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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34. ~ 35.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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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4.
苏暮睡得朦朦胧胧被手机铃声吵醒,接听前瞟了一眼闹钟,凌晨三点。
“苏暮,你没事吧?”
睡前给吴晨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跟阿荷说了离婚的事,没想到他现在才回。
“没事。你觉得阿荷会对她才高八斗英俊非凡的儿子下毒手?”苏暮笑,“你怎么搞这么晚?喝酒了?”
“嗯,陪客户的。”
“冰箱里有鲜做的凉果,别一口气多吃啊,胃要难受的。”
“苏暮,你……怎么突然就说了?”
“有什么突然的,难道还得整个剧情预告啊,阿荷什么智商,慧慧一回来就奔西安,人早瞧出不对劲了。不过……我没有说……别的……”
吴晨沉默。他当然明白苏暮说的“别的”是指什么;如果说阿荷能平静接受儿子的离婚是讲道理有涵养,那么接受儿子为了跟一男的在一起而离婚还能这么平静的话那就得赶上圣母了。
避重就轻总比一味逃避要好。吴晨安慰自己。
“晨晨,你放心,等和慧慧的事解决了我会把我们的事跟家里说的……”苏暮似乎也清楚他的沉默是因为什么。
“我们什么事?旧室友还是商业伙伴?”吴晨一边揶揄他一边在电话那头扯出个苦涩的笑脸。
也许是觉得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苏暮第二天从起床到中午都保持了不错的状态,口灿莲花地说服向振雷加入他的研究小组竟也意外的顺利。尽管一上午阿荷都没说话,但苏暮从察颜观色得出的结论似乎好像没有特别悲观。
中午刘慧过来叫他们出去吃饭,苏暮才想起来阿荷下午就要去上海。不禁心里有些内疚,从小到大都不想让父母操心的他,年纪一大把了反倒让他们因自己而不安。
饭后刘慧送阿荷去上海,苏暮觉得不妥当但又想不出办法替苏妈拒绝,他不知道那一路的几个小时里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将做怎样的交谈。其实他也明白他这样的担心多余又可笑,刘慧若要将一切摊开来晒又岂是他能阻止得了?
阿荷临走意味深长地抱了抱苏暮的肩膀。
“有空回家看看你爸,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屋子再次空寂下来,苏暮略微做了收拾,常有个人或趴或躺或荡着两条长腿坐沿上的诊疗床也罩上了白床单。上午打电话跟刘教授说桂礼要回上海几天,又问了医院忙不忙,原以为刘教授会让他回病房,可老师似乎完全忘了他这一茬。
连唯一的病人也行踪不明,苏暮你还真是有用。
自嘲过后苏暮给桂礼发了条短信,打车回家。
想着吴晨凌晨三点才回来,这会儿保不定还在睡觉,心里一边暗暗乐呵,看我怎么扑你,一边掏钥匙开门。
可惜房间内外和昨晚离开的时候没丝毫差别,冰箱里的甜点也是原封原样,吴晨并没有回来过。
拈起餐桌上自己留的字条看了看,揉成团对准流理台旁边的垃圾桶投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
发了一会儿呆,把自己的注意力努力集中到手头的工作。如果按吴晨说的那么顺利的话,他就得越早敲定研究成员越好。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苏暮虽说不善交际但对当地肿瘤治疗领域的人才还是相当熟悉的,关键是他按自己的判断择人,没有把所谓的资历和名气作为参考,以配合度和具有创新思维为首先考量的部分,他得保证团队具备超高业务水平的同时能突破原有治疗方法的桎梏。
打了一些电话,能落实的没费什么劲就一一订了口头协议;平时没觉得自己面子大,偶尔用一回倒让人有些意外,特别是省人民医院搞血液的邹全,似乎早就知道有这样的机会就等苏暮找他呢。
苏暮觉得奇怪便多问了一句,邹全告诉他是院长朱航跟他提过。
省人民医院现任院长朱航是几年前从钟楼这边调过去的,与苏暮也算有点不打不相识的渊源,如果说他有帮苏暮打过招呼倒也不奇怪了。只是朱院长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苏暮百思不得其解,把电话打到朱航的办公室,却被告知院长在外地开会,只好改天再问。
理了理名单,考虑到外科的部分就交给徐骢尘自己物色,苏暮又给他打了个电话,可仍然没有接通。胸外病房和手术室也没人,这家伙莫不是也玩失踪?
