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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40.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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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0.
直到窗外已经黑透了苏暮才穿好衣服下楼。
厅里静悄悄的,只留了餐桌黄黄的灯亮着,桌上摆着几个仔细盖好盖子的碗碟。
苏暮慢慢坐到桌前伸手想去揭那些盖子,却有点不受控制的颤抖。背部的疼痛在漫延,也许是刚才□□的时候太过用力的缘故吧,可下午进门前才吃过的一粒药,失效得也太快了些。
左手抓住右手狠狠地压制住颤抖,疼痛却没法减轻。
起身去书房找药,他记得有一整瓶的Vicodin被他藏在书架上面的,可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又出来翻了翻包里随身带着的几颗,服了一颗,想想又加了一颗。
在疼痛被遏止之前双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指甲刺进掌心,刻出一个个带血的印记。
苏暮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呼吸。
刚才在床上太认真太投入了,简直有点超出了欢爱的范畴更像是急于想要证明什么提醒什么,特别是他明知道桂礼有在门口停留的片刻。
这样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卑鄙呢?因为害怕当面锣对面鼓的拒绝,因为无法处理好已经纷乱的心绪。
咖喱牛肉,番茄炒蛋,拍黄瓜,还有一盘蒜泥空心菜,这中国料理小孩做得越来越地道了;难怪他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跳舞了就会去开餐馆,亲自担任主厨。说这话的时候小孩细而长的眉毛差一点就要飞起来了,名副其实的眉飞色舞状。
苏暮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笑着笑着那表情渐渐就走了样,眼睛也变得有些模糊,于是低下头慢慢趴到手臂上,埋藏了一切的情绪。
身后桂礼房间的房门下边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亮来。
苏暮早上醒来,吴晨已经走了。手机里的留言是要他晚上回去。
说到底,外表再强硬再无所谓吴晨也不能坦然地留在这所房子里,他的倔强和骄傲都会不断地提醒他这不是他的地盘,否则昨天做成那样,这爱睡懒觉的人又怎么会一声不吭地一大早就离开?
这只双鱼倒越来越像狮子了。
听到向振雷进门的声音,苏暮才停止胡思乱想,迅速洗漱下楼把他拖进了书房。
“今天先给他做IVU检查。” (IVU:静脉尿道显影检查)
“组织活检呢?”
“延后。”
“为什么改?”
“这样能更快确诊。”
向振雷认真地看了苏暮一会儿,说了一个字:“好。”
在他刚要转身出去打电话的时候,苏暮突然问道:“小礼的情况你告诉庞院长了?”
向振雷愣了一下,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为这种僭越的行为感到难堪。
“向医生,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你,全权负责的意思就是他的无论检查还治疗的结果都应该由我来向上汇报?庞院长要是为了推卸责任决定现在把桂礼送走,只会延误治疗时机,这一点你不可能不清楚!我知道你们关系密切,可也看得出你是真的关心小礼,你……”
向振雷瞥了苏暮一眼冷冷地说:“这责任你负不了。”
虽然被向振雷一句话气得半死,苏暮还是努力压抑住心中的不快安排桂礼回医院放射科做IVU检查。他只能寄希望于拥有庞院更多信任的向振雷在汇报桂礼情况的同时会向院长大人给出对其治疗最有利的建议吧。
苏暮在X光的荧光幕上,仔细地观察静脉中染料流动的情况,和上一次的淋巴管显影一样,这是个很耗时间的检查。
因为是特别的病人,即使检查没有预约,医院还是专门安排了这间单独的X光室。
房间里安静得无聊,桂礼转着眼珠子跟苏暮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大叔,刚才注射的东西怎么热热的?”
“嗯。正常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大叔,我是不是病得很重?最近我老是觉得疲倦。”
“你怎么没跟我讲?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两个礼拜吧。我要是病得太重,大叔会把我送回去吧,因为成了太大的累赘呢。”
苏暮鼻子一酸,笑道:“我说,你怎么学了一个词语就老想着要用啊,还总是用错地方!”
