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岚烟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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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有客。”冥华站在门外，清冷的声音里蕴藏了未知的风暴。
大厅里的洛云在听见这一声传唤之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他拭去了额上的汗珠，慢慢道，“撤棋。”
一听这句话，姽杀不愿意了。“云哥哥，你讨厌！我长这么大，都还没赢过你一次，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你——太可恶了！”
慕容奈何站在一旁，忍着想笑的冲动看着下人们拖开了手舞足蹈的姽杀，本是对洛云宣自己来大厅的事感到疑惑的心情倒是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暗想是：原来闻名天下的画魂师也是输不起的主啊！
这是第三日了。前两天，姽杀天天往自己这儿跑，奈何也得知了洛云的身份。
画魂师。
民间传说，这是一个把过去未来都不放在眼里的人，覆雨翻云间，就能改写一切，像调笑凡人前世今生的神。
没错，是神。
也不知是真是假。奈何这样想着。所以，当洛云要他来看自己的客人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怎么想也不亏啊。
奈何嘴角荡着笑，正想着回去后如何把画魂师的故事说给大家听的时候，脚步声渐渐近了。也就是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笑容凝固在了唇角。
岚烟。他的未婚妻。
她的眼里还带着丝丝的哀愁，随着冥华走进大厅，来到洛云跟前。余光却猛地留意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奈何？！
她微微偏转身子，怔住了。那人，眉眼间的神情，五官容貌的样子，都像极了他！可是，朝廷明明颁下了圣旨——
慕容少将为国捐躯，报国之心至诚，朕不胜感激，特赦以皇家厚葬，举国同悲。钦此。
……
岚烟还记得听见圣旨时的心情，她的世界在一瞬间就崩毁了。想着想着，泪不禁潸然。 “岚烟姑娘，我这小小侍童可是有何不妥么？”洛云连忙走下来，斜着眼睛，一副疑惑地样子。
岚烟闻言，移开了视线，摇摇头，“不……洛公子莫要误会。只是觉得他很像我的……一位故友。”低垂了眼，隐去了悲伤。
再抬起头时，眼里满是坚定，“让我变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楼吟月，好不好？”本来是准备上前相认的慕容奈何却怎么也迈不出脚步了，有什么东西，阻隔在两人之间。只一霎，便有了咫尺天涯的感觉。
还有那个，如此熟悉的名字，他故作淡定，心里却早已波澜起伏。是那个楼吟月么？
只见岚烟轻轻回身，挥了挥手。门外候音的仆人们就抬着几个箱子进来了。
一切程序，都那么熟悉。
洛云瞥了一眼慕容奈何，随即笑了笑，说：“岚烟姑娘，你可知楼吟月当年可是名震天下的大明楼红牌歌女？金银首饰、奇珍异宝我这儿也不缺，只是……”他把目光定在了岚烟的脸上，却没有再说下去。
闻言，她有些慌乱，摘下手腕上闪着翠意的玲珑镯，“洛公子你不喜欢？那，我还有很多——”
话未说完，洛云便抬手打断了，“楼姑娘，我们已是旧识，洛云怎好收你这么多东西？”然后他挑起自己的一缕发丝，“况且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用这些脂粉翠饰总不太合适……”
连称谓都改了，岚烟露出了欣喜之色。因为，这是他要答应的前兆。
而此时，站在一旁的姽杀，冥华，以及初来乍到的慕容奈何，心里却只有一个感受——一个共同的感受。
无耻！
姽杀还记着刚才那盘棋，她恶狠狠地想，他竟然自称“男人”？！
没听说过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脸不出油脂戒除荤腥，可恶的是，他还勒令全府的人都不准吃肉和任何油腻的东西！还美其名曰：“要对我负责，不要诱惑我！”
没见过一个男人整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副勾引青春美少年样子的。从小跟着他，也没见过他哪天穿过一样的衣裳，换衣服的速度，连花满楼的姑娘都望尘莫及！
………………
哪里是画魂师了？分明是个妖精！
可能是众人鄙视的目光太强烈了，他清了清嗓子，“咳咳，我久仰楼姑娘的琴艺，不如这次就鼓瑟一曲，当作谢礼，可好？”
来画魂的人，背后常常有着不可思议的故事。
拿出那袋香，轻轻抖落，一丝丝晶莹划过尘埃。顿时，屋里满是蚀骨销魂般沉醉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堕落，沉沦。
她躺在贵妃塌上，青丝垂落，杏眼微合。闻着那股由浅入深的味道，只觉得前世今生都恍若一场梦，不想再醒来。
