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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夜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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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侧脸,真的很好看。
奈何端着茶水走过厅堂时这样想着,呃,其实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好看。可是,睡在这里,不会着凉么?一眼瞥见了裸露在衣角边的那双玉足,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一转身,就看见厅门口踌躇不已的冥华,“有事么?”他走上前问道。
冥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找洛云有点事……”看他踌躇不已的样子,奈何也觉得定然是件大事。既然如此,他就只能拉着冥华走进厅堂,来到沉睡着的洛云跟前。
猛地,洛云坐了起来!这一起身,可把冥华和奈何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是你们俩啊?我还以为家里闹老鼠了,扰我清眠……”他打了个呵欠,展了展腰身,不满地抱怨。
按捺住要杀人的冲动,奈何正准备说冥华的事,却突然发现洛云的脸上——
“洛云,你的脸上睡出了印痕……呃,那个,我是说……形象……”面对这个家伙,挑毛病的时候总会语无伦次。
“什么?!”洛云慌忙拿起桌子旁的铜镜,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然后一脸平静地放下镜子,揉了揉面部肌肉,在冥华和奈何面面相觑的疑惑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唉,我就是细皮嫩肉的……”闻见这句话,奈何手上的托盘华丽丽地与大地来了个热情相拥。
这个男人!
“有什么事?快点说吧。”直接把两人脸上的诧异表情过滤掉的洛云接下了旁边仆人递上的新茶。
冥华抽出置于袖中的一幅画,递给了洛云。就在洛云抽开系着画的红丝带,欲将画轴展开时,一个飞影快速闪过,是姽杀。
“云哥哥,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次?”姽杀轻盈地落地,转身回望洛云,狡黠地眨着眼睛。只看见洛云慢条斯理地把茶盖盖上,放在一边。
“你不说赌什么,我怎知自己敢不敢?”冥华看向姽杀,她对他点了点头。冥华的目光骤然收紧了,一如奈何初见时暗藏杀机的眼神,他紧接着说道,“就赌你的表情。”
洛云一怔。
姽杀怕他没听清楚,走到洛云的身边说,“云哥哥,我们就赌你看完这幅画的表情。若是你波澜不惊,便是我们输了,以后你说什么我们都照办,绝不怠慢。”看着他两眼放光的得意样子,姽杀就很不爽。
于是她接着又道,“若是你的感情有丝毫波动显于脸上,就算是你输了!那你就要答应我们一件事。”
洛云揣测着自己虽然由于平时作风问题和他们三人有些争执,但……一件事。哼,就算输了也很合算。“好,成交。把画给我。”
姽杀把画交给了洛云,然后看着冥华,笑得像个孩子。这一切,只有奈何,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突然,手一抖,“啪”的一声,画掉落在大理石地上。那地面,黝黑发亮,映出了洛云瞳孔放大,惊惧失措的样子。
奈何慢慢蹲下,捡起了那幅画,细细端详起来。一瞬间,瞠目结舌。
画中人是个女子,而且是个绝色女子。
如果说楼吟月是绝代风华之姿,那么这画中人便是叫做惊为天人之容也不为过。是的,奈何长这么大,也从未见过更加精致,美丽的女子了。
那女子的一抹轻笑挂在嘴角,真是倾城绝世的惊鸿一哂!淡粉色的花瓣拂过发丝,显得那么柔软,娇弱。
奈何猛然发现,背景是越来越深的粉色桃林。只是落眼之处,仅能容下那名女子,那一笑,令她身后的桃花都失去了颜色。
而姽杀,冥华却也是看傻了眼,本来只想吓吓洛云,没想到……
然后,一个清冷冰寒的声音响起,“这画,你们从何处得来?”这声音虽然出自洛云之口,却是他们从未听过的彻骨寒冷。
“哎呀~~云哥哥,你不知道么?现在在长陵啊,这样的画可是流行的时尚物品哦!几乎人手一份……”姽杀很有兴趣地跳到洛云面前。
但是洛云的寒冷也只坚持了一刹那,他扶住额头,很头痛地用食指抵住姽杀喳喳乱叫的小嘴,“谁让你说这个了……我是问,这画是谁交给你的?”
