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遇见美人鱼》莫怀伤

2、遗忘（下）

　　许诺其实不太清楚自己跟沈旭是怎么开始的。
　　沈旭比许诺大一届， F大附中的风云人物。成绩好，运动好，家境好，长得也一表人才，老师赞不绝口，全校女生也为之疯狂，更是全校男生嫉妒的死敌。据说还有高年级的女生给他写过情书，更别说那些刚进校门情窦初开的低年级小妹妹了。林雅琼自从看了年级篮球联赛，就完全被沈旭迷住。那时每天一下课，她就拖着许诺绕到楼上去上厕所，“顺便”路过沈旭他们班的门口。
　　中学时代的许诺，长相一般，人缘一般，只关心自己的画，成绩在班里勉强算个中等，关系特别好的只有同座位林雅琼。她总是习惯站在雅琼的身边，听她喋喋不休地讲东讲西，讲她路过巷口小店看见的花裙子，讲她暗恋的男生早操的时候跟她对视了。任何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好像特别有意思。她羡慕雅琼的自信开朗，而她只有面对画布的时候才有那样的自信。即使是画画获了奖，她也是低着头走上领奖台，不敢看台下站着的全校学生。
　　高考的时候许诺算是正常发挥，加上画画在全国拿了大奖有加分，顺利考上了F大美术系。而林雅琼，也如愿以偿地进了北方著名的艺术学院。
　　和林雅琼的分离让许诺过回了独来独往的生活：一个人去上课，一个人在画室画画，一个人到食堂吃饭。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平静地过完四年大学生活，直到有一天，一个温润的声音闯进她的世界。
　　“你就是许诺。”不是疑问句也不是设问句，而是肯定句。男生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容貌，“我很喜欢你的画。我叫沈旭。”
　　很久以后，许诺已经不记得他们相遇是在怎样的场景，可是那声音却总萦绕耳畔，清晰如昨。
　　只是，她既没有猜对开头，也没有料到结尾。
　　两年前的那天，坐在她面前的沈旭，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的某处，头发有点凌乱，下巴上青青的一片。手里的西装外套上面，落了许多烟灰。
　　许诺突然有点想笑——
　　以前的旭，是多么的干净体面。
　　于是她低下头，不停地摩挲着桌上的金属杯垫，似乎想擦掉上面并不存在的印记。沈旭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最后还是无力地落了下来。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一点一点地喝完面前的那杯蜂蜜柠檬后，站起来，转身。
　　“旭，我这样是不是很潇洒？”转身的那一瞬间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回头，好像期待下一瞬间就能听到沈旭的赞赏。
　　沈旭的声音从她身后飘来：
　　“小诺，我走不进你的心里。”
　　推开Cool Lip的玻璃门，阳光刺眼的让人晕眩。

　　她没有哭。
　　眼睛干干的。是天气的原因吧。全球气温变暖，让本应进入暮秋的十月依然燥热。还记得那天她在街上游荡到傍晚，路过一家超市，冲进去一口气买了各种各样的好多瓶酒，一个人拎到江边，累得她一身汗。
　　为什么记忆会从那里断掉，总觉得好奇怪。因为接下来的记忆，就只剩那个梦而已。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在那里落水的。
　　所有人大概都以为她是想不开自杀吧。许诺觉得有点对不起沈旭。她出事以后，沈旭一定背负了全部人的指责，而以他的性格，肯定也不会为自己申辩。尽管她能确定，他绝对不会也以为她要自杀。
　　要是以前，他一定会说：“你会掉下去，是因为想游泳还是想喂鱼呢？”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又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她甚至能想象沈旭说这种话时歪着脑袋看着她的宠溺表情。
　　真的不明白，沈旭是这么地了解她，为什么到最后，要说那样的话？

