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比乌斯带》無涯

23、Chapter 45. 信任

　　“你是医生。医生的职责不是去评判病人的人生,而是拯救他的生命,而且,也只有这些!”

　　“对不起。我做不到。”徐骢尘敛起了笑容，缓缓说道，“有时候人所想和所感是两回事。原则什么的，我不介意为重要的东西去打破。事已至此，你要怎么做，我都不会再有意见。”

　　“这句对不起你应该跟你的老师去说。”

　　接下来几天异常忙碌，王振停职，刘老爷子成了心要在人老干科安寨扎营完全没有回科室主持大局的意思；苏暮一直在想那天与徐骢尘的谈话，无奈这样在情不在理的事对他来说很难决定。还有王振手上要挟他的把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捅出来，忐忑中只得把每一天都当成在医院的最后一天来过。

　　请了季岩来给桂礼做戒断，并不太顺利；那小子这几天脾气变得很坏，暴躁，说话也刻薄，连来奕都被他说得差点哭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原本脾气如此。那位来历不明的山下先生倒是尽心尽力不离左右，只是桂礼似乎很讨厌他从没给人好脸色，日语骂人的几个单词常常挂在嘴边。

　　苏暮自认为是罪魁祸首，对着桂礼便用了十二分的耐心，以身作则的同他一起戒。

　　然而事赶事，疼痛一上来往往就出了一头一身的冷汗，连走路都飘忽忽的。

　　这天苏暮躲在值班室想喘口气，手不由自主往衣袋里去摸刚从桂礼枕头下收缴的药片。这小子在医院没几天已经会贿赂医生给他开药了，害他重话轻话说了一箩筐，又抱着他安抚半天。他知道化疗的滋味不好受，调换的止痛药也差不多有十一种了，若是到了只能用吗啡的程度，再戒就更难。

　　不能心软。对他也对自己。苏暮想。

　　有急促的敲门声，没等他起身护士长开门探进头来，“苏医生，不好了，22床跳楼了！”

　　“什么？！”苏暮吓一跳，猛地起身，不想头顶撞在上铺的床沿上，眼冒金星。

　　这时也顾不上了，一边跟护士长往外走一边问：“怎么回事？早上查房还好好的，下周一就排期手术了，怎么突然跳楼了？你们怎么不看好他？!病人有情绪不对就应该多留点心啊！”

　　护士长姓翟，年近四十，人也长得挺“窄”，细瘦精干，嗓门却大，她可是肿瘤科的元老了，苏暮还在医学院啃书本人就在这科里干了，平时任劳任怨每年医院标兵先进都没落下过，这会儿听了苏暮几句话乖乖一大半是诘责，心里便十分不高兴，干脆停住不走了。

　　“苏医生，咱们科护士配备怎么样您不是不知道，二十四小时轮轴转也得让人喘口气吧。她那是存心要跳楼，专拣大家不注意的时候行动，我们有什么办法？再说，这不是还没跳下去吗，科里王主任刘主任全都不在，就指着您当家作主呢，抱怨我们就有用啦？！”

　　苏暮被这一车话呛住，又听说人还活着，心下稍稍松了一点，赔上笑：“领导批评的对领导批评的有理，22床现在在我手上，我这不是着急么，绝对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

　　“哎哟喂，我哪里敢当你的领导。只求以后苏主任苏院长少挑我们的错就谢天谢地了。”

　　苏暮笑笑没有理会她的揶揄。他知道自己在工作上有些较真，难免会让人不满，被人真真假假的提意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该怎样还是怎样，从不辩解。

　　“22床到底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费用方面......”

　　苏暮皱了皱眉头明白过来。22床是个原发性肝细胞癌，在T3N0M0期，之前手术希望不大，用介入碘 131 美妥昔单抗治疗效果很好；只是病人夫妻都下了岗，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就算情况好转可以手术了，前期花费也耗尽了家底。

　　“不是有社会援助解决了吗？怎么还有问题？”

　　“哪里是什么社会援助啊，是负责Avastin临床的那个童经理提过，要帮病人向他们公司那个什么援助基金弄个申请下来，可现在......”