冥华上前一步,“确实像姽杀所说的那样,只要进入长安城的人,在城门口都会被送上这幅画,据说是……”他没有再说下去,这次可真的要看洛云的脸色了。
“说下去。”他笑了笑,众人一般都认为这是暴风雨的前兆,可是他却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回忆着……某段遗失已久的忧伤。
“长安城里流传着这样一个关于皇族的古怪传闻:年仅十九的太子流夜一直在找一个人,那是一个女子。那个女子总是出现在他的梦里,笑着抚琴……可是,梦毕竟是梦,总是要醒的。于是他疯狂地寻找各国乐师,希望再听一次那样的声音。但是,还有一种说法……”
冥华忽然停了下来,而洛云似乎也有些累了,拿起茶杯慢慢啜饮。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太子殿下,十之八九是爱上了那位梦中人——也就是这位……”
“噗!”猛地,洛云很没形象地喷出了一口茶水,在冥华末尾的“画中人”还未出口之时。擦了擦嘴角,洛云无奈地耸耸肩,“看来是我输了。”
认输了?!三个人惊讶地看着他,冥华更是激动地张开嘴,好像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话要说……
可是,洛云首先开口了,“除了契约内容,其他什么都可以。”好似洞察了一切,逼着冥华将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
冥华黯然地低垂了眼,没有说话。奈何很疑惑,契约,什么契约?
姽杀连忙把奈何和冥华拉到了一边,“你就不能沉住气吗!云哥哥又不是那种赖账的人……”说到这句话明显顿了一下,底气不足——明明就是个赖账的人。
“咳咳,先不说这个……既然冥华的事成不了,那么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好好报仇吧!”姽杀奸诈地笑着,那样子比起洛云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阴谋风起云涌中……
“云——哥——哥——,你好了没?”哼!云哥哥,这一次一定要让你出丑!
姽杀得意地想起,昨日,他们三人商量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想到了一个恶整洛云的办法——以女装示人一天!(因为害怕他会打击报复,所以不敢多加天数……)
随着开门的声音,阳光照在洛云的睫毛下,一阵清风带着好闻的香气,拂过三个石化了的人身上。
这这这——!简直是太美了!
逆光洒在睫毛上,透出了一片片玲珑的剪影,精致的五官,吹弹可破的肌肤,青丝挽成一个萤火跹蝶髻。珠串凝彩,折射出不同的光芒,衬得整个人都如同谪仙一般。
那衣裳也是由上好晴宵锦织成,虽是泛着湖水一样的蓝色,却从上至下一点一点变浅,曳地的裙摆则是无暇的雪白。不那么繁复的花纹一丝一丝缠绕着手腕,柳腰,看上去更有那么些淡雅脱俗的景象。
轻纱挽臂,微露双肩,又是一种沉醉的、诱惑的美。
总的一句话,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般。
的确,此刻的洛云,同画上的女子一样,发髻,五官,衣着,就连那抹微笑,也展现地淋漓尽致。就好像,他们是同一个人。
“你们觉得怎么样?”淡雅慵懒又不失大方柔和,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声音,根本就是女子的声音!而且洛云喉间代表男人特征的喉结也不见了!
怎么做到的?!奈何诧异地问一旁呆愣着的姽杀:“画魂师连性别都可以改的么?根本不可能吧?还是说,‘他’本来就是女的……?”
姽杀已经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本来想让云哥哥穿女装嘲笑他一番,结果……他们三个人都这么没骨气地被迷住了……
洛云撩了撩头发,“看来我无论是以什么样子出现,总会有一群人为我倾倒啊!”三个人立刻满脸黑线,这个人,的确很美——但这种美只在他不说话的时候才能算!
隔夜。
姽杀、奈何坐在车内,看着闷闷不语的洛云,有些困惑。都第二天了,洛云打赌的期限明明过了,他说什么都不肯换回男装……莫不是当女人当得上了瘾?