　　许诺总是时睡时醒。大概是睡太久了，醒来的时候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发呆，会突然觉得陌生。看见她醒了，顾蕴芳就会轻轻说一句“醒了啊”，然后过来帮她垫枕头、倒水、擦脸擦手、削苹果。一切都整理妥当了，她又回到沙发上，或是坐在女儿床前，继续发呆。
　　被沉默笼罩的日子，每天都过得特别漫长。除了简单的康复练习和例行检查，其余的时间许诺都在病床上打着点滴度过。
　　医院真是个能看清一个人社会关系的地方。
　　病房里每天都有鲜花，每天都会多出很多水果和营养品。但是，没有人来探望她。沈旭没有来过，林雅琼也没有。顾蕴芳的医院同事会偶尔过来看看她，然后跟顾蕴芳在门外小声地说话。
　　许诺在醒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再想沈旭和雅琼——或者说，她的脑袋被一大片空白占据着，把他们所在的空间挤得好小好小——直到有一天，顾蕴芳捧着一束粉色的康乃馨走进病房。
　　“小诺，小诺，我现在当你的模特，以后你成了大画家，可要知恩图报！”
　　“你要是再乱动，把你画丑了我不负责。”
　　“好啦好啦，不动还不行。我要是成了大明星，你的画可就值钱了，所以诺，你把我画漂亮点呀。”
　　“你已经很漂亮了。”
　　“哎，多漂亮一点又不浪费！”
　　多年前的那个夏日的午后，林雅琼坐在许诺家阁楼的窗台上，眯着眼看着指缝里泻出的阳光。阳光越过她光洁的额头，依依不舍从她笔直乌黑的长发上滑下。她就是那种连光都会眷恋的女孩。
　　许诺小心翼翼地在画布上描摹着，生怕她笨拙的画笔，不能记录下雅琼每一刻的美丽。
　　林雅琼歪着脑袋，对着许诺笑着说：“小诺诺，你不要忘记哦，粉色康乃馨，我们的信物。”
　　粉色康乃馨——never forget you。
　　这是林雅琼跟她之间的约定。
　　然而，她竟忘了。
　　林雅琼的毕业典礼，她兴冲冲地捧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竟没有觉察到雅琼失望的眼神。
　　记忆这东西，还真是霸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可以在你脑海里自由来去，任意出没。
　　许诺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跟雅琼，跟沈旭，她们之间有好多事，在相处的时候就一点一点的被她遗忘了。
　　沈旭和雅琼，他们一个是王子，一个是公主。只有王子跟公主才应该是童话里的主角，才应该是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人。
　　可沈旭穿过人群，走到她的面前，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
　　那一天，她竟以为自己是遇到王子的灰姑娘，是会变成天鹅的丑小鸭。
　　可惜，再久的美梦，也终究只是个梦而已。
　　她既穿不上玻璃鞋，也长不出美丽的翅膀。
　　她像是那条美人鱼，紧锁着自己的喉咙，跳着悲伤的舞，把公主带到王子跟前，然后转身，化成气泡。
　　可是，美人鱼的纵身一跳是潇洒的。而她的退场，却是如此慌乱和无助。
　　那天她在江边，对着江水大声的发誓，要把他们，永远的忘记。那一刻，她的心空荡荡的。很久以后，她才明白，原来，她的心痛不是来自背叛，而是来自失去——
　　当看见妈妈抱着那束粉色康乃馨走进来的时候，许诺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午后，坐在窗台上对她笑的美丽的雅琼。那似乎是很久远的回忆，但那一刻，却鲜活得触手可及。
　　花瓶里的康乃馨在阳光里显得有些苍白，淡淡的粉溶化在金色的光晕里，有种不真实的寂寞的美。在那一刹那，她好想念雅琼。

　　两个月后，许诺出院了。
　　她复原得很好，除了身体的物理恢复治疗之外，她没有做恢复记忆的治疗。似乎没有人提过这件事，她也不去在意。对于昏迷了那么久的人来说，几乎没有留什么后遗症，应该算是厉害的纪录了——除了失去的记忆和那个梦。
　　她一直重复着那个梦境。
　　那歌声，那双手，是那么真切，每次都几乎让她忘记了自己是在梦里。
　　渐渐的，她已不会恐惧地从梦中惊醒。
　　她甚至每天在睡前会期待看到那些美丽透明的气泡，那团她无法触摸到的温暖。
　　一定是遇见美人鱼了。她笃定。
　　“是你救了我么？”
　　“即使会化成气泡，也向我伸出了双手，带我走出这寒冷的黑暗的，是你对吧？”
　　在梦里，她一遍又一遍地问道。
　　梦里没有回音。
　　只是，有那双手，轻轻地托着她，温柔地拂过她的长发。
　　这深海里的奇遇，让她如此留恋，迟迟不肯醒来。
　　她情不自禁地去触摸那团温暖，它突然幻化成一个又一个的气泡。那些气泡透着光亮，在水里寂寞地飘浮着，看起来——好悲伤。
　　它们，是在埋怨她的遗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