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比乌斯带》無涯

2、Chapter 3. ~ 4.

　　chapter 3.

　　吴晨和同事刚走出省CDC的大门，一眼就瞧见马路对面身着黑色素面风衣深蓝色牛仔裤的苏暮倚在枯皮老丫的梧桐树上，记忆中幽黑深邃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被颈间随意缠搭的Burberry亮紫经典格纹围巾映衬出一抹跳跃的艳色。
　　隔着不宽的马路静静对望的两人，有种旁人无法打扰的默契。
　　良久。
　　“怎么了？那人你认识？”同事忍不住问道。
　　“嗯，以前的一个……客户。”吴晨含糊解释了一句，立刻转开了话题，“今天不和你吃午饭了，我有点事。下一季三联疫苗的订单你跟紧些，还有开设Gardasil咨询门诊的事，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
　　“明白。为了老婆的笑脸，怎么也得朝奖金线搏一搏的！”
　　吴晨笑。
　　人民币的确是最有效的工作动力。
　　直到同事打了车离开，吴晨这才朝苏暮走过去。

　　“你不要告诉我你是碰巧出现在这里？”吴晨若无其事地问。
　　苏暮微微挑了挑眉，“你说呢？”
　　吴晨站在离他两米之外。脸上的笑意看起来实在有些可恶。
　　“脸色这么差，你不会以为我又消失了吧？”
　　苏暮的目光猝然凌厉起来，倾身狠狠抓住了他的左前臂，猛地将人拉近。
　　近得撞上了彼此的肩膀。又弹开了些许。
　　“你以为玩过的伎俩还能再玩一次？”
　　苏暮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明显沙哑的嗓音让吴晨再也笑不出来。
　　想甩开那只用力过度的手，几次都徒劳。
　　吴晨有些恼怒：“你以为抓稻草人啊！松开！”
　　“你要不要再试试看？！跑得更远些！”
　　几近暴走的苏暮让吴晨失措，唯有努力解释：“我答应过你不会再那样的，你不相信我？”
　　“你要我相信你？！”苏暮另一手握拳突然击打在树干上，“混蛋！连电话都不肯接，你要我相信你？！”
　　吴晨“啊”地惊呼一声，抢上去拖住他，以防他再次挥拳。
　　“苏暮，大庭广众的你发什么神经啊！演琼瑶咆哮男啊！”
　　手背破皮渗血，可见刚才那一击使足了全力。吴晨从没见过他暴怒至此，无论对错这心里已软了几分。
　　有路人纷纷侧目。
　　吴晨把苏暮的手抬到嘴边轻轻吹着，有些幼稚的安慰。
　　“梧桐树也是公共财物！破坏公共财物是不对的，会被罚款！”
　　苏暮皱了皱眉，方才心头一掠而过的怒火是他自己也陌生的，赶紧调整了一下呼吸。
　　“晨晨，你能不能成熟点？为什么一遇到问题总想着逃避？有什么不满怨气你冲我来啊，你到底当我是什么？当我称之为家的地方是什么？”
　　吴晨愣住，丢开他的手，脸色和声音慢慢冰冷：“苏暮，这话倒是应该我来问你啊。咱们两个到底谁在逃避？你又当我是什么？是，这段时间我是故意在避开你；因为你们的事是我一手促成的，我没有任何立场为此不爽，只好躲开不让你看见。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要求你做什么，我只是……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苏暮仰天迎着刺目的阳光，眯起了眼，老半天才淡淡地说：“你整理心情的目的就是想找到离开我的理由吧。”
　　吴晨没想到苏暮会这样曲解自己的意思，而自身旧案在前，有目共睹，一时竟无从解释。
　　“我不想离开你,这一点你应该清楚的……”
　　“是么？对你，我估计的误差总是太大，所以不要理所当然的认定我应该知道什么清楚什么。”
　　“我……”
　　“继续说吧，我等着你接下来的‘但是’……”
　　“苏暮，你今天怎么老往牛角尖钻？我只是觉得我们各自冷静一下对大家都有好处。正好公司有个培训课程，明天一早的航班，我要离开一些日子……”吴晨的声音渐渐小了，他自己也发觉自己说的和做的有些脱节，苏暮会想歪也是正常；何况他是真的想一个人静静，调整好自己面对这件事的态度，不想让那根刺横在心里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
　　话在舌头上绕了又绕，最后只说出：“苏暮，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苏暮神情淡漠而又认真地看他，吴晨被看得有些不适，垂下眼眸避开。
　　下一刻苏暮那只受伤的手就抚上了吴晨的脸颊，笑容也浮在嘴边。
　　“你知道的，我哪也不会去。”
　　吴晨用力点头，如同渴望称赞的三好学生。

　　chapter 4.