洛云坐在马车里,有些沉闷,不似往前。奈何与姽杀都很纳闷,一向毒舌腹黑的洛云,突然安静下来还真让人有点适应不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掀起了帘帐,抬眼看着天空。
今夜月明星稀,凉凉的风吹着很是惬意。洛云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幕,慢慢地道,“每一颗天星代表着一个灵魂……今日总算要有个了结……”
姽杀和奈何盯着他看,只觉得这句话的含义很是莫名其妙。
“皇宫里的人怎么说?”奈何感到无聊,便回眼望着姽杀问道。
姽杀低声说,“圣上答应让云哥哥了,还特许他单独面见太子呢!”
“单独?”奈何很诧异,就算以前自己是将军,也知道皇帝对这个太子很是看重,即使太子总是无所事事,不理政事,他也没有责备过什么……这次,竟放心让洛云单独见太子吗?
果然,画魂师和皇族之间有着微妙的关系啊……很多疑惑浮上心头,本想问问洛云,但看见他一反常态的样子又不太忍心打扰。
很快便到了皇宫。
众人一路无言,走到太子住的玉清宫前,洛云才回头。“你们且在外守着,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准偷看,也不许让任何人进来。”众人点头。
“觉不觉得,云哥哥变了女声,感觉肃穆好多?”姽杀悄悄地问。
冥华和奈何默默点头。
为什么,这一次他要亲自出马呢?竟还不是为了画魂。
洛云面无表情地向前走着,院子里桃花都开了,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师兄也是那么喜欢桃花的吧。
他敛衽坐在宫人早已备好的琴前,目光定格在飘落眼前的花瓣上,细细一笑,玉指按弦。
指尖来回略点,弦声慢慢散开。
他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好像回到了从前。那个人,站在树下,他说:“师妹,我为你谱了一曲,你看看可否满意?”洛云已经记不得女子接过时的神情,好像是笑着的,又好像很悲伤。
还记得,他抓住了她的手,将那柄长剑刺中心脉,“师妹,画魂师……这世上只有一人。那是……你的理想,就算是师傅……让我做,我……也会让、让与你……”
几滴晶莹的泪花绽开在琴弦上,手指沾湿,微凉。洛云正想挥袖拭泪,却猛然想起,现在的自己,是个女人……
所以,就放任一次吧。
熟悉的声音!流夜一下子从床榻上惊起,那个琴声,在梦里不断重复的琴声,飘荡在空气里,似要把他引去过往的回忆。
翻身下榻,快步走出房间,他急切地穿过九转回曲的长廊,生怕那个琴声一下子消失不见。
来到桃花满布的庭院中,流夜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了,桃林中,他分明看见一个女子坐着抚琴,那个女子,便是他心念着的梦中人!
洛云来宫里的这件事,只有自己带来的人和皇上知道,所以,太子并不知情。
虽然只是低垂着头,他就是知道,那琴声,那动作……就是她!
曲清月高,随着铮然一声,清脆带着些暗哑,回忆袭上脑海。琴音摇曳之处,深情不断流露,时而杀气四溢,惊心动魄;时而温润如水,幽咽缠绵。
仿佛看见那个身影,站在桃花林里,暮然回首,巧笑倩兮。
又是一滴泪,滴落在微颤的琴弦上,溅开白莲如雪。
流夜快步上前,扶起她,“你……是谁?”他不敢相信是不是她,因为自从颁下圣旨,冒名前来虚情假意地想要从此平步青云妄想荣华富贵的人太多了。
洛云抬起头,便看见那双熟悉的眼,满目诧异但又不失怀疑。这也是了,为了各种利益而改装易容进见的人也不在少数,但是除了他,谁又能连声音,行止和习惯都改变了呢?
洛云,她定定地看着流夜,“师兄,还记得和姽婳一起赏花么,还记得姽婳月下奏琴你对酒当歌么,还记得……”话未说完,猛地就被流夜拉入怀中。
“那日,你对我说,‘那是我的理想么’?”……枕在流夜的肩头,他默默地说出了那些话,一直没有机会再说出口的话。
院门外。
奈何向冥华招了招手,有些不可思议地说,“冥华,你过来……”冥华疑惑地走过去,姽杀很兴奋地问,“奈何,不叫我么?”
