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汝江风起,似故人归   汝江长 ...

  •   汝江长风起,晦影暗暗。黑鸦如墨,凄凄成群。枯木丛生,寂静无望。江畔河神庙里寥寥燃着几支香烛,香线如柱,青烟徐徐。
      宴乐正伏案记录凡人祈愿,忽而烛火摇曳,灯芯逶迤弯伏,垂进烛油,轻微又隐秘地炸裂。
      宴乐抬头,窗外夜风渐起,竹叶摇晃,影影绰绰。他沉吟半晌,提袖置笔,起身推门而出,随他步步落下,脚下浪涛翻涌,宴乐化为水浪,转瞬便至汝江之中。
      穿过急流沉于江底,宴乐缓缓落至河床,他束发飘散,薄衫笼在周身,如花似雾,虽在水中却不受制碍,如履平地。宴乐拂袖甩手,缓步走向唯一光亮之处。
      入目是一栋立于水底的白色塔楼,细看才知是珊瑚堆砌而成,窗间透出莹莹亮光,由巨大的结界包裹,水流不侵。
      “宴哥,你怎么会来?”塔中走出一女子,一袭长裙泛着粼粼银光,银白长发编作两条辫子从耳后垂落至脚踝。她手中拿着一块巾帕,出门撞见宴乐时明显一愣,惊讶过后不由心虚地垂眸眨了眨眼。
      宴乐温和颔首,“星漓,你明早去备些好酒,近日有客人要来。”
      “还有,明晚再去一趟亓华镇,听闻有游魂现世,你且去看看。”宴乐补充道。
      “嗯,好。”凤星漓点点头,有些无措,十指将巾帕在身后攥了又攥,嘴角动了动,笑意勉强,“宴哥,你何必漏夜前来,明日告诉我就行。”
      “无妨,只是恰巧想起,便过来了。”宴乐目光上移,掠过凤星漓望向她身后的珊瑚塔,“此处灵气愈胜,看来你妖灵渐长,修炼有成。”
      “宴哥谬赞了,只是略有进益。”凤星漓垂下头,微微挪步挡住入口。
      “夜深,休息吧。”宴乐收回目光,微微抿唇,转身离去。他言行举止从来温柔和煦,凤星漓未看出他有什么疑思,却总觉不安。
      珊瑚塔中,卧榻之上。楚云谏紧闭的眼皮下双瞳飞速转动着,他眉头紧锁,汗如雨下,一双手攥紧床褥,因用力过猛而颤抖着。
      “你找死!”
      目之所及,阴云密布,罡风猎猎,雷鸣轰响,飞沙走石。
      黑衣少年立于嶙峋石柱之上,狂风大作却岿然不动。他手持长宁,剑指蛟龙。脚下是尸山血海和森森白骨,无数冤魂深埋地下尖叫哭号,争先恐后地挤出那被血浸透的大地,在风中撕扯成苍凉凄厉的悲颂。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你胆敢对本君动手!”悬在空中的四爪蛟龙摆动着身躯,巨口随着呼吸溢出猩红的血雾。他气急败坏地怒斥着,震耳欲聋。“屈屈半妖,你胆敢弑父杀神?!”
      “我本已准备放过你……”楚云谏怒目圆睁,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历数他的罪过,“你为父不义,杀妻弃子,为神不仁,屠戮万民!”
      “本君是神!!那些凡人不过蝼蚁而而,他们的痛苦能助长本君神力,那是他们的荣耀!”蛟龙狂妄地笑骂。
      “你早该死了!天道报应迟迟未到,那我就做你的报应!”话毕,楚云谏提剑飞身而去,剑光生生辟裂罡风,卷起灼灼业火,翻滚成炽烈的火舌向蛟龙席卷而去。
      蛟龙不甘示弱,扭动着躯干腾空而上,蓝色电光凝成粗重的光柱自龙口中喷出,直冲楚云谏面门。
      他立刻提剑竖立身前,业火在他面前铺张成一扇巨大的护罩生生承受了猛烈的电击,刹时间火光四溅电光溢散,大地之上血沫飞溅,一人一蛟争斗地昏天黑地。
      楚云谏翻身躲过龙尾的猛击,闪至蛟龙上方,数道剑光在漆黑的鳞甲上擦出火光,蛟龙一声嘶嚎,猛烈地挣扎着,龙身登时皮开肉绽。而楚云谏被翻滚的龙爪当胸一拍,直直坠进了尸泥血汤,他口鼻出血,头晕眼花,耳鸣阵阵,觉得心脏仿佛被震碎一般。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楚云谏勉力支起一条腿,此刻他全身血染,一双黑瞳凶狠鬼戾,犹如索命修罗,令人为之胆寒。
      蛟龙此时在业火中痛苦地翻滚挣扎,无头苍蝇般发动攻击,吐着口中的电光。“本君是神!!尔等下贱鼠辈,岂敢……”
      楚云谏目眦尽裂,他用沾满鲜血黏腻湿滑的手指攥紧剑柄,竭尽灵力灌于长宁之上,剑身瞬间腾起百丈业火,他用力蹬地飞身而上,“我杀了你!!!”剑气业火出长虹贯日,横贯龙首,龙啸瞬间响彻天际。
      “十五!!!”祝风澜飞至的瞬间就看到楚云谏与龙尸共浴烈火从空中坠落。
      那凶狠的一剑仿佛贯穿的是祝风澜的胸膛。
      有什么,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我杀了你!!”