　　苏暮搬出长江路的房子这件事并没有让刘教授夫妇知道，刘慧出国后只得继续对他们隐瞒，所以苏暮不时会回去一趟，以免偶尔过来探望的师母起疑。
　　吴晨没让苏暮送他，自己去了火车站；苏暮连劝他多留一会儿的话都没说出口。其实说不说都一样，他既然明天一早的航班，今晚肯定不会留在N市了，而自己也有晚班要上。自从几年前医院里流传过自己和吴晨的绯闻以来，吴晨便尽量与他的工作圈子保持距离，就怕稍有不慎又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风波。
　　两年来，他们就算在一起，真正相处的时间也非常有限，没办法，这是客观原因导致的。倘若吴晨是朝九晚五办公室又在N市的工作，或许要好一些；苏暮自己则一面忙病人的事一面忙论文，早恨不得一分钟做十分钟的事；等他忙完了学位，吴晨仍然是天南海北的飞，有时一个月有二十天要出现在机场，跟娱乐圈的明星有一拼。
　　苏暮说他不够成熟，其实真有点冤枉他了，起码他这次还知道开着手机，算是一种状态提示；苏暮迟迟不能离婚这件事，吴晨大概是有些介意又深感无力的。可苏暮还是很讨厌他这样一声不吭地躲开，这让他想起那段黑暗中看不到半点光亮的日子，他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一直追随对方的脚步，再爱也会疲惫，等时间将激情和热情甚至耐性都消磨殆尽，这份爱又能剩下些什么？
　　从地铁出来，大行宫会堂前有漂亮女生塞给苏暮一张精美的演出广告单页，他还没来得及看倒是发现了建筑高墙的阴影里那个让人一见难忘的完美身形。
　　桂礼正和一个比他稍微高一点点的男孩在角落里争执着什么，不时互相拉扯手臂和肩膀，却又每个动作都透出股子亲密和暧昧的劲儿。
　　从苏暮的角度正好能看见男孩白白小小五官秀美的脸，染成金色长而柔顺的头发，嘻哈新潮的打扮以及语速语调嘴型开合的形状都表明他来自某个岛国。他们用同一种语言争吵这倒有些出乎苏暮的意料，他记得桂礼是上海人。当然，这与他无关。
　　“啪！”的一声，男孩突然扇了桂礼一耳光，那动静一听就是卯足了劲的。桂礼的身体也随之偏了一偏。
　　苏暮的眉头皱了一下，桂礼的目光扫过他，似乎已认出他来，苏暮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劝架，他实在没想管这档子闲事，不过就这么装不认识似乎也不妥当。
　　还没等苏暮想好呢，那边桂礼就朝他指了指，叽里咕噜对金发男孩说了几句，转身毫不犹豫地朝他走过来。
　　不知为什么，很久之后，苏暮仍然能清晰的记起这一刻的所有细节，以至于其它太多关于桂礼的画面反而模糊起来。
　　胳膊被人自说自话地挽住，后脑勺都能感觉到金发美少年怨恨的目光，苏暮机械地往前走着，几乎有点被桂礼挟持的意思。
　　终于忍不住问：“你这到底是干什么？”
　　桂礼转头冲他一笑，微肿的唇角挂着一丝血迹，明艳得晃花了苏暮的眼睛，“什么干什么？大叔要去哪儿？”
　　苏暮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什……什么大叔？！你叫谁大叔！”
　　“叫你啊！我讨厌医院，也不喜欢叫你医生。大叔不是很亲切么？”
　　“你……我跟你好像不熟，你把手放开！”苏暮极力想跟他保持距离，“还有，别胡乱给别人不恰当的称呼！”
　　桂礼一听反而挽得更紧了些，不服气地撇撇嘴：“明明什么都看见了还装路人！大叔你真不坦白！”
　　“我……我看见什么了我？”苏暮不知道这口气什么时候能归位，“我是医生，那是我的职责范围！”
　　桂礼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又很快想起什么，然后就开始拼命忍笑般别过脸去。
　　苏暮也发觉了自己的乌龙，耳根红了一片。
　　再转过头来，男孩脸上有了故作可爱状的委屈,长长密密的睫毛扑簌着如同翅膀：“大叔昨天果然是有反应的，还骗我！”
　　苏暮叹口气，这鬼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和他全不是一个星球的，哪里纠缠得清？于是停下脚步，慢慢扳开桂礼的手，声音回复温和平静：“我前面就到地方了，你拿我作挡箭牌也达到目的了。就在这里说再见吧，明天别忘了来医院拿检查结果。”
　　桂礼有一刻怔忪，很快全无尴尬地惊喜道：“大叔！原来你会日语！”
　　苏暮心里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径直进了小区大门。
　　其实刚才那一幕就算聋子看哑剧也能明白，还要懂什么日语？现在的小孩真不得了，一点不怕坦露自己的爱憎，完全没有禁忌。
　　说起来这桂礼还真让人好奇，昨天他们母子不但是刘教授亲自接待的，到N市没几天这不又招来东瀛花美男，他到底是什么人啊？这座城市也够大了，居然也能让自己碰上，还真不容易。
　　碰桂礼的手时发觉他的体温偏高，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不过昨天量的时候还正常，也许是自己多疑了。
　　苏暮胡乱想了一会儿，胃有点不舒服，用微波炉热了点牛奶，拿过手边最新的《Annals of Oncology》，看着也就忘了这点插曲。