心情有些烦躁,端了杯水站到落地窗前,远处的栖霞山在蓝色的天空下简化成一些高高低低的弧线。楼间道上有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缓缓开到苏暮住的这幢楼前,有预感般留意了一下车里出来的两个人影,看他们从容优雅又不失暧昧的交谈,苏暮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从进楼道搭电梯到掏钥匙开门通常只要一分多钟的时间,感觉像等了有半个世纪。
“原来你在家……”吴晨进来第一句囫囵话还没说完就被按住后脑勺堵住了嘴。
这两天忙着认识一些重要人物,无论心力体力都有点透支,但苏暮的热情让他有种陷进厚棉被里浓浓的安全感,心里轻笑,任他予取予夺。
直到唇破血溢,痛感惊醒了头脑。在被推开的瞬间吴晨清晰地感觉到那苍白瘦削的手指根根发颤。
“你怎么了?”
苏暮把半杯水一饮而尽,别过头去放缓呼吸。
吴晨从后面张开手臂慢慢将他围起来。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弄资料弄了一下午,头有点疼。”苏暮努力保持自己声音的平稳,“我以为……你昨天会回来。”
“哦,陪客户太晚了,就在酒店睡了一会儿。”吴晨贴在他耳边小声解释,忍不住露出明显神秘的笑容,掏出一把钥匙塞苏暮手里,“中午去选的,你下去试试。”
“给我的?”苏暮转过身看他,捏钥匙的手的颤抖看上去加重了惊讶的程度。
“要不要这么激动啊,公司的。配给你用。”吴晨笑,眼下两片阴影,“以后病人多了几家医院来回跑,你也方便嘛。”
“配这么贵的车,是不是有点……”
“预算之内,你别操那么多心。再说只是给你用呗。”吴晨怕他啰嗦,捏了苏暮的脸蛋一下,径直去冰箱里翻惦记了一天的甜点。
苏暮一面用意志抵抗沿脊柱扩散的熟悉的疼痛感,一面看着吴晨品尝美味时孩子气的满足,很多话都没再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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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闵手术出意外的那天苏暮正好在医院,不过没去病房,吴晨回上海后很快给他搞定了研究经费以及用人的劳动协议,他就琢磨着去跟庞院申请一间专用的实验室兼会议室。
庞院不在。在院办小楼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听说庞院去手术观摩室看一台手术,偏巧这手术就出了一挺诡异的篓子。
手术后半段病人在手术台上醒了。
主刀的徐骢尘正在剥离胸腔膜上的肿瘤。
醒过来的病人眼睁睁看到自己被开膛的样子,就算只有十几秒,那种恐惧至极的眼神把室内室外的人全都震住了,除了徐医生。
一结束,王振在更衣室就拦着徐骢尘理论,指责他是故意的。
徐骢尘狠狠扔掉手里的口罩,低声爆了一句粗口:“滚你妈的!”
这下就更是水滴滚油里炸开了锅。
庞青峦倒没有王振这么冲动,震惊虽震惊但他从头到尾瞧得仔细,徐骢尘的手术很成功,临危不乱。迅速估量之后他盯住了麻醉师李桓。这显然是麻醉剂剂量出了问题;况且折损一个年轻的麻醉师总比赔上一名优秀外科医生划算得多。
苏暮因为不在现场,所以听手术室的医生护士传出来的说法都略有不同,不过比较一致的就是说徐医生当时冷静得不像人,举着鲜血淋漓的手还朝病人示威似的晃了晃手术刀。
病房那边也都在窃窃私语,刘教授被院长叫去问事情,来奕见到苏暮当救星一样把他拉到值班室。
“苏医生,怎么办啊,这回我可闯大祸了!”
苏暮不解地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没有参与手术。何况你不是说后来一直是王医生求着徐医生,徐医生才答应给陈闵动手术的吗?”
“可是……昨天的术前检查是我负责的……”
“那有没有做麻醉测试?”
