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遇见美人鱼》莫怀伤

3、谎言（上）

　　我的生活，每天都被各种各样的谎言包围着。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谎言，有的时候，是来自人们内心的恐惧吧。
　　——许诺

　　许诺决定去美国了。
　　从医院回来后，顾蕴芳让许言天天在家守着她，除了每天下午在有人陪伴的恢复性散步，几乎什么也不让做，哪里也不让去。
　　许诺坐在飘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撒着欢跑闹的孩子和小狗们，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许诺，你又叹气！”许言端着一杯麦片走进房间。
　　“许言，你怎么还不回学校啊！”许诺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她的确没脸抱怨。闯了这么大的祸，把妈妈和妹妹都吓了个半死。许言为了她，书也不念了，就从美国飞回来。她还真不是个好姐姐。
　　“喝掉。”许言没有多搭理她，只把杯子塞到她手里，转身回厨房。
　　“哎，哎，小言，”许诺不敢忤逆她妹妹，乖乖地一口喝完麦片，殷勤地把杯子送到厨房，“小言，我已经好很多了，不，完全好了，你可以回美国了。”
　　“诺，你不用操心，我难得回来，可以多呆一段日子的。”
　　“你还要多呆到什么时候啊！算起来，你都已经请假一年多唻，不怕被学校销籍啊！”
　　厨房里突然没了声响。
　　过了一会儿，许言把午饭端了出来，摆在她面前：“你不用想太多，我是资优生，学校没那么容易销我籍。”
　　算了，她在担心她什么啊，明明比她小，每次都仗着比她聪明，在面前摆出一副“资优生”的表情气她，真是很不可爱。
　　“小言，我跟你说，太强的女人会没人要哦！”她朝言言做了个鬼脸。
　　原本以为许言又会摆出那种不屑的神情嘲笑她，许言却愣在那里好半天，很艰难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姐，你现在这样，很好。”然后又转身进了厨房。
　　许言很少叫她“姐”，她现在，是在为她伤心么？
　　也是。许诺偷偷叹了口气。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到最后，还不是被沈旭甩了。

　　“小诺，跟我去美国吧。”晚饭吃到一半，顾蕴芳突然说。
　　许诺跟许言不由地相视一眼。
　　顾蕴芳埋着头一边吃饭，一边接着说道：“妈妈被派到美国做交流医生，要去三年，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边，跟妈妈一起去吧，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就都在一起了。”
　　顾蕴芳其实一直很抗拒去美国。早几年医院就想派她过去交流，找她谈了几次，都没答应。当年许言提出要去美国念经济学，也是绝食抗议加离家出走换来的妥协。所以这个决定让姐妹俩都觉得很突然，
　　最近总有各种各样的疑问在许诺的脑袋里跑来跑去，她不知道应该先解决这当中的哪个。但不管怎么样，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去美国也许是个好办法。毕竟，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已经没有太多让她留恋的了。她几乎没有迟疑就决定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尽快。”
　　“那这里的房子怎么办？”
　　“卖掉。”
　　“那我们三年后回来住哪？”
　　“再说。”
　　许诺没见过妈妈这么干脆过。仿佛一夜之间，她的家人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决定了去美国之后，日子开始过得飞快。申请学校，办理签证，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许言忍受不了许诺天天在她耳边唠叨，终于飞回了学校。令人头疼的是，许言一走，家里的伙食从丰盛直接跌落到中等偏下水平。许诺遗传了妈妈不善厨艺的基因，会做得菜仅限于跟炒鸡蛋有点关系的几种。虽然前几年也是这么挺过来的，但最近吃惯了许言每日的营养餐，一时间难以适应。
　　还好，很快就能跟许言一家团聚了。前往美国的日期，定在两个月后。
　　尽管她极力想说服妈妈不要卖掉房子，可顾蕴芳就是执意不听。她实在不明白，又不是永远都不回来了。更何况，这里是她跟许言从出生开始就住的地方。这栋老式的二层小楼，每一处都留下了她们成长的回忆。
　　顾蕴芳固执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可怕。虽然很不情愿，许诺还是得把家里的东西都整理好，该卖的卖，该打包的打包。现在一楼的客厅就像一个临时仓库，堆满了各式大小的箱子。
　　上午整理的时候，发现胶带用完了，她决定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胶带，顺便再问店老板要几个纸箱。
　　虽然已经立春，可风依旧刺骨。
　　这江南小城，比不上真正的南方，夏天酷热，冬天巨寒，那种寒冷，是深入骨髓的阴冷，即使从小在这里长大，也始终难以适应。
　　从便利商店回来的时候，许诺决定绕到生鲜超市去买两条鱼，看许言烧鱼觉得挺容易，她想自己没理由比妹妹笨那么多。
　　因为是工作日，街上很安静。
　　转过前面的街角，就能看到生鲜超市了。纸箱好沉。这几个向便利店老板要的折叠纸箱，刚抱起来的时候，觉得轻飘飘的，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变得越来越沉，把她两个胳膊压得好酸。
　　大概是太久没运动了。
　　许诺将纸箱就地放下，揉揉胳膊，准备歇会儿再走。
　　现在想来，如果那天不是临时决定去买鱼，不是因为纸箱太沉，那她，就不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听到了那段旋律。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她。可她的眼前总是笼罩着一层薄纱，触不到，也拨不开。
　　当那段陌生的旋律在耳畔响起的时候，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那旋律深邃而悠扬，像是来自深海的咏叹，酝酿了千年般的，透着醇厚的苍凉。
　　她睁开眼，看见了远处的光。光里伸出一双手。它穿过寒冷的黑暗，来到她面前，轻轻地，拂去了她脸上的泪。
　　直到从睡梦中醒来，那旋律，依旧在脑海盘旋。
　　白天听到那段旋律的时候，许诺仿佛被钉在原地一般不能动弹。当她回过神来，想要去寻找那声音的来源时，音乐戛然而止。
　　在那之后，她去了那里好多次，试图寻找那声音。可那段旋律仿佛消失般，再也没有响起。
　　算了，也许是以前听过的音乐，所以觉得熟悉而已。她对自己说。
　　只是从那以后，梦里的歌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家里的东西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大部分行李已经打包好，除了一些日常用品，还有她阁楼上的书和画具。
　　阁楼是许诺在家时最常呆的地方。
　　在书架旁的老藤椅上，她读完了第一本童话书；在写字台边的墙壁上，她完成了第一个涂鸦作品；在窗台边，沈旭第一次吻了她。
　　这些都已成为历史。
　　那本童话书早已不知去向；那个涂鸦，在多年前翻新房屋时被墙纸覆盖；而那个吻，随着沈旭的离开，变得遥远而陌生。
　　记忆是流动的。
　　旧的记忆和新的记忆，一层一层，重叠在一起，常常让你分不清哪个更远，哪个更近。但旧的总是要被取代的。当旧的记忆被新的记忆挤开，难免要哀痛一会儿。
　　书架很久没有整理了，书上都落了一层薄灰。
　　许诺小心地拭去书上的灰尘，将它们一本本搬下，分类放进纸箱里装好。
　　“啪。”一本书从手中滑落，摔在她脚边。
　　她弯下腰，将它捡起。
　　这是一本画册，是大三时沈旭送给她的礼物。当时沈旭跑遍了各个书店，才买到这本已经断货的画册。
　　画册被她看了很多遍，书边都有点磨损了。她随手翻了一翻，一张彩色的纸片从书中飘落下来。
　　一张明信片。
　　一张许诺从未见过的明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