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言晗

1、一 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

　　廖城。
　　“姑娘，行行好吧。”偌大的街头中心，一个年纪颇大的老乞丐向以为路过的女子喊道。老乞丐瞎了一只眼，另一之眼也混混浊浊，只是模模糊糊中逮着一位看上去有钱的女子。他在这里坐了一上午都没什么人施舍，果真是事态炎凉么？
　　路过的绯衣女子面容娇好，梳着云髻，头戴珠钗也的确是个有钱的主。她脚步微停了一下，朝那老乞丐瞥了一眼，然后就恢复原先的脚步离开了。
　　老乞丐伸起的手又落在了地上，默默地叹了口气。连讨乞的碗都没有一个，看来真是穷到一定份上了。就在叹息声结束之时，一锭银子“叮”地一声稳稳落在了老乞丐的手心。
　　老乞丐抬起头张望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丢钱的人。
　　一定是哪位好心的人吧，老乞丐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冲着墙角某处一团肮脏的凸起的布咧开了嘴，“阿宝，这下咱有救了啊。”
　　也许，世事也并非是想象中那么坏的。

　　街尾。
　　先前的绯衣女子独身站在街尾一旁，象是在等着什么人。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轻盈地勾住绯衣女子的手臂。绯衣女子抬起头，对上了勾住她臂膀的男人的脸。男人二十五六的年纪，皮肤略呈蜜色，五官看起来普通却不失俊朗之色。
　　男子温柔地看着她，用宠溺的语气说，“我给你带了礼物。”
　　绯衣女子对男人的温柔视而不见，“谢谢。”客气中带着不在意，明眼人都看的出敷衍之意。
　　男人装作没有听出她的拒绝，仍是拿出了那份礼物，那是一只银色的手镯，手镯的内环隐隐刻着一排字，样式虽别致但从手镯外部有几道很深的划伤可以看出已非新物。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这份礼物和那绯衣女子定是有很深的渊源的。
　　绯衣女子对着礼物楞了楞，缓缓接过手镯带在了手腕上，仍是说了句，“谢谢。”
　　男人也仍是温柔地望着身边的绯衣女子，“惜烨，你快乐么？”
　　“受人礼物，自然是开心的，寒。”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唤念男子的名时格外地轻柔，但却无半点情意——即使那是对她千般万好的男人，她的夫。
　　男人仍是微笑的，他已经习惯这样微笑着看她，照顾她，对她好。他问的是与他成亲两年来她可是快乐的，但她不愿答，他便不会再问了。于是他转开话题，“先前那锭银子是你给那乞丐的吧，你的武功又渐长了不少。可为何会在走了之后才丢呢？”他知道依她的性子并非是喜好施舍的信女，否则就不会一走了之，也决计不可能仅是为了好玩，测试自己的功力才投掷银两。
　　“年纪那么大的人还能做什么呢，死了也不可惜。”她悠然地说道，“我施舍的不是他，是孩子。”自己本就不是极具同情心的人，之所以后来又丢了银子给那老乞丐，只是因为无意中看见那乞丐身后用一团破布裹着的小孩。换言之，若没有那孩子，她是万万不会去管那老乞丐死活的。
　　救孩子，不救老人么。他认识她前后三年，结为连理两年，也是第一次知道她有这种想法。他低笑，“哦。”
　　应了一声后，男人突然对着城门方向呆了呆，即又转过神。绯衣女子背对着城门自然是没有看见让男子怔住的是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但她马上察觉出男人的异样，于是她转身——
　　“先不要回头。”男人的声音难得的一哑，流露出有异往常的温柔口吻。“惜烨，我再问你一次好吗，你，快乐么？”明明刚刚决定不会再问的问题居然又被再次提起，但如此一问，便有不容那绯衣女子再避开之势。
　　女子低了低头。此时的感觉甚至比她初入江湖时首次遭遇敌手更让她混沌不安。那么多年来，江湖上都赞她琴艺绝色，她也向来做事无常，丝毫不顾及他人的眼光。可此时此刻的她竟发现自己骗不了眼前的男子一句！
　　但她不是贯于迷惘的女子，“寒，那么你告诉我，这三年来你又是否快乐？”既然他问了不惜冒着撕破俩人间平和的真相，她也就不会再顾忌些什么。这就是她的原形，冷艳是假的，难得的温顺也是假的，她只是一朵带刺的玫瑰，绽放时就全身心的华丽盛开，衰败时也干脆的凋谢一地。当然，她也有一心一意地对人温柔过，只对两个人温柔过。可惜，其中并没有她此时的丈夫，他。
　　男人先前是一呆，现在是一震，可他很快地答，“快乐，虽然我知道你的快乐只有我的万分之一，甚至可能还不及那万分之一。可若再重来一次，我依旧会爱上你，然后娶你。”
　　他说的深情挚挚，清晰入骨，叫她如何能不明白？可她还是恍惚了。
　　她就是太明白了，明白他的所有性情，也明白他对自己的情深几许。可是，如果不明白有多好，如果她不是太明白、太清楚，就不会——一错至今。
　　她深吸了一口气，悠悠道，“你知道，我从不反悔。所以，你快乐我便快乐。”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骆未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轻地低下了脸，她没有动。他的鼻息离自己如此之近，她没有避开，也没有迎合，只是静静地站着，让那个吻落在了自己的额头。
　　他低低地道：“你，回头吧。”有些东西是避不开的，就象有些事，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是伤心么？不是的。
　　是怯懦了么？没有。
　　所以，他让她回头。
　　惜烨凝眸，却不马上转身。她的眸很漂亮，眼中有光，不犀利。
　　“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她展颜一笑，“我们走吧，寒。”她牵起手骆未寒的手，没有看他的表情，也没有一点迟疑。
　　骆未寒的手微微一紧，不再看向城门方向。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孤高的人影站在了骆未寒与许惜烨先前所站的位置。他一路从郊外走来，在骆未寒注意到他时他就发现了俩人。但是他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继续这么走来，脸上也始终没有表情。
　　他凝目眺望，在人群的边缘一角他又看见了他们，他们没有回头，两手相握，就像是普通的一对恩爱夫妻，渐行渐远。
　　“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他喃喃地重复她刚才说过的话，其实他也只听见她说的这一句话。她说的淡然，决绝，情意复杂，他念的依旧是面无表情。让人不禁疑惑他究竟是内敛成习惯还是根本就无情？
　　他和她都不会知道，因为，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

作者有话说

　　这个是很早就开始构思和写的文，目前仍在努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