“做了。好像……没有问题……”
“好像?”
“我没看见,单子出来都一起给徐医生了,徐医生什么也没说……”来奕说着差点要带出哭腔。
“哦?”苏暮微微一惊,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意识到来奕这样恐慌的状态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苏暮只得安慰了她几句劝她请半天假回去休息。
医院派来的心理医生和律师都挤在办公室待命,准备应付病人醒来后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瞧见素来喜欢八卦的轮转医生张瑾独自站在护士台上写病历,苏暮便难得凑上去跟她打听了一下王、徐二人的隙怨。
喜来登酒店底层有家挺大的巴西烤肉,苏暮第一次来是三年前和刘慧一起,被孙韵文和她男朋友福山雅邀请来的。当时落座后,福山雅撇下两个女伴,把苏暮带进后面的操作间,看一位穿着黑色塑料大围裙戴着橡胶手套以及透明防护镜正在剔除牛腩脂肪层的厨工,他面前的桌案一角赫然摆着一整套用褐黄色皮套包裹的Swann-morton手术工具。
苏暮惊讶得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那颗圆脑袋抬起来咧嘴一笑,喊了声:“师父!”
当然那并不是苏暮第一次见徐骢尘,但是是第一次知道他有那么个除医院、公寓之外固定的去处以及他和福山雅的关系。
苏暮看他把一颗完整的心包膜剥离下来,这才开口:“你跟邢小妍的事是真的?”
徐骢尘拎着那张透明的上皮组织满意地对着灯光欣赏,猴子脸上陶醉的表情堪称变态,不知道那些迷他的女人看到这样的他会作何感想?
“其实猪跟人最接近了……”
“我可听说你被人堵酒店房间里了。”
“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这些了?”
“我不想关心,不过就是奇怪你怎么得罪王振了,一打听才知道你上了人家老婆。我记得你没有碰已婚妇女的习惯啊?怎么回事?”
“偶尔例外不行嗦?”徐骢尘笑着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已婚?”
苏暮被呛了一下,继续问:“那陈闵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医务处忙不过来把你调过去了?”
“你以前认识陈闵?他是不是……”
“够了!”徐骢尘突然呵断苏暮,“瞎猜什么?!那种人渣谁认识啊!”
苏暮抱着胳膊笑意盈盈地看他,“奇怪哈,为什么你和陈祈在这一点上如此一致?对了,陈祈是陈闵的弟弟,你应该也不认识的哈?”
徐骢尘叹口气,一边脱手套一边走向洗手池。
苏暮跟了过去。
“你之前不肯答应手术的事恐怕不是因为王振吧?这样的失误也不像你会犯的……”
“失误?手术不是很成功吗?那人渣捡回一条命还要怎样?庞院都不会追究,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来奕说陈闵的术前检查报告交给你了。”
“不在我这儿,不过你想看的话跟手术室的护士长要就行了。”徐骢尘习惯性地举着两只洗净的手睨了苏暮一眼,“你不会以为那上面能瞧出依诺伐不敏感吧?”
苏暮递了架子上的干毛巾给他,思忖了一下,说:“显而易见的话,李桓不会没注意到……你不打算管他了?庞院长现在可是抓他当你的替罪羊。”
徐骢尘干笑两声:“木头,你就认定这事儿跟我有关?身为麻醉师出这样的纰漏,怎么看也算是他给我抹黑才对吧?当然话又说回来,近一年多我几乎每台手术都带李桓上,配合还不错,你那个项目我原本还打算叫他一起的,看来我得换人了。”
虽然徐骢尘说的颇有道理,但苏暮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劲又一时说不清楚。
也没等他再多问,刘慧就打电话来要他回刘家吃饭。
苏暮本能地想要拒绝。虽然当日刘慧送阿荷去上海,一路上并没有揭穿他们要离婚的真正原因,他挺感谢她;但是这样的状态下尽量减少在长辈面前继续扮演和睦小夫妻的次数肯定是没错的。
于是看了旁边的徐骢尘一眼,说:“今天恐怕没时间,跟徐医生约好了,有点事要谈……”
“他今天是不是当病人的面给人开膛了?他可真够牛的!叫他一起来呗,我还想听他唠唠这新鲜事呢。”
“那只是意外。他心情不好,不会去的。”苏暮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她的提议,徐骢尘在一边冲他做鬼脸,嘴一张一合地表达“骗子”这个哑语。
苏暮挂了电话,叹口气:“我这也没骗她啊,你哪回不是一烦恼就偷偷一个人窝这里拿牛羊们出气?你这家伙电话也关机,要不你以为我怎么找到你的?”
