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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沉思往事夜如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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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睁眼,入目所及的仍然是陌生的屏风床。
不是在做梦,昨天的一切都是真实。
她自嘲,明明昨天掐也掐了,哭了哭了,却仍然幼稚地在希冀着什么,但昨天那两个男人口中说的一切实在是那么难以令人消化。
姐姐没有死,而是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生活了五年多的日子。
这五年来姐姐身上又发生了些什么事?从昨天爻和莫离魈的话中只知道莫离魈是帮姐姐治病的大夫,其余的内容不是含糊跳过就是模棱两可,是在掩饰着什么吗?
如果自己现在的身体是姐姐的,那么姐姐又去了哪里?
还有那个叫莫离魈的男人似乎是姐姐的朋友,可给她的感觉很奇怪,她本能地觉得他和姐姐之间不仅仅是病人和大夫那么简单。他对姐姐的态度说关心,却带着冷意,纯粹是性格使然?说不关心,一个单纯的医生人也不会对她们姐妹以前的事情问的那么详细吧。
问号一个接一个,可昨天的气氛总透着几分难以名状的古怪,她也不能一一去问别人。不说光是那个莫离魈就不像会亲切和蔼的人,而且就算人家给了答案自己又怎么知道真假?
和那时在机场的感觉其实并无二致,除了接受没有任何办法。
终于,又是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同卵双胞胎之间据说都有某种心灵感应,以前她们姐妹俩个也曾感应过对方剧烈的情绪波动,她不可以一直那么担心害怕下去,万一姐姐也察觉到这样的情绪一定会为自己担心吧。
她不想再哭了。
醒来已经是正午,从前的生物钟基本都很准,放假睡的最晚八点也起床了,可能是生病的后遗症,刚生完病的身体容易觉得累也很正常。
因为昨天太过于震惊,她还没有好好地看过现在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个房间过去是谁居住的呢?
房间里其他的东西很少,一具空着的琴台,样子和姐姐从前的那个不太一样,但还是看的出是个琴台,另外就是一个屏风,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架。
东西看上去很少,整个房间从布局来看也不知原先住着的是一个男人还是女人。
除了床和屏风纤尘不染外,桌子,琴台,书架上都蒙了灰尘。不会是姐姐吧,姐姐是个爱干净的人,而且以姐姐爱琴的的程度来说也不可能让琴台沾了灰还不擦。
她把目光移向另一边的书架,书架上没有放一本书,书架下的隔层有一大包用布头裹起来的东西。她把布包轻轻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后发现只是几本书和一叠纸片,书是佛经和琴谱,纸片都已泛黄破碎,像是些诗词,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几张,然后怔住,那些诗词她大部分全都认得,有杜甫,李白,李商隐,柳永……
“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在这个时候插了进来,来的人是莫离魈。
陷入沉思的女孩被吓了一大跳,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顿时手脚不知道怎么摆才好,只好急忙转头说,“对不起,我乱动了东西。”
“不需要,那些本来就都是你,你姐姐的东西。”冷冷的语气,听不出感情的变化。
“这些……都是她以前留下来的吗?”他好像一直都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也不知道姐姐以前是怎么和他相处的,可她好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慢慢地问,总会知道的吧。
“是。”
“可是为什么只有琴台没有琴?”她疑惑。
莫离魈走到床边,那个床的下面竟然有一个暗格,有一架琴孤零零地躺在那儿,琴上被盖了一块布用来遮灰,莫离魈把布垫在琴架上,继而放上琴。
“它叫什么名字?”她的眼神因看到琴而变得柔软,虽然和记忆里的那架完全不同,可是却让人觉得熟悉。
莫离魈没有回答。
她意识到自己问话的突兀,转过头,带着歉意地说,“因为以前姐姐的琴是有名字的,所以我就……”
莫离魈将手覆在琴身之上,“……它叫蒹葭。”买回这架琴的那一晚,他曾远远看到许惜烨抱着琴坐在凉亭里,他听见她背着月光对着琴自言自语地说“蒹葭,我叫你‘蒹葭’好不好?”她的眼神同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一模一样,是他不能明白的温暖。
自那以后,她到哪里都带着这架琴,然而自从她嫁给骆未寒的那日起,她就再也没有碰过它,她把琴,书,所写的诗词都留了下来。
蒹葭已经被她遗弃,之后在她身边的是另外一个男人,另外一架琴。
“蒹葭……蒹葭”白晞然重复着这个名字。
“怎么?”他不解,那只是一种芦苇名,再普通不过,并不稀奇。
她回过神,“你们这里没有《诗经》吗?我们那里的《诗经》中有一篇名叫蒹葭,其中的一句是‘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其实在这个世界也有《诗经》,只是内容和她知道的那一个不一样罢了。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原来如此。
她当年唤的不是琴,是亲人,那么把琴放在床下或许是为了日夜相伴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她不在了之后从另一个人口中了解起她的过往,这样的感觉是异样,但不让他厌恶。
可既然是寄思念于琴上,又为何在离开和回来后都不再触碰,你在时,你身上的那些谜题我几乎都不曾过问过,现今这世间也许已无人知晓你去了哪里,留下这样的局面是你的解脱,还是你对曾经负你之人的惩罚。
不,她思念亲人必然是想回家的又岂会认为“消失”是种解脱。可是如果是这样,她又怎么会喝下毒药甘心等死?