　　当天夜班遇到两个重症病人抢救，苏暮一直忙到黎明，又是一夜没合眼，实在疲惫不过，吩咐护士有事call他，进了值班室，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被手机铃声吵醒，苏暮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屏幕，接通了。
　　“龙锦，有什么事？”
　　“苏医生，您昨天让我查的那个电话，上午出境了！本来昨晚的位置是在上海浦东桃林路，今天早上出现在香港机场，应该是往新加坡的方向……”
　　苏暮闭着眼睛理清了一下脑子。
　　“哦，知道了。不要紧，这件事你不用管了。这回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苏医生别这么客气，都是举手之劳。我妈的事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呢……”
　　苏暮听他絮叨着，好一会儿才挂了电话。
　　心里有些苦涩。
　　他和吴晨之间的维系居然有一天要上升到这样的技术层面了。
　　晨晨说的没错，苏暮昨天出现在省CDC门口的确不是巧合。
　　要说他不怕他故伎重演玩失踪那是骗人的，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阻止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他需要确切知道他的行踪。
　　于是记起在中国移动工作的龙锦，他母亲曾经是苏暮的病人。
　　那个确诊时已是食道癌末期的病人。
　　在其他会诊医生已经放弃之后，是苏暮力排众议提出了一个相对积极也相对冒险的治疗方案，并将晚期病人常伴的疼痛消瘦等一系列严重降低生活质量的症状控制得很好。几个月之后的复检数据出来，肿瘤细胞有大幅度的减少，病人竟然奇迹般获得了手术的机会。对她那样的病人来说，可以手术就意味着以年为单位的生存期；虽然没有人能确保，但至少也有了看得见的希望。
　　昨天突然接到苏暮的电话，龙锦很高兴，甚至有点兴奋，终于能为苏医生做点事了，虽然是这么微不足道。
　　号码的主人对苏医生来说一定很重要。
　　龙锦是这样理解的。
　　于是自动将偶然的查询扩展成了监控。

　　对手机做全球定位，精确度在五米范围。
　　晨晨，只要你手机开着，我就能找到你。
　　真不知道这是一种幸运，还是悲哀？
　　我只是想见你，带你回家。
　　苏暮摸着手背上的血痂，不知道何时能复原如初。

　　***

　　再次见到桂礼的时候，他瞧上去有些面目全非。
　　一进门就低着头藏在他妈妈的身后，迟迟不肯露脸。
　　苏暮拿着他看不出端倪的检查数据刚想开句“怎么变腼腆了”的玩笑。却在下一秒完全笑不出来。
　　男孩将严严实实包住脑袋只露眼睛的围巾解开。
　　昨天金发男孩行凶的痕迹经过一夜竟漫延成了乌青浮肿，泛红的脸颊上连指节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俨然是武侠小说中铁砂掌的完美效果。
　　苏暮暗暗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