徐骢尘摊摊手,笑道:“刚才或许有一点,可是你这么有诚意开新车来接我吃晚餐,我怎么也得给你面子不是,怎么样?听说东山镇开了一家不错的土菜馆子,走吧,顺便给我摸摸你的新大黑!”
苏暮把钥匙抛给他,“你的本田CRV才开了几天?这就喜新厌旧了?”
“那车啊,我卖了。”徐骢尘淡淡地说完径直钻进车里。
苏暮愣了一下,坐上副驾位,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缺钱?”
徐骢尘扭头看他呲笑了一声:“你不缺?”
“……”
“别琢磨了,我是缺钱,揣掇你接受基金会的赞助也的确有其中一部分原因。但决定权在你,不是吗?而且你也需要我的协助嘛,一举多得的事!”
“你……是不是家里有事?”苏暮实在想不出除了他那个远在戈壁的父亲之外他还有什么要突然用这么多钱的地方。
“也算吧。”徐骢尘含糊地回答,似乎不太想说,“木头,那个劳务费可以先预支的吧?”
苏暮嗯了一声,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他的课题经费,“不知道,我得问问。你……车卖了也不够?还差多少?我还有点积蓄……”
徐骢尘大笑:“木头啊木头,哪有你这么事因都不清楚就上赶着借钱给别人的?你就不怕我拿去还高利贷赌债啊?”
“算了吧你,那种邪门外道的陷阱你不比我清楚?还会睁着眼睛往下跳?”
徐骢尘有些诧异地看了苏暮一眼,叹口气:“谁也不是分分秒秒都清醒的。何况我这种人。”
苏暮嚼着这没头没尾的话,没有再多问;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懂得尊重对方缄口的权利是朋友间最基本法则。
Chapter 35.
陈闵清醒之后换上了严重的恐惧症,见不得所有表面光亮的器具。医院派来的心理医生和律师果然都派上了用场。
苏暮去病房看过他一次,陈祈抱了台笔记本窝沙发里打游戏,似乎对床上毫无生气的病人爱理不理。
苏暮把他叫了出来。
“嘿,苏医生,你休完假了?” 陈祈大大的桃花眼朝苏暮眯起来。
“没有……我想跟你打听点事。”
“是手术时的小插曲吗?”
“你……怎么知道?”
“嗐!这几天来的人不都为这事儿么?我倒是希望苏医生是来看我的啊。”
“是这样,听说你们家请了律师,那天给你哥哥手术的麻醉师不知道会怎么样……”
陈祈赶紧辩解:“苏医生你别误会啊,那狗腿律师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是那个死人渣打电话喊来的……要我说啊你们医院就别搭理那人渣,他要告就让他告去,自个儿搞得不男不女的躲到你们这里又要死不死的,他要有脸闹开了才是怪事!还是死了干净!”
苏暮皱了皱眉头,瞧这意思陈闵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他那种盛气凌人惯了的人物揪住别人的小辫子只会用力拽吧,哪有什么同情心同理心去体谅旁人?何况目睹自己被剖解的确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经历。
但李桓毕竟是目前与徐骢尘配合最好的麻醉师,他这一停职,苏暮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给徐医生搭档,倒是犯了难,于是想着作为唯一家属的陈祈要是能和医院达成谅解也就能省却很多麻烦。
远远看见王振出了电梯,苏暮不想跟他碰面朝拐角避了避,刚要结束和陈祈的谈话就听他冲着王振过来的方向小声骂了一句:“马屁精!”
直觉陈祈对王振和陈闵的医患关系抱有不同的看法,苏暮忍不住试探道:“王医生肯低头求徐医生手术,他对令兄这个病人也算尽心了。”
果然,陈祈撇撇嘴嘀咕:“狗屁!还不是为了御水湾那块地!”