他一直以为当年她那样决绝是因为对他的失望和对另一个因她而被爱情所伤女子的亏欠,到头来才发现他真真是不了解她的。
“你,额,莫公子,可以告诉我你和姐姐是怎么认识的吗?我很担心姐姐现在怎么样了,但是昨天看你和爻公子也不太清楚的样子,所以,我想知道更多以前姐姐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
无论是莫公子和爻公子念上去都好别扭啊,要是以前多看点古装剧和类似的小说就好了,也不对,她对那些都不太感兴趣,哪想得到会遭遇现在这样的事情。
莫离魈看着女孩明显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样子,这画面似曾相识,真像是时间往前倒推了四年多。
“当时她没有地方去,后来就让我收留她。”
听到这个回答,她浮现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你看起来真不像是会收留陌生人的人啊”,不过自己也不了解人家,主观臆断可不好。
就在还想问别的问题的时候,她突然觉得特别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也重得快张不开了。
莫离魈自然而然地一手托住她的手,另一手搭脉,“你刚病好,容易累很正常,还是躺床上休息为好。”
困成这样不睡也不行呐,她老老实实地往床边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想把琴抱回原处,掂量了下力道,以现在自己的虚弱劲没什么希望,免得把琴弄坏,就请莫离魈帮忙,“能不能帮我把琴抱回原处?麻烦你了。”
莫离魈居然也应了,把琴重新盖上布搁置在床下,接着把门带上,走出了房间。
此时天已黄昏,立院而望,残阳似血。
夜里,莫离魈合衣睡在床榻上,幽暗的房里只有他碧色的眼睛分外的亮。
他目视着窗外暗淡的月光看了很久,久的像是要化成一座毫无生气的雕塑。自他今夜上床后他就保持这个姿势没有动过。
他今日说了谎。
“当时她没有地方去,后来就让我收留她。”
他的确是收留了她,但那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不是个善心的人,他一直都知道。
崎灵山势逶迤,树木葱茏,又因景色秀如琢珠,另有秀岭之称。只是因为山路过于崎岖又时有瘴气不散,所以通常山下砍柴的百姓和前来赏景的人也不过到山脚至山腰以下,登上山腰上者甚少。
莫离魈第一次见到许惜烨就是在崎灵山。
当年他上山寻材制药,在某一条山路上看见了茫然无措,身着奇异服装的少女。
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少女张大了清澈的明眸,朝他奔来,“请问,请问这里是哪里?”
“你如何上来自然如何下去。”他一脸漠然,普通人如何能达到崎灵山这等高度,何况是夜中。再者很少有人能在夜中仍对他异于常人的眸色视若无睹,只当眼前的少女装疯卖傻另有图谋。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的,你告诉我怎么下山好不好,拜托你!”她越发焦急。
他懒的多做纠缠,甩袖而走。
“求求你,求求你”她试图跟上他的步伐,“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走了好久才看见你一个人,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求求你带我下山好不好?”
他嘴角扬起的是嘲讽的笑,“我凭什么要带你下去?”
少女脸色一僵。
那一夜他只管走自己的路,也不在意身后跟着的少女又没有跟上,大约是跟到中途就断掉了。
这故事尤为平常,假如没有后面一次的再遇,他们也就在彼此生命中再无交集。
几天后的他走在一条暗巷中,忽然听到前方极其微弱的一个求救声。
他照旧往前走,暗巷一隅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把另一个人逼在角落,因为月暗星稀看不真切,凭刚才的求救声推断,另外一人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子。
他视若无睹,照旧继续走,然而在与那两人擦身而过时,空气骤然响起一个低沉的撕响声,随之弥散开一股浑浊的气味。
那气味他太熟悉,是血的味道。
他侧首,只见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的脖子被死死咬住,男人无论怎么都推不开身后的人。
莫离魈从男人身后的那张脏污到看不清五官的脸上,看见了一双在夜色中熠熠发光的眼。
他认得那双眼睛,是几天在崎灵山上的那个少女。
几天前这双眼中的是迷惘,无措,只是几日后居然就变成了这番模样。
世事无常。
但就是这样一双眼睛竟突然让他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个漠如冷刀的男人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当初捡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睛真像兽啊。”
兽的眼睛是怎样的?
纯粹的为活下去而厮杀,孤注一掷,拼尽一切的决绝。
这,是眼前少女的眼神。
那他自己当初让云阙收留的眼神会是怎么样的呢?
仅仅是因为眼睛的颜色吗?
他被迷惑了。
从那以后,江湖上独来独往的碧眼邪医身边多了另一身影,而那时距离他们之后的分开也不过只有四年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