奈何突然回头,“姽杀,你别过来!冥华来就行了……”冥华闻言,知道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走了过去。
刚一过去,就看见奈何奇怪的眼神,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冥华呆住了。
看着这不正常的两人,姽杀也跑了过去,露出半个头,“哎,你们到底在看什么啊?”来没来得及看见洛云与流夜相拥的景象,就被奈何一巴掌拍到了眼睛上,“小孩子不懂别乱凑热闹!”
…………
“姽婳,就这样一直待在我身边,好不好?”流夜扳过她的肩,温柔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她默不出声,慢慢地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流夜拉过她,走到回廊,然后站在亭子里,背对着她,“天地为鉴,我流夜在此起誓,若是将来做了皇帝,愿意遣散后宫,此生独宠姽婳一人……”
这却是洛云意料之外的话,他急忙走过去,把流夜拉回来正对着自己,“你……你说什么啊!我可还没说要……和你在一起。”
流夜一愣,慌忙攥紧她的手腕,“不,既然选择走进我的生命,我就绝不准许你离开!”
洛云一笑,“我又没有说要离开,你……弄疼我了。”这话要是被奈何他们听见了,可能又要大喊变态,妖人什么的了……
流夜慢慢松开她的手,问道,“那你说……”洛云摇摇头,向外走着,流夜则是疾步跟了上去。
“别误会,我只是还有一件心愿未了,一旦完成,我就会立刻回到你身边。”洛云淡淡地说。
流夜走到她的身前,凝视她的眼,问:“也就是说,你还是要离开?那么你的心愿是什么?告诉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一定会派人帮你达成!”
洛云笑起来,“那我也发誓,姽婳一定,一定回到你身边,只要太子等着……”说着,她看了看天空,夜凉如水,繁星点点。然后灿然一笑,“七日!七日后,仙岛湖玲珑亭,不见不散。”
之所以没有应允,之所以没有用“我”,是因为那个心愿,是洛云最后的自私,也是除了他以外无人能办到的,毕竟。
画魂师——这世上只有一人。
那一夜,他们回府不久,客人就到了。
老者恭敬地拜了拜,然后望着洛云和众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洛云也礼貌地点头,让冥华搬出椅子让他们坐着,“师大人不必见外,有洛某能效力之处,定当不负所望。”
那位被称为“师大人”的老者抚了抚胡须,“洛公子这么说,真是折煞老朽了……”然后他看了看旁边的女子,慢慢说明了来意。
“最近太子做了关于一名女子的梦,相信洛公子一定有所耳闻……我们此番前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洛云喝了口茶,点点头,“不错,这件事我确有所闻……若我估计得不错,师大人这么大费周章,定是为了师姑娘能成为那名女子吧。”
肯定的语气。
师岳封赞同地点了点头,“既然公子已经知道,我也就不必拐弯抹角了……小女嫣然在去年灯会上对流夜太子一见倾心,为了能够和让他们在一起,我纵是倾家荡产,也要达成她的愿望。”
洛云拍了拍手,然后神色一冷,道,“师大人应该知道,我最不喜欢听谎话了。你们要来,我早在流夜出生那日就已知道,你以为用这么粗浅的理由就能瞒得了我么?”
师岳封和师嫣然父女俩皆是一惊,然后师嫣然冷笑着开了口,“画魂师果然是名不虚传,我们怎会想不到一直在制造谎言的人如何会看不透谎言呢?”
姽杀等三人蓦地呆了,这么说洛云的人可是第一人。
她看了看众人惊讶的眼神,又看了看满不在乎拿着茶杯卖笑的洛云,愤愤地说,“你既都已知道,那我们也就不隐瞒什么了。爹是离渊城的丞相,长陵想要出兵占领离渊,作为臣子是绝不能袖手旁观的。如果我能变成太子心中喜欢的那个人,等他做了皇帝,不说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醉生梦死,也至少可以从他口中取得国家机密……一旦时机成熟,就可以攻打流濯,我离渊便可以载入史册,统治天下!”