桌子上摆着满满的工具。他举起手，刀针翻飞。先易容，后画魂，再落音。
青绿色的钩铓闪着柔和的寒光，洛云坐在她的身旁，慢慢上手。腥红的血迹不断从额上流淌下来，他皱了皱眉。
取出一方丝帕，倒了些桃色凝露，轻轻擦拭她的伤口，鲜红的血液就像听话的孩子一般在母亲的爱抚下沉眠。
随即放下翠亮的钩铓，又拿出一把紫色的流锋刃，洛云唤它作，回肠。尖锐的锋刃回折转绕，形状很是特异，但总透不出那一丝寒意，温婉哀伤，仿佛在吟唱一首铭肌镂骨的九曲回肠歌。
一根根五颜六色的长针在他的手中翻飞如绫，与血红的痕迹恰到好处地交融起来。
看着那渐渐熟悉的面孔，洛云不禁笑了。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抽出一支笔，如同施展法术一般，在女子身体上方的空气里画着不知含义的符号，繁复又美丽。
一个雏形慢慢出现，犹记那绝色女子羞赧一笑，“公子，小女子楼吟月有一事相求……”往事历历在目，就如这空气里弥漫的香气。
这香，名叫——追忆。
五彩华灯，琉璃雪盏，盛大而繁华的气息笼罩在整个城的上空。
长陵街。
人声鼎沸。
有这么一句话，在当时是广为流传的。你可以不知道长陵的落霞街，可以不知道长陵的千秋园，可以不知道长陵的沉香隅……但是你一定听说过大明楼的歌女——楼吟月。
青花琉璃盏下，大明楼阁里，如梦如幻的乐声倾泻而出。
一缕轻纱半遮面，回眼望去，尽是轻云蔽月之姿，流风回雪之态。时而仰止，时而俯身，举手投足间勾人心魂。忽而一个抛袖，掠过案上锦瑟的琴弦，落下一串串灵动的音符。
达官显贵个个叫好，谁也没有见过，楼吟月一曲断肠，边弹边舞。
她不是没有看见，那个男子。
每次来看她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睁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得越近越好。只有他，总是星目紧闭，聆听她的演奏。久而久之，也就对他上了一份心。
只是，那一次，她看见他睁开了眼。那神情却是永远烙在了心头，挥之不去。那么的忧伤，那么的绝望。她仿佛在他的眸子里看见了另一个女子弹琴的倩影。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无话不说的知己。
奈何虽然爽性开朗，风趣幽默，还常常粗枝大叶地丢这忘那……可一旦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纵是满街繁华也会变得黯淡无光。
楼吟月渐渐明白，自己弹出的琴音，和他心里真正爱着的女子一样。所以，他每次闭眼聆听，就是在追忆过去。
再后来，她想到了画魂。
只要变成他心爱的女子，就可以给他幸福了，是这样的吧。
洛云低眉，拉开另一袋香。
惘然。
那天以后，楼吟月就不见了，从繁华的长陵街上完完全全地蒸发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们再次相遇，相爱。只是，楼吟月清楚地知道，那些爱，给的都是一个叫做岚烟的女子。尽管洛云高超的技艺改变了她的容貌，赋予了她他们曾经的记忆，甚至让她一度忘了自己是谁……
两人成亲之际，他还是战死沙场。老天注定了两个人无缘，自己又何必要强求什么呢？
是不是非要等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时，才知道其实在很早以前，我们就都已经失去了呢？或者又是谁说的——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最后一段符号慢慢消失，将银盘里的刀具慢慢收起。看着那缕芳魂缓缓随着落音咒返回身体，大理石的地上滴上了一些汗水。
贵妃塌上的女子好像要从沉沉的睡眠中醒来，而此时她已经是从前的那个楼吟月了。
从此，世上再没有沈岚烟。
“楼姑娘，这一觉睡得可好？”洛云看着缓缓睁开眼的楼吟月，问道。
“这画魂之术这么神奇，我们要不要偷偷去看看？”奈何轻轻地问姽杀。
姽杀一边吃着碧绿色的葡萄，一边眨着同样碧绿色的眸子摇头说道，“云哥哥画魂时，是不准外人打扰的，否则他一生气……后果不堪设想啊！”
奈何停下脚步，有些纳闷，“难不成，他还要杀人灭口？”
这时，一旁默默不出声的冥华开口了，“曾经，有个人也是出于好奇，便去偷看洛云画魂……结果……”看了一眼慕容奈何，在他好奇的询问目光下，淡淡地说，“那人的灵魂被洛云抽出来，与一只刚满月的小猪崽调换了。”
一阵疾风刮过，奈何安安稳稳地坐在了位置上，“我……还是在这里等着好了。”
脚步声，渐近。大家闻声抬头，除了奈何，姽杀和冥华却是倒抽了一口气。
走出来的女子，绝世风华，恍如仙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不仅仅是画魂术的高超，而且，她竟真的是失踪好久的楼吟月！
她走到大厅，坐在洛云早已准备好的案前，颔首微笑，“既答应了洛公子，吟月自会弹奏一曲，聊表谢意。”
洛云深深地看了一眼奈何，有意无意地说，“我曾听闻吟月你的一曲《凤求凰》，说是天下无双，有如谪仙也绝不为过。不如就让我们一开眼界如何。”
楼吟月微笑，应声点头。
那是一曲《凤求凰》。奈何还记得，那是楼吟月离开长安的前一夜为自己弹奏的曲子。