　　“既然都说好了，怎么能随便更改！这么大的公司慈善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啊！”苏暮的恼火在看到围观的情形后反而冷静下来。

　　这是二十八层的顶楼天台，上次桂礼一声不吭爬上来他还特意交待过要锁好，现在倒好，人人都想把这当成解脱之地。

　　穿着病号服的人不吵不闹地侧身坐在水泥栏杆上，几名医护人员离着两丈远生怕一靠近了刺激到她就跳了下去。苏暮看姜翼也在，便走近他身边。

　　“报警了吗？病人家属呢？”

　　姜翼跟他交换了一下眼神，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苏暮略一思忖拨了童淙的电话。

　　接通的太快，对方简直像是在等苏暮的电话一样，到让他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童经理，我们医院的病人王樵英，你们公司承诺过负担她的医疗费用的事，为什么变卦？”

　　“苏医生，Roche并不是慈善机构，援助基金的事我之前只说会向上申请，但目前的情况……苏医生也明白的，很多事情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苏暮当然明白对方意有所指的停顿，站在童淙的立场，他执意要求陈闵尸检并不过分，但利用无辜的病人逼他这种不择手段的事让他很不爽，况且凭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觉得这事儿他可以做主？就算他可以干预，无奈牵扯到徐骢尘，他不得不犹豫。

　　那头的童淙似乎很有耐心，等苏暮做决定。

　　“你想要的无非是Avastin的临床不受影响，这一点我可以试试争取看看。至于陈闵的尸检，已经晚了。”

　　童淙没吭声也没辩解，沉默了一会说：“好。苏医生，那就拜托您了。”

　　见苏暮挂了电话，旁边的人问道：“他就不怕人真的跳下去？”

　　“剥夺希望并不违法。”

　　“但你不像是会为这种手段妥协的人。”

　　苏暮看了一眼姜翼，对方脸上带着一些笑意，似乎是半调侃地说着这话。

　　“这不是妥不妥协的事，我只是在解决问题。”

　　话音刚落，有个中年男人从楼道里冲上来，喊着病人的名字，挥动的手上手机亮着屏；刚刚还是一脸木然绝望的病人几乎立刻就从栏杆上翻了下来，迎向她老公，似乎已经知道医疗费有了着落，哪里还有半点要跳楼的样子？看到苏暮站在这里，一瞬间眼神里有尴尬和惭愧，但很快就挪开了。

　　苏暮看着这幕闹剧，几乎想笑，最后皱了眉头。

　　***

　　向振雷在小白楼的实验室忙到快零点，跟还守着机器的束永和打了声招呼准备回家，发现苏暮坐在走廊的阴影里心事重重地抽烟，确切的说是在嚼烟，旁边的椅子上有只厚厚的牛皮病历袋。

　　“你好像不碰烟的。”

　　苏暮抬头看他，笑了笑：“之前是。现在发觉就这个还没有瘾，只能凑合一下了。”

　　“你在等我？”

　　“嗯。”苏暮低头捏着纸烟转了转，好一会儿才说，“想请你帮个忙。当然，如果你拒绝......就当我没说。”
　　***
　　桂礼第一阶段化疗结束的第二天，苏暮调了班说带他去北湖。
　　“是那天我在屋顶看见的湖么？”
　　“嗯。那可是有两千多年历史的湖。赶快换了衣服，咱们逛完直接回家。”
　　“哦。”桂礼情绪稍好了一些，转瞬又低落了，“大叔是因为可怜我的病治不好了才和我约会的吗？”
　　苏暮愣了一下，拍拍他的后脑勺，笑道：“约你个头！是谁闹着要去湖边的？要不是看你这段时间表现比较好，我可没空陪你去！”
　　桂礼这才裂了裂嘴朝苏暮笑得开心了一些，手扶了扶头上的棒球帽。因为很介意掉头发，他这些天睡觉都带着它。
　　两人快进电梯了才发觉身后默默跟着的山下先生。
　　桂礼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顺手抓过苏暮帮他拎着的背包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刻扔了出去，一边看对方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边大笑着挥手啥有啦啦。