“怎么会!妈妈说我的中文比她还要好,比很多中国人都好。”
“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中国人是很谦虚的,你也要学会一点啊。”
“哦。我知道,谦虚就是实际的程度比告诉别人的要好。”
“理解得不错。”
“那大叔你心里比说出来的喜欢我多一点,是不是你的谦虚呢?”
于是这一刻,苏暮被华丽丽地呛住了,感情人小鬼子早就活学活用何须他来调教哦。还好向振雷走开了,否则光是那眼神儿,就有得苏暮受的。
“大叔为什么不说话了?”
“......”
“大叔,说说话嘛,太安静了真让人难受呢。”
苏暮叹口气:“我说不过你,小话痨。”
“大叔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医院吗?”
“是怕打针疼吗?”苏暮故意逗他。
“当然不是,我又不是女孩子,我才不怕打针!”桂礼不服气地辩解,“是因为......三年级的时候,我有一回......不小心被锁在殓房锁了两天两夜......那种安静太可怕了像是能把人吃下去......”
苏暮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当然知道长时间独自呆在那种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会给未成年人带来怎样的感受,特意用轻松的口气说:“是你太顽皮了吧,那种地方小孩子就不应该进去啊。”
“不是我自己要进去的......那些故意锁上门的医生之前都对我很不错的,做理事的父亲常常忙起来顾不上我的时候,他们也有照顾过我的......可因为经营的缘故父亲解雇了他们,他们想跟父亲要很多钱......”
“绑架?”
“嗯。”
“后来怎么办?”难怪这家伙那么讨厌医生,大概是因为曾经对那群医生的信任被狠狠地辜负过。
“父亲拒绝了他们......”
“啊?”虽然知道这已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桂礼现在也好好的在面前,但苏暮还是有点紧张,他不知道当时那些人索要的金额是不是超出了木圭道毅的承受能力,但桂礼冷冰冰失落的语气似乎能说明些什么。
“其实我从小就知道他不爱我,用我根本勒索不了他的。”
“怎么会呢,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孩子啊。”
“大叔,你要是有孩子被绑架了,你是宁可之后很多年都送他去看心理医生还是把他丢在尸体堆里不闻不问?”
苏暮回答不了。且不说绑架这种事他只在报纸电视里看过,就算孩子,他也不会有的。
安慰的话还没想好,苏暮就发现了什么,抓起内线话机给向振雷拨了个电话。
中午的时候,包括庞院长在内的几个人在办公室讨论了桂礼的病情;刘教授给桂女士打了电话,她一下飞机就赶到了医院。
苏暮躲到洗手间偷偷吃了颗药,又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苍白,轮廓峻削,成熟可信?刚才,为了要坚持自己的治疗方案耗费了他不少心力,一直不厌其烦地说明,对桂女士对老师对庞院长对血液科来会诊的同事,他在给他们信心的同时也必须给自己信心。高恶的侵袭性肿瘤他治疗过很多,所以更加明白旁人对医生怎么质疑都合情合理,但现在要与时间赛跑,容不得某些质疑带来的拖延。他相信没有人比他能更快地作出应对。
几个实习医生说笑着进来,见了苏暮都不自然地闭了嘴,他没有心思理会,哪怕其中一半人他都带过。
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有人停在他身后,回头一看是刚进去的顾晓。
“苏医生,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哦。什么事?”
“12床的病人……”
“你等一下。”苏暮打断他,“12床的病人是谁负责的?”