师岳封气的站起来,“然儿,不得无礼!”然后抱歉地作了作揖。
看着奈何眼中的气愤,姽杀眼中的讶然和冥华眼中的一丝火焰,洛云摆了摆手,“师大人,依我所见,师姑娘确实是有胆识。”然后他不顾众人的惊讶,慢慢说,“你们应该知道我只收钱,其他事都与我这局外人无关。”
师岳封大喜,立马让仆人把东西抬了进来。
晴宵锦三十匹,鲛绡三十匹,软烟金帛三十匹,浮云貂十件,沁雪绫十件,霓裳羽衣十件,霁月流跹衣十件,天蚕醉花服十件,金镂沐雨靴两双,青裘百绣鞋两双,凌波拾翠履两双,赤玉无双如意一对,芙蓉青玉镯一对,璇光明月配一对,五色琉璃扣一个,雪虹云纹束腰一条,流苏冰丝巾一条,琅邪紫金冠一顶,九龙临天冠一顶,菡萏银角梳一把,鸳鸯鸾凤钗一根,蕉柳菱叶簪一根。
一个个仆人端着银盘陆续进来,看得姽杀,冥华和奈何目瞪口呆。
洛云微微吃了一惊,“我说怎么这么有把握,原来早已把我的爱好都调查清楚了啊。”奈何汗了,这家伙……这些绫罗绸缎,首饰玉佩,明明就是女子喜欢的东西好不好……
而这时候,师嫣然笑了,眼神里露出了鄙夷之色,“很多人都说,画魂师只要收到一定的礼物,就会为别人画魂,看来此言不虚啊。”
“你!不许这么说云哥哥!”姽杀本来就看这个女人不爽,听了她这么说,更是气愤。
洛云则是挥袖隔住了要冲上前去的姽杀,淡淡地笑道,“并非我自夸,世人这么说,包含着的定是对洛某的景仰,却不想被师姑娘如此曲解了。”
然后他看定师嫣然的眼睛,掷地有声地说:“试问有哪个人不想一生富贵,平平安安,那为何画魂的人这么少?一切都是天意,无缘之人此生此世都见不到我一面,有缘之人可能随心所欲地踏进这画魂山,得到自己想要的。”
“少用这么玄乎的东西来吓唬我!”师嫣然毫无畏惧地看着洛云的眼,“哼,我也听说了,除了音容相貌,你连记忆、命运都可随意改变,这可是真?若是你收下这些东西,却没有给我想要的,那么——”
她话未说完,洛云走上前,冰寒之气透露出来,脸上却仍是笑着,“呵呵,同样是民间传言,师姑娘却只相信其一而不信其二,当真是如此鼠目,见识浅陋么?你既然否定洛某的技艺,那又为何不远千里而来送上绝世珍品,希望改变命运?”咄咄逼人,狠狠地压过她的气势,这一刻,师嫣然感到恐惧,或是说到了痛处,她有些害怕地后退了一步。
但是洛云紧跟着向前一步,“你们送的这些东西,就是要我拿出十倍来,也绝非难事。但若不信我,姑娘和大人下山便是,回到离渊去度过余生。恕洛某不送。”
奈何呆住了,拉了拉姽杀,“你云哥哥看不出呀,平时手无缚鸡之力的,原来气势很强大嘛!”
姽杀猛点头,眼睛里闪着名为“崇拜”的光辉,“就是啊,从小时候起,云哥哥无论是吵架还是打架,都很厉害的!刚才他挡住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女人绝对惨了!”
“是……是吗……”奈何纠结地应着。
洛云没有理她,回过身径直向着后厅走去。姽杀跑过去推了一把师嫣然,“喂,你不是来画魂的么?愣着干什么?还不跟过去!”
她瞪了一眼姽杀,默默地跟了过去。
姽杀对着她的背影做了鬼脸,然后回头问奈何他们,“听见没?云哥哥转身时说的那句话?”两个人点点头,奈何纳闷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啊?姽婳是谁?”