　　刘慧带着老妈煲的汤来钟楼看刘教授，车还没停好就瞧见两人欢声笑语地朝停车场过来。桂礼缠着苏暮的半边胳膊，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莫名的火气一下就生出来，双手狠狠敲在方向盘上，引起一阵刺耳鸣响。

　　北湖是座市内湖，含五个湖洲，周长超过10公里，源于两千两百多年前的先秦时期，它曾经有很多名字，最出名的莫过于南朝“四神布局”的玄武。
　　可惜此时樱洲花海已过，梁洲秋菊未到，好在有环洲烟柳正茂，加上菱洲山岚、翠洲云树，也算是长堤卧波，绿意缭绕。
　　桂礼兴致很好，一边拍照片一边缠着苏暮讲典故。无奈他对历史和地方志实在不熟，除了知道东晋有位精于卜筮的郭景纯衣冠葬于湖西，其它传说只能临时拿手机百度。
　　走在湖间青砖小路，不时有结伴的年轻女孩对着桂礼大呼小叫，难得如此休闲的苏暮不由得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和吴晨在昆明同游夜市，那时候对方也固执地认为他们是在约会，那种除了彼此全世界都是陌生人的自由感仍记忆如新。
　　他走着神，没听到桂礼跟游客搭讪，等被亲密地搂抱住，两人的合影已经拍好了。
　　多年后当苏暮再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只觉得水光潋滟碧空如洗山色浓翠，一人明媚一人恍惚。

　　山下助理尽忠职守地跟着两人，不靠近也不远离；桂礼故意在游客休息区的特产商店买了一大堆喜欢不喜欢的东西，统统示意由此跟班付账并搬运。后来两人趁兴又去老城区的奇芳阁吃麻油素干丝和鸡丝浇面，苏暮于心不忍打算招呼山下君一起落座，却由于对方的礼貌拒绝而作罢。

　　刘教授之前的意思是桂礼第一阶段治疗结束后就会被送回日本，苏暮当时并不能反对，在等检查结果的这几天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要说把握和信心，他对自己当然超过其他医生，就算是东京最顶尖的肿瘤专家也一样。而这件事究其原因除了医院怕担责任以外，他和桂礼那几张在酒吧的“艳照”也促使了老师做那样的决定。
　　于是对慧慧这种不管不顾的做法生出了一些不满。照道理两人谈也谈过了，哭也哭过了，协议都拟好了，该抱歉该说明的也都理清楚了，虽然她没有义务为他遮掩什么，但他和桂礼的事压根跟他们离婚没有半点关系。
　　女人是不是都是如此难以捉摸出尔反尔？还是如吴晨提醒他的，刘慧之前主动谈离婚只是以退为进，她从来没有要放弃？而这次挑出桂礼的事就是认为自己会再次为逃避风波息事宁人而回到她身边？
　　苏暮想得头大，除了发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她之外并没有什么收获。