“是……王主任……”
“这就对了。我暂时不回病房,病人的事你最好跟负责医生讲。”
“可是……好吧。对不起打扰了。”
“没关系。”
苏暮看了一眼顾晓的背影,苦笑;这样的情况搁在以前他的态度定然和现在是不同的,况且12床是陈闵,这个病人的事他还是少掺合比较好吧。
主任办公室就剩庞青峦和刘教授还在,刘教授的意思是将桂礼送走,因为木圭家自己有更好的条件。这当然也不可否认,但事实上谁都明白当可居的奇货变成了烫手山芋,及早摆脱方是上上策。
庞青峦一直没表态,但他最关心的明显也是这个问题,苏暮觉得有必要再争取一下,“院长,收治桂礼其实对医院争取木圭财团的合作机会是大有帮助的。他们想要寻求的合作伙伴,一定是水平相当的,我相信我们也的确能达到那个水平;但要是这个时候把桂礼送走,某种程度上就是自曝其短,反而对我们不利。桂礼的病情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不会有比我刚才那个更好的治疗方案,您要是不放心,回去可以跟向医生求证一下……”
庞青峦诧异地看了苏暮一眼,没吭声,眼睛里那种狐狸般的精明让苏暮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刘教授皱着眉,苏暮从没有如此直接地反对过他的意见,难免不太高兴,但也不好发作。
僵持。
良久,有人敲门进来,是来奕。她见院长主任都在,愣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小礼刚才说过来找苏医生的,怎么……不在……”
“哦。我去帮你找。”苏暮趁机站起来,眼睛却看着庞青峦等他的决定。
“小苏说得也蛮有道理。刘主任,你看呢?”庞青峦笑着看刘教授,那样子显然不是在征求意见,所以刘教授也自动省略了回答。
“那就暂时这样吧。小苏要是忙不过来可以再叫几个人过去,桂女士那边我去跟她再谈谈。”庞青峦站起来拍拍苏暮的肩膀,“别让我们失望。”
苏暮是在病房大楼的天台找到桂礼,平时锁得严严实实的门敞开着,小孩坐在边缘的栏杆上荡着两只长腿,看着就让人胆颤心惊。
“你快下来!爬那么高干什么!”
“大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看,这儿能看到湖面呢!好漂亮!”桂礼回头看到苏暮,绽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先下来。想看湖我带你去看。”苏暮走近了,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怕他一激动往下跳。
“真的?什么时候?”
“随时。”苏暮绷着神经,这谈判专家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我今天就要去!”
“好。没问题。你慢慢转身,小心点。”
“不如大叔也坐上来吧,这里真的很漂亮!”
“不行,我有恐高症。你下来。让你妈妈看到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会担心的。”苏暮控制着语气语调又靠近了一点,等手臂大概能够得着了就一把抱住了那人的腰,然后双双往后倒在天台。
呼吸很近,体温很暖。
苏暮被压得有些难受却没吱声。
“大叔,我没有要跳楼。”
“我知道。”
“那你……”
“坐那里太危险,我不放心。以后别上来了。” 一下去就得叫人换锁,苏暮暗想。
“哦。”桂礼心不在焉地答应着,“大叔,我要不是木圭礼,你还会留我吗?”
“会。”
苏暮回答得干脆,桂礼反而沉默了,明明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他说的那些话,不想相信又会害怕那是事实。
“我那样说是为了让他们不要把你送走。”仿佛知道小鬼心里在想什么,苏暮又多解释了一句,而这话怎么听也有点情意绵绵的意思了。
“以前仁也像大叔这样。”
“嗯?”
“以为我要跳楼,把我扑在地上。白痴呢。”桂礼低声笑,侧点身脸对着苏暮,眼波流转。
苏暮的呼吸一窒,大脑当机。
“仁的父亲是我的心理医生。”桂礼平静地说,“是他亲自把我送去那里,让我遇见仁的。”
“所以……你喜欢仁是为了气你父亲?”
“也不全是。但能让他生气我很高兴。”桂礼脸上孩子般恶作剧的满足让他看起来活泼很多。“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在仁家诊所的楼顶上。那个白痴啊!”
“你想见他吗?”
桂礼仰了头迟迟没有回答,好半天突然问:“大叔,我会死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