指尖轻点，犹如天籁。昔日的爱慕之情，今日的抚弦断情，曲意由娇羞转为释然，过去的一幕幕浮上心头，甜蜜又酸楚。
慕容奈何有些苦笑，看向座位上仔细聆听的洛云，不禁有些佩服。即便是最亲近的人，怕是都识不破这无暇的浮世绘，画魂之术当真独一无二！
一曲终。余音绕梁，经久不歇。
然后她微微欠身，欠身离去。应该是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去了吧？
慕容奈何走到大厅门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是了，回到长安又能怎么样？三个月前，自己已经死了不是么？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泯灭了，心心念念想要见的人，都不在了，回去，还有何意义？
洛云走到他身边，目送楼吟月衣袂的最后一抹红色，“决定了么？”奈何点点头，留在这里未必是坏事。
倏地，一行人出现在庭院里，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手里捧着的……“慕容奈何之灵位”……
自己的灵牌？！
转过头，对上了洛云云淡风轻的眸子，“说实话，你回去也没什么要做的了，无非是想悼念一下……再说连楼吟月都想开了，所以……”
慕容奈何忽然觉得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都写着两个字，奸诈！“所以……什么？”也怪不得自己脊背上窜来的阵阵凉意。
他若无其事地走回大厅，“所以啊，我就命人向皇上请求，把你的将军冢搬到了我的后院……你若是想念自己的墓冢，闲来无事也可以去祭奠一下……”
站在一边的姽杀和冥华面部的肌肉都开始抽搐了，这么损的招，也只有洛云能想出来了吧？画魂师与皇族的关系，看来已经不能用微妙来形容了啊。
不过话说回来，据说当初皇上颁下了诏书，对奈何予以特赦，所以，他享受的是“皇家厚葬”，那个墓少说也要有一座山那么大了吧……
搬……搬到后院？三人大顿时黑线万丈，洛云，你家究竟有多大啊……
“我去看过了，朝廷对你还是不薄的，那墓修得还真不错。夏天可以去纳凉，冬天可以去避寒……”洛云越说越高兴，“啊，差点忘了，那些陪葬的金丝银帛，玉器珍品都是难得一见的宝物，”然后他抿了一口茶，露出了无比奸诈的表情。
“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奈何啊，那些——就当作是你拜师的大礼吧。”说完，就拂袖准备离开。
奈何抓着洛云的双臂，不断摇晃，“你这家伙！我什么时候说要拜师了！？”洛云漫不经心地说，“就算不拜师，那么，代替房租好了。”
看看，多么地淡定，多么地事不关己，多么地隔岸观火。
奈何气得想要把他碎尸万段，却被姽杀和冥华抓住了肩膀，不断被灌输什么“镇静、淡定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思想。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喊了，“洛云，你给我站住！什么画魂师？明明就是奸商！”
姽杀不动声色地抱来一只……呃？小猪崽？只见那只小猪崽用无比悲痛的目光注视着奈何，并且拼命地左右摇晃着脑袋，眼角还挂着一滴豆大的泪珠……
姽杀见状，连忙说道，“奈何，你不是想知道……得罪云哥哥的那个人……他的灵魂现在……”
“停！”奈何摆出了住嘴的姿势，“我……我不想知道了。”
然后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大厅，看了看一碧如洗的天空，长叹——留在这里未必是坏事，但，绝对不是好事……
楼吟月坐在马车里，眼神定定地看着手里的丝帕，纤指不断摩挲着那刺绣的纹路，然后便想起了从画魂室里出来之前洛云的话——
“楼姑娘，这帕子是你曾经寄放在我这里不愿忆起的过往。如今还与你，只望你不要忘了那段关于长陵的锦瑟年华。”
思绪飘飞，真的是做了好久的梦，原以为十年春华就这么在痴情中被遗忘，可在看见铜镜的那一刹，依旧青涩美丽的容颜彻底震惊了她！
这便是最伟大的浮世绘么？十年，自己还是有如当初，不曾老去。是洛云的故意所为，还是真想让她重新经历那些自己所失去的呢？
“小姐，到了。”车夫的声音把楼吟月从记忆中拉回现实。她探出头来，如诗如画的山水清远幽静，远处有一个茶馆，那上面的字很是熟悉。
她慢慢下马，忽闻一声叫喊，“吟月姐姐？！”抬起头，竟是宛若那丫头！
她们都是孤儿，从小一起长大，宛若名义上虽是她的丫鬟，可实际上两人以姐妹相称，不分你我。那时候，自己曾经硬要画魂，希望和慕容奈何在一起，而宛若却是怎么也不愿一同前去，她说，“姐姐，若是你有朝一日后悔了，请记得宛若一直会等你。”
真是个傻丫头。
楼吟月抱住了匆匆跑来喘着粗气的宛若，欣慰地笑了。猛然记起，这个地方也是洛云让她来的，第一次画魂时，洛云就说过，“我们定会再见。”
原来一切结局都已经写好了么？不，也许现在才是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岚烟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