他们三人对视了几眼,然后冥华和奈何定定地看着姽杀,她眨眨眼,被看得受不了了,“好,我说。”然后对师岳封说,“师大人,你就在这儿等几个时辰,我们要进去帮云哥哥打下手。”
师岳封点点头,作了个揖。
三个人快步走去,厅堂里的风吹散开来,一句话也随之模糊。“姽婳,世间没有人能够代替你。”
洛云示意师嫣然躺在花梨木贵妃塌上,她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洛云,慢慢躺了上去。洛云换了件桃月流云纱衣,端着银盘和镂花妆奁,当嫣然看见他纤长的双手打开那漂亮的妆奁,心就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那里面分为三层,第一层放着很多针,长短不一,大小不同,粗细也不一样,还有各种各样她叫不上名字的小刀,上面刻着的全是一些繁复的花纹,刀锋闪着银色的光芒。而第二层则是很多毛笔和一些五颜六色的丝线,毛笔的笔尖毛色各异,看起来很柔软,那些丝线也轻柔的不像话,蛛丝一般,和那些刀啊针啊比起来,真是让她安心很多。再看见第三层,里面是各种瓷瓶或金属瓶子,应该是药吧。
洛云坐在她的前面,看着嫣然心惊胆战的样子,笑道说:“师姑娘怎地如此害怕,刚才那股气势竟是不见踪影了?”
“你——!讨厌!快画魂吧!”她面色绯红,觉得被人抓住了把柄很是气恼,看着画魂师捂着嘴笑,她又恼羞成怒了,“你……你笑什么?!”
“我不是笑话你,只是现在我要在你的脸上下刀,要在你的魂魄上刻画,你不怕么?”看着师嫣然青白交加的面孔,洛云哈哈大笑,“放心,不会疼的。你只要闭上眼,一切都是一场梦……”
话音刚落,房里就猛地升腾起一阵阵的烟雾,紫色的气体弥漫着,好闻的香气透进了她的鼻子,心就安然地沉了下去。
洛云看着她闭上的双眼,略一沉思,就拿出袖中的香,打开香袋,凑近了,像只不知餍足的小兽,贪婪地呼吸。
那是。离殇。姽婳。
特地将这两种香混合在一起。据说很多香都可以相混合,但是洛云觉得,还是只有这两种混在一起才算是极品。
那沁入骨髓的悲伤好似要抽离一切快乐,尽是离殇之痛,那清丽出尘却仿佛糅合了仙子和妖精的魅惑,皆是姽婳之姿。
香飘散在空气中的那一刻,宛如进入异度空间,一霎时,只见室内光芒大盛,继而又黑了下去,再一细看,已然是天悬星河,繁星灿烂,漫天的星斗闪耀。
还记得每到这时,姽婳总是很开心地叫他出去看那颗颗闪烁星辰……
这两种香一旦合而为一,便不再是离殇或是姽婳了。师傅曾说过,这便是传世之香,独一无二。
香的名字,是——回梦。
浓郁又不失清雅的香气,倒是连他也有些把持不住了,透出的决绝凄然,忍不住想投入那些前尘旧梦。
摇了摇头,拿出一把雕花凤纹的桃色陌刀,暗暗地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手起刀落,斜划进那琼脂玉容,割去一块面皮。晶亮的血珠顿时渗了出来,纵是久经沙场的见惯血腥的战士也会觉得怵目惊心。
他拿起盒底的一方淡红色丝帕,拭去血水,又取出冰匣里的一块肉,填上,继而抽出一根银色镂空的鉥,快速地缝合接口,就好像是在乱针刺绣。又倒了些紫色粉末,看起来倒极是妖冶。
……………
许久之后,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又拿出一方丝帕,用清水缓缓地为她擦拭面部。仔细一看,伤口竟已愈合得差不多。
深深呼吸了一下,抽出一支淡绿色的笔,嘴角隐隐有着笑意,还记得,这是姽婳最喜欢的颜色。她说,那是生命的颜色,好想拥有……
该面对的还是要来,这一刻,洛云分不清,这魂,究竟是为谁而画?
姽杀坐在床榻上,荡着双腿,郁闷道,“你们真的想知道?我可怕云哥哥他……”
“放心!我们会替你担待着些!”还没等姽杀说完,慕容奈何就急切地说道。当然,即使是小孩子的姽杀也不会相信这样的话,于是姽杀白了奈何一眼。
“我的过往理应由我来讲述,如果她怀着对我的怨念随便添油加醋,那怎么成?”一个声音静静地传来。
姽杀一笑,“是啊!故事还是要当事人来讲述……”突然,停住了。因为——
这个声音很耳熟!