“没听说王医生有涉足房地产啊?”苏暮更加不解。
“他?跑腿的伙计还差不多。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你们医院跟其它两家医院都想买御水湾那块地,所以你们医院的头头就派他来巴结呗!”
苏暮对此不得要领也没有多想,只是隐隐觉得王振之所以频频受医院领导的各种回护与他这些特殊的“贡献”恐怕不无关系。
向院长申请科研小组固定的实验室和会议室的事被打回来,理由是没有空余的房间。苏暮想起之前自己去院办盖章的时候,庞青峦还一副积极支持的样子就忍不住跟刘教授抱怨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也难为庞院长要一一过问。而另外一边,Roche公司的Avastin临床试验因为从上到下一路绿灯,很快在王振为主导刘教授作顾问的整个肿瘤科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配备实验室和专用会议室压根不用提,早就准备妥当。
苏暮心里倒也没有什么不平衡的,老师都劝他个人的事不好跟医院的事相提并论嘛,他的研究课题毕竟只是他个人的。
不过他也没有沮丧太久,雪中送炭这种事也会时有发生的。在预备开第一次例会的前一天,朱航院长便亲自给苏暮打了电话要他过去一趟。
J省人民医院离钟楼不远,在广州路南段,从西南角的四号门进去,在药学楼东边苏暮见到了朱院长提到的一幢三层小楼;外观瞧上去挺新的,灰白墙体钢质支架,冷峻的现代气息。以前过来并未留意过它,没想到这次朱院长竟慷慨地腾出一层带手术室以及HLA组织配型实验室给苏暮和他的科研小组使用,这让他实在有点受宠若惊。而朱航提出的唯一要求不过是在省人民医院的一些公益活动中能提到苏暮及其科研小组的存在,以宣传他们对新治疗领域研究的支持。
苏暮对此当然毫无异议,但越想越觉得太过顺利反而有点惶惶然拉徐骢尘商量了一番。徐骢尘在设备精良的手术室里面整整玩了两个小时,出来拍拍苏暮的肩膀,叹口气:“木头,我决定了,以后就跟你混了!”
苏暮蹙着眉,显然还心有疑虑。徐骢尘笑他:“朱院长很久以前就认识你吧?”
“是。”
“他肯定非常非常赏识你,觉得你一定能搞出点名堂,这么好的冷门蓝筹股摆在眼前他还不得抓紧投资了?你别小看挂个名的效果,名气对医院来说就是成倍增长的病人源,这些头头脑子都精着呢,没有会吃亏的道理。”
苏暮想想也对,这些事情他向来都是简化着去理解的,当下也就不再纠结。
包括苏暮在内的六名医生聚在一起进行课题研究的第一次讨论那天正好是苏暮的生日。
他原本没放在心上,头天晚上回家洗了澡就坐到电脑前继续忙。零点之前门铃突然大响,以为是吴晨回来,兴匆匆去开门,一大束白玫瑰挡住了来人的脸,不过那身形是再熟悉不过的。
苏暮故意没吭声,心跳很不规则;桂礼忍不住在鲜花后面嘿嘿笑起来。
“大叔,我不在这些天你有没有想我?”桂礼进屋放下花就扑上去圈住苏暮的脖子。
“你……怎么回来了……”苏暮蠢蠢地问。
“那边家里没有人,我想你一定在这里,所以就过来了。大叔你忘了吗?这里你带我来过的。”桂礼似乎有点疲倦,懒懒地把下巴搁在苏暮的肩膀上。
意识到这姿势太亲密,苏暮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可桂礼抱得挺紧,固执地不让他脱身。
“就抱一会儿。大叔,我挺想你的。”
苏暮叹口气抬手轻轻抚上桂礼的后背,片刻之后安慰性地拍拍他,“好了,好了,坐下来说,我给你倒水去。”
桌上的手机响了,苏暮拿起来瞅见是吴晨的电话,赶紧给桂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桂礼不以为然地撅撅嘴,抓了抓苏暮的短发表达抗议。
苏暮不想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起身去了落地窗前接听。
桂礼缠着他无声闹腾了片刻,见苏暮小心呵护着手机说话完全没有理他的意思,只得悻悻地去了卫生间,半天没出来。
吴晨在那头说“苏暮生日快乐”的时候苏暮刚好扫了一眼侧墙上石英钟重叠的指针。
聊了很久,偏偏没提那个双方都了然于胸的约定;苏暮曾今没有意识到那是个严肃的约定,直到三年前的明天吴晨托人给他送来这套公寓的钥匙。
时间又过了一年,他们之间却还是停滞在重逢时的状态甚至有疏远的迹象;吴晨要的,他至今也没有给得完整。
末了苏暮问:“晨晨,你明天回来吗?”