　　桂礼的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早晨，苏暮在医院门口的公园独自坐了一会儿，直到接了来奕的电话才朝病区走。
　　出电梯第一个看见的竟然是王振，穿着白大褂拿着病历夹，看样子是陈闵的事情有了结论复了职。苏暮是真的不关心这些事情的，于是只是礼貌地冲他点点头，倒是王振看他的眼神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
　　主任办公室刘教授也在，看苏暮进来脸上冷冷的很严肃，气色瞧上去倒是没问题，想来这段时间的“疗养”还是有些成效的。
　　庞院长在听向振雷和姜翼讨论桂礼的一些检查数据。
　　氛围凝重。
　　苏暮直接看向读片灯上的片子，虽然已有准备但心还是被狠狠撕扯了一下。
　　治疗没有效果，肿瘤扩展迅速。
　　稳了稳心绪，这才发现屋里几个人都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表态。
　　最后还是刘教授先开了口：“小苏，桂礼的病历资料一会儿你跟姜医生一起整理一下，尽量详细些，目前这种情况，只能尽快送他回日本。”
　　苏暮没有吭声。
　　庞院长似乎有别的想法：“苏医生对这第一阶段的治疗结果怎么看？”
　　“失败。但......有可借鉴之处，所以我认为桂礼应该留下来，按这样的病情进展速度，转院会贻误治疗时机。”
　　这时刘教授将手中一摞资料不轻不重地撂桌上，声音正好表达出他持否定态度：“不行。风险太大了。”
　　“老师！”
　　庞院长抬手阻止了苏暮急切的辩解：“苏医生有更好的想法？不妨说说看。”
　　苏暮看了明显不悦的刘教授一眼，将一直握在手里早有准备的一些文件递给庞院长：“高恶淋巴瘤的分型很难，也直接影响方案和结果。这次的治疗虽然效果不理想但足以明确肿瘤的细分和进程。我调整了方案，明天就可以开始。”
　　“开什么玩笑！科里之前的这类病例预后都很差，不能冒这个险！”
　　刘教授这话让庞青峦的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一直旁观的姜翼用眼神安抚了一下老师，说道：“苏医生这个方案是在治疗结果出来之前拟的吧，可见对这类病例苏医生是有丰富治疗经验的。只是不知道之前的病例现在......”
　　似乎知道会被质疑这个问题，苏暮反而冷静下来：“排除血液科收治的病人，科里这类病例两年内有19例，两年生存率为0。最好的预后是17个月。”顿了一下又说道，“概率对个体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否则按ASCO（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去年发布的最新数据这类病例都没有收治的必要了！拒之门外是最安全稳妥的办法。”
　　用沉稳的语气说着偏激的话，在场众人皆是专家竟无一人能反驳他。
　　安静得让人窒息。
　　苏暮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涌出毛孔。
　　信任其实就是一场冒险，把希望前程甚至性命交到对方手里。
　　好半天庞青峦终于吭声：“这件事其实我们决定不了，关键要看木圭先生的意思。”
　　“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病人家属不会同意留治的。”刘教授压住火气附和道。
　　苏暮悄悄松了口气，手指在口袋里拨了一个电话的快捷键。
　　敲门声很快打破了办公室的僵局。
　　进来的是山下助理。
　　向振雷朝苏暮看过来的目光带着玩味的笑意和一点点赞赏。
　　有木圭道毅的首肯，庞青峦脸色霁开，刘教授无奈接受。

　　回到医生办公室见只有姜翼在衣柜前换衣服，苏暮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刚才谢谢你。”
　　姜翼一边往胸前的口袋里放笔一边笑道：“苏医生千万别谢我。我只是问了一个你回避不了的问题。老师的想法我们都清楚的。”
　　“我明白。但还是谢谢你抛给我的说话机会。”
　　“哈哈，不谢不谢，算是我接手Avastin临床试验的回礼吧。没有你，我可没这样的机会哦。”
　　苏暮有些意外，但同时也觉得合乎情理。王振即使重新回来上班，从Avastin临床试验出局却是必然的。科里其它几位主任虽然有资格接手，但以刘教授的立场没理由便宜外人。只怕经过这几次的事，自己在老师心里也是外人了。
　　“说起来桂礼的事苏医生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我很好奇你居然能说服木圭道毅，那可是拥有亚洲最多私立医疗中心，除了自己人谁也不相信的财主，你怎么办到的？”
　　苏暮想想昨夜通了几个小时的视频电话，的确没那么容易，于是简略答道：“我能做的只是陈述事实。”至于描绘理想预期对木圭道毅那样的人来说是没有用处的，他相信的只会是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