大家都不敢转身,这时候,那声音又响起了,“冥华,奈何,你们俩,怎么说曾经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现在怎么竟和一个孩子瞎胡闹?”语气是深深的无奈,却没有半点责罚的意思,这倒让他们三人慢慢地转过身。
只听洛云叹了一口气,然后问:“你们当真想听?”只见奈何等人频频点头,然后,洛云竟是笑了一下,“好。待这件事了结,我便将你们的疑惑一一解开。”
不是一个承诺,是洛云觉得,闷在心里太久了,有些沉痛。
“师大人你看,现在她与这幅画,可有出入?”洛云微微移开脚步,身后含笑不语的女子,竟比那画上的人还要多些韵味!
师岳封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想要极力找出一点女儿原来的模样,可不管怎么看,都是天衣无缝。“这……这真是太神奇了!不是亲眼所见,老夫真是无法相信,画魂之术果然是名不虚传!”
阿谀奉承的夸奖洛云听得够多了,他摇摇头,“师大人见笑了。”
师岳封向洛云拜了两拜,便准备带着师嫣然离开,却不想被洛云挡下了,“师大人,且慢!您的女儿还走不得。”
师岳封闻言,惊诧不已,难道画魂师想反悔不成?“为何?难道……洛公子觉得礼物不够?那老夫即刻命人……”
洛云笑着摆了摆手,“大人莫要误会,现在她已经是姽婳。虽说容貌方面是过了关,可心性思想却无法瞒天过海……还需七日,我要亲自为她铸颜,让她成为真正的……”洛云忽然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原来如此……那就有劳洛公子。”师岳封抚了抚胡子,安心地坐在一旁。
铸颜,便是画魂的精魄所在,原意是陶冶人才,而画魂师要做的,便是修改人的心性和习惯。如果易容,画魂,落音都做到了完美无缺,铸颜一旦失败,便有如“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一般。
这七日,洛云一直陪在师嫣然的身边。不,或许该说是,姽婳的身边。
而旁观的奈何一行人也惊异地发现,师嫣然和画魂前果然是有如脱胎换骨,性格完全变了!如果从前用骄傲凌人的水仙来形容,那么现在定是与世无争的青莲。
举手投足间,温柔秀气,不失大雅。
就连姽杀看得久了,也会无意地喃喃说道,“姽婳师姐……”
洛云常在一隅静静地看着她,时不时地指点一二,对于姽婳的言语习惯,性格爱好,更是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后来,师嫣然也觉得十分佩服,出口便是一句,“哥哥,你真的好厉害!”然后便陶醉其中,一点不知说错了什么。
而洛云便呆呆地站在原地,回味着那一句话,眼里好像有光在流动,为了这句“哥哥”,自己究竟是等了多少年!
七日很快就过去了,而师嫣然早已与姽婳合为一体,连师岳封也分辨不出。
在山门前他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奈何则是很气愤的样子,他跟上洛云的脚步,问道:“你难道一点也不关心国家的安慰,什么叫‘我只管收钱,其他事与我这局外人无关’?好歹你也是流濯子民吧,就要眼睁睁看着国家……”
洛云回头,很认真地看着奈何,“你是当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奈何被这一问竟觉得哑口无言,有什么他不知道却应该知道的东西吗?
姽杀走过来,“哎呀,奈何你真是杞人忧天!画魂之术最神奇的地方就是能让人融入新的魂魄,你说,师嫣然知道了那些姽婳的记忆,又怎会替她父亲灭了流濯江山呢?”
奈何恍然大悟,想想还真有几分道理。
阳光照在凝露的竹叶上,跳起绚烂的舞蹈,什么都没有改变,却又有什么在偷偷哭泣。
三年后,太子流夜登基,颁下诏书:即刻遣散后宫,立民女姽婳为后,从此不再纳妃,独宠一人。
其后,离渊与流濯交战,离渊寡不敌众,屡战屡败。流濯皇后足智多谋,只用一计便令离渊身陷险境。
两月后,离渊降,从此归附流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