      “天道为何不报?!罪业为何不惩?!”
      祝风澜看到少年浑身浴血,长剑抵在自己胸口沙哑地质问,恨意滔天,字字泣血。
      “十五……十五……”祝风澜痛苦地蜷缩身体,胸膛被剑刃穿透,痛心彻骨。
      迎春在祝风澜书房前拍了半晌门,“大人,宴大人又来信了。”不见人应,遂又提高声量,“大人!宴大人说!请您务必……”她扒在门缝扯着嗓子喊,“务必近日去见他!有……要事相商!!!”
      “要事!要事啊,大人!咳咳!”迎春喊得太猛,用力咳了两声,“真要命……”
      她将信纸折把这把塞在窗棂下,转身预备去煨上一壶香梨汤。
      迎春取了根长杆,在梨树下仰着脖子转了三圈,盯上两颗硕大饱满的香梨果。瞅准一颗,挥臂发力,长杆“咻”地一声,“啪”,香梨果直直砸下,打错了,没熟?“咻”,“啪”,又错了?“咻……”“啪……”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青果,迎春挫败地扔下杆子,“怎么镇上的小孩都打得那么准呢?”,她叹了口气,扬手,掌中生出藤蔓扶摇而上,准准地抓下两颗香梨果。
      “真香。”她捧起黄澄澄的果子狠狠吸了一口,果香四溢,甜腻诱人。枝叶间挤落的日光攀在她的指尖摇荡,转而光影流转,光亮消逝,似黑夜将至,阴冷浓厚的乌云遮天而来。
      迎春瞬觉一阵冷意,警觉地四下张望。“怎么回事……”
      只见灰暗尘雾自院门铺陈而入,潮湿阴冷的气息随之攀附蔓延而来。
      “大人,有……有鬼差来见。”迎春慌张地拍门,面色青白,声音颤抖。
      好在这次门扇几乎在她第一次拍响时就应声而开。
      “何人?”祝风澜半卧于席上,手中执一话本,面色冰冷。
      迎春赶忙跑到祝风澜身侧,随行而至的是身后两位身披黑袍,手持长刃的鬼差。鬼差鸩形鹄面、面如纸灰,两颗眼球却漆黑一片不见眼白。
      “大人!”两名鬼差跪身行礼。
      “何事?”祝风澜只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低下头翻话本。
      “大人,近日冥域阴魂躁动,甚有死魂逃入人世,阎罗大人请您……”一位鬼差毕恭毕敬地开口,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死魂入世?”祝风澜扬声,“若在清溪境内发现,必会处置再交由孟瑶带回冥域。”话本又翻了一页,“除此之外……”
      他合上书页,抬头垂眸审视着二人。迎春有一瞬竟觉祝风澜此刻散出的冷意如寒山拔地而起,铺天盖地地倾吞冲噬着来自冥域的阴寒。
      “除此之外,就不在本尊职责之内了。”他瞧着两个逐渐抖似筛糠的鬼差,轻笑道,“二位回吧。”无可抗拒,不怒自威。
      “是……是,大人。”两人暗自对视,不敢触碰祝风澜的眼神,只低头唯唯诺诺地起身,躬身作揖请辞,“小人告辞。”
      “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待鬼差走后,迎春才满脸担忧张口询问。
      祝风澜扔开书,复又挂了一脸神色慵懒,仿若方才的威压凌厉只是一晃而过的幻觉罢了,“看来是冥域动荡,死魂逃窜,有他们忙的了。”
      “那怎么会找来我们这?”迎春不解。
      “只怕是各方神仙都被如此通传一遭。”祝风澜揉了揉眉心,伸长腿侧卧于榻上,抬手指了指,示意迎春将堆在床榻上的狐裘取来,“你近日小心些,万一遇死灵游魂,可莫要用你那小身板硬碰硬。燃犀照路,请冥域的孟婆来处理。”
      迎春将狐裘仔细地盖在祝风澜腿上,又从他手中接过几枚泛着幽幽蓝光的三角碎片,低声道,“知道了。”
      “宴乐信中可说是何要事?”祝风澜话锋一转,其实心中多少有了猜测。
      迎春摇了摇头,“宴大人只强调万分重要……”忽然,小姑娘意识到了什么,噘着嘴怒视,“大人!你听到我叫门了!就是故意不应对不对??你就是故意的!”