“嗯,争取晚饭前。”
“明天讨论会完了大概要跟几个医生聚餐……你一起吧?反正你也是我们的实际资助人啊。”
“不了。我回去等你吃蛋糕好了。”吴晨犹豫了一下,又说,“苏暮,你的经费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提供的,别跟你的组员提Amgen公司,这里面很多关系挺复杂的,没必要去触发它们。”
“徐医生不是知道么?还有庞院长,你那天去见他没谈这事儿?”
吴晨轻轻笑了一声:“徐医生知道没关系。至于庞青峦,你怎么晓得我去是跟他谈什么?并不是你这件事。给你们签的文件和协议都是基金会的名义,Amgen公司没有直接出面。我倒是跟省人民医院的朱航提过你的课题,你搞不定的事不如找他帮帮忙。对了,你是不是跟刘教授说过了?”
苏暮想了想:“可能提过,但老师完全没有在意,估计不会记的。他最近都盯着Avastin的临床试验,我连唯一的病人都管不好,大概在老师眼里也快成弃子了吧。”
“那没关系,不过你不要再刻意提就好。”吴晨似乎在考虑什么,一会儿又说,“苏暮,有一天你真的成了刘宝睿的弃子,其实未必不是好事。”
吴晨那头挂了好久,苏暮还在琢磨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他必然是知道刘慧的态度的,有一天她把一切都揭开来的话,爱女如命的刘教授会怎样也不言而喻。成了弃子,也实在算不得什么。老师和师母对他是真的很爱护,伤他们的心苏暮会加倍的难过。
吴晨刚刚提起朱航院长,苏暮不禁失笑。自己之前东猜西猜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他能把Gardasil的门诊都开到省人民医院去,和朱院长的联系应该比自己更加密切才对吧。那个八面玲珑的晨晨,竟是什么事都想到了啊。
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提醒苏暮有人进去了挺长时间,要去瞧瞧情况又踌躇着收住了脚步。
白色的玫瑰鲜嫩欲滴,与黑色的流理台面相映成趣。苏暮捧起来,一张淡紫色的小卡片掉出来,里面用中文写着“大叔,生日快乐”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却是用日文写的,不太明白。
凑近闻了闻,一抬头看见夜幕衬托的落地窗上映出捧花的自己,苏暮不禁想起刚遇见吴晨的那一年冬天,自己也送过他九十九朵坦尼克纯白的玫瑰,最初相爱的时光怎么回味都是那么绚烂美好。
回过神了,桂礼还没出来。
在卫生间外喊了两声“小礼”,也没人答应。
苏暮突然发觉不对劲,鲜花落地,顾不上尴尬扭开门冲了进去。
里面热腾腾水汽弥漫,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好在苏暮闭着眼睛也知道方位,上前捞起浴缸里软绵绵的身体平放到地上,探了探鼻息,迅速做起心肺复苏,一下一下,渐渐焦急,越来越用力;无效;换种方式,俯下身去做人工呼吸,一口一口地咬着嫣红的唇吹气。
浴室聚集的水汽慢慢散去,苏暮的头脑里面一片空白,视线模糊,机械地不肯停止急救的动作。
有东西在他心上扎了一道口子慢慢地往外撕扯。
手抖得不成样子,整个身体也跟着发起抖来。捏不住鼻子了,什么也做不了,苏暮颓然坐倒在桂礼赤裸安静的身体旁边,温暖的泉水不断从浴缸里溢出来,铺着灰色瓷砖的地面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