝风澜毫无防备,被突如其来猛扑在地,条件反射抬手卷起一道波光轰开白辰,无甚伤害,水球却当头而下,哗啦一声,将人结结实实淋成了打蔫的小白花。
      “……你这小兔崽子。”白辰骂了一句,却不恼,撩了一把湿发,也不作法将衣裳烘干,就湿淋淋地拧了拧袖口,挥来一坨云垫在身后仰躺上去,徐徐开口,“你那小神侍,该醒了?”
      祝风澜曲起一条腿搭着手肘,“醒了。”
      “我当你会迫不及待地去见他,不想竟还有闲心来寻我喝酒?”白辰提起酒坛与祝风澜相碰,阴阳怪气地揶揄。
      “别,你这酸溜溜的整个一腌醋的老黄瓜!”祝风澜灌了一口酒,甘冽的酒液一路灼烧至肚腹,浓厚的醇香直冲颅顶。“我……我不知该怎么见他。”
      “你……”白辰凝眉,怒其不争地指了指他,欲言又止,“那便不见?你若躲他 ,任他上天入地也是寻不到。”
      霞光流转,光彩逐渐敛入天际,星月便攀云而上,洒落细碎的冷光。
      祝风澜摇了摇头,一手握拳咳了几声,“躲不得。还有些事,是我需要做的。”他喝了口酒,抬袖擦去下颚的酒液,许久才低声喃喃,“我很想他。”
      “你……百年前,你受锁魂之刑后便沉睡过去,我将你从刑堂抢了出来,你日日痛苦难耐,我便将你藏在汝江江心,那里是我的生处,灵气旺盛,想着,应该能减缓你的伤痛。”凤星漓坐在楚云谏身侧,银鳞闪闪,缓缓诉说着缘由。
      “那我又为何会在此?”楚云谏问。
      “因为……我觉得宴哥察觉到了什么,就只能临时把你安置在这山中的小屋里。”凤星漓指尖纠缠着,略带疑迟地解释着。
      “那长宁?我记得……”楚云谏抚过长宁漆黑的剑鞘,受他灵力吸引,其上水波银纹荡漾不息。
      “是我偷回来的。”凤星漓抢答,又结结巴巴补充道,“从……也是从刑堂,偷回来的。”
      长宁是祝风澜送给他的神器,他明明记得长宁深深卡在蛟龙的头骨中,是祝风澜在他被众神带走时,亲手拔出。而剑鞘……
      “是吗?那剑鞘也是?”楚云谏又问。
      “是啊,一起的。”凤星漓不自然地笑了笑。
      剑鞘落入熊熊烈火焚成灰烬。
      “你睡了这么久,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她生硬地转开话题。
      楚云谏了然,摇了摇头。随后站起身,走到凤星漓面前,郑重地拱手相拜,“星漓,多谢你百年来的照拂。”
      “不用不用!”凤星漓弹起来,慌忙去扶楚云谏,“当年也是你救我在先,说到底,我也是报你恩情。”
      见楚云谏直起身,她握着楚云谏的手臂却迟迟没有松手,“你之后什么打算?我可以求宴哥,你就待在汝江……不,不行。”她手下的力不知不觉重了几分,“不能待在汝江 ,那我可以跟宴哥说,请他许我自由,你想去哪,我们一起去。”
      “星漓……”楚云谏轻轻弯了弯嘴角,凤星漓觉得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或者,对,我们可以云游四海,寻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居!”她语气急切地拉着楚云谏,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慌张和期待。
      “星漓,听我说。”楚云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见的人。你不必跟着我,你可以……”他看着凤星漓,但凤星漓却觉得他深沉平静的眼瞳透过她看到了别人。
      “什么人?清溪的河神吗?”凤星漓截口打断他。
      楚云谏不愿多说,抽出自己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我于神族,是罪人。你早些回去吧。”
      “你要去报仇吗?”凤星漓低声怯怯地问道。
      楚云谏目光锁在虚空之处,久久没有应声。
      “我可以帮你的。”凤星漓甚至有些卑微地恳求,“让我帮你吧。”
      楚云谏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我没有仇。”
      “那你去见他干什么?你不怕他杀了你吗?”凤星漓瞬间拔高了声调,“你那么疼,那么疼啊,百年啊,他可曾在意过你?!”
      楚云谏敛去笑容,侧身走到窗前。他抬手一推,老旧的窗框吱呀一声,摇摇欲坠。月色清辉刹那笼罩了他的脸庞,原本苍白的面容愈发清冷。
       “他,若是想杀我,便杀吧。”楚云谏云淡风轻地说。
      凤星漓见他如此,又怒又心疼,愤愤不平地说,“他是什么好人吗?值得你如此这般委屈求全?他……他连自己的清溪都不管,整日醉生梦死、敷衍塞责,他就是个懦夫!连自己的神侍都保护不了!还亲手,亲手……”
      “别说了。”楚云谏侧着脸,平静又缓和地打断她。
      凤星漓声音颤抖,“是,你曾经是他的神侍,可他已将你永逐神界!你不必再忠心于他了……”
      “星漓。”楚云谏伸开手掌,享受着枕在指尖的月华,十分认真地说道,“我和他之间,纵有千恩万仇,都只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旁的人当着我的面,不必过论,也没有资格随意评断。”
      “楚云谏!”凤星漓哽咽着怒骂,“你真蠢!你就是个蠢货!”
      “是。”楚云谏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地收敛十指,月色从指缝中漏出,只余掌心空乏的虚无与黑暗。
      祝风澜在白辰的无生阁醉生梦死地混迹了三日。三日里,迎春将主殿的花瓶打碎了两樽,后院的白莲掰折三支,在她对池中锦鲤垂涎欲滴时,主仆二人终于被忍无可忍的长生天亲自“请”出无生阁。
      “祝风澜,不想看看无生卷吗?”白辰展开手掌,其上即现一柄白金云纹书卷。无生卷,可视启卷之人因果天命中的一隅,或已发生,或未发生却注定不可更改之事。
      祝风澜垂眸凝视,转而潇洒地摇了摇头,“不必。反正看与不看,天命都无可更改。”
      “你变了。”白辰收起卷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天道不可违。”祝风澜气壮山河地一吼,转而释然道,“我认了。”
      “你……”白辰蹙了蹙眉,神色间竟隐约可见悲苦的怜悯。
      “再说了,你那卷轴,万一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片段,多尴尬不是?”祝风澜不着调地冲白辰挤了挤眼,随即被白辰面无表情地一把推出神境。
      “老大不小了,半点玩笑也开不起。”祝风澜笑着,风度翩翩地掸了掸衣袖,负手下楼。“小迎春,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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