      是夜。祝风澜一脚踏入黑雾,转瞬即至汝江。迈入河神庙,入目却非神像香火,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竹林,其中飘荡着星星点点的萤火。穿竹而过,便是一二层角楼。
      “宴乐。”祝风澜轻叩门扉,而后推门而入。
      好友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桌上几张素碟盛着几道简单清爽的小菜,桌侧立着三坛竹叶青。
      “来了。”眼见来人,宴乐也未起身,伸手作请。“坐吧。”
      祝风澜坐定,二人未及开口,便相视而笑。随后宴乐笑着摇了摇头,提起酒壶,“许久未见,只有薄酒相待,望君莫要嫌弃。”
      祝风澜接过酒盏,感慨道,“你我之间,何时如此客气了?”
      “你近来好不好?”宴乐收敛笑意,忧心道,“总觉你神色不佳,可是清溪的供奉不足?不如我……”
      未及说完,便被祝风澜挥手打断,笑着挑了挑眉,“你这又有多少香火够与我分?放心,我好的很。”
      宴乐点了点头,仰头饮尽一杯,苦涩一笑,“风澜你总是执拗的。”他抬起头注视着祝风澜的眼睛,“星漓将他藏于汝江,确还以为我不知情,近来江心灵力波动愈胜,恐是将醒之兆。”
      “我猜到了。”祝风澜低声道,指尖摩挲着着杯盏上的竹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我去看看他。”
      “今夜我已将星漓支开。”宴乐向窗外望了望,“你向来宝贝你的那位神侍,只是如今他若醒来,只怕是……”
      “只怕是会恨我吧。”祝风澜补全他未完的话语,“只是因果循环,木已成舟,多说亦无益。”
      宴乐认识的祝风澜总是看似轻狂无拘、玩世不恭,对万事万物均置身事外,乐得自在,实则城府甚深,真实的悲喜总能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入心底。鲜少会见他露出如此苦涩悲伤的神情,不过也是电光火石转瞬即逝,他便又是一幅从容自若的模样。
      珊瑚塔外。
      “你且去吧。”宴乐神色担忧。
      祝风澜颔首,微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安心。
      迈步而入点点莹光激荡开来,缓缓飘散逐渐照亮了整座塔楼。
      就在微微萤火之下,映照出楚云谏逐渐清晰的面容。此刻他面容平和地沉睡着,黑发披散满床,他闭着眼时,那轮廓分明的面容便不再凌厉,反而显出些少年意气。
      祝风澜在床边静立良久,才渐渐挪动麻木的双腿,找回身体的知觉。他抬手,指尖轻轻浮于少年的眉心,他甚至不舍得触碰,生怕惊扰了少年难得平静的梦。随后,那手指顺着鼻梁的轮廓划过山脊,落入峡谷,而后停于苍白的唇,像是初夏停驻荷尖久久不愿离去的蜻蜓。
      许久,祝风澜缓缓起身,挥手自空中划出一柄长剑,是楚云谏的佩剑,长宁。而后掌心又现一套玄裳,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之放于床头的架子上。
      “快些醒来吧……”
      祝风澜全部心思都放在眼前人的一呼一吸上,全然不知身后有人靠近,直到一枚银镖贴着他的耳垂风驰电掣地斩断他半缕发丝。
      他迅速转身,一个银发女子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还维持着发射飞镖的动作。女子的面容在莹莹光照下愤怒支离,却依旧美得极具攻击性。
      凤星漓只见祝风澜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便回首对她做了个食指竖于唇前的动作,而后眨眼便消失不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