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我都听见 ...
-
叶振宏翻论文的动作很慢,指腹划过纸页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每一页都停留许久,实则余光一直没离开周梓深。
他观察着眼前的年轻人:坐姿端正,双手轻放在桌沿,眼神坦荡,可指尖无意识摩挲西装袖口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那股冷静外表下的倔强,和当年在体大敢爱敢恨的甄贞如出一辙。
他合起论文,指节叩了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直奔主题:“云庭性子倔,认死理,我希望她留校后能有人多照拂。你是她的导师,说话有分量,帮我劝劝她,行政岗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更适合女孩子。”
“叶校长,”周梓深抬眸,语气平稳却字字坚定,指尖轻轻点在论文里“滇南摔跤仪式”的批注上,那里有叶云庭画的简易仪式流程图。
“云庭的学术敏感度是天生的,她为了核实一句快失传的摔跤口诀,能在省档案馆泡三天三夜,饿了就啃面包;为了观察运动员的发力姿态,能跟着网球队练到天黑,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喊疼。”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却有力,想起岳思捷将叶云庭托付给她时的嘱托——“这孩子跟甄贞一样有灵气,也跟你一样认死理,你们多处处”。
当时只当是师门关照,如今才懂老师的良苦用心。
“行政岗的稳定留不住她,就像笼子网不住飞鸟。强行扭转她的方向,只会磨掉她对学术和网球的那股劲。她的意愿,才是她最好的前途。”
叶振宏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正想开口反驳,秘书突然快步走进来,弯腰在他耳边低声提醒:“校长,省体育馆甄贞同志的电话,说关于校庆体育文化宣传合作的事,想跟您当面确认细节。”
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周梓深耳中。
“甄贞”两个字刚出口,周梓深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浅痕,墨渍像泪水般晕开,恰如当年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她下意识想把那支笔藏到桌下——那是叶云庭送她的三十三岁生日礼物,笔帽上还刻着两人名字首字母的缩写“YZ”。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叶振宏的眼睛,他猛地想起五年前的传闻。
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震。
“你……你就是当年跟甄贞在体大谈恋爱的那个周梓深?”
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
周梓深的耳尖泛起薄红,却没有回避,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是。”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些甜蜜与愧疚、遗憾与挣扎,此刻都压在心底,沉甸甸的。
叶振宏的记忆瞬间被拉回五年前——那时甄贞还是南川体大最年轻的副教授。
是她岳思捷门下的得意门生,才华横溢,一手带起了民俗体育研究小组。
课讲得生动,项目做得扎实,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
而周梓深是南川大学晚两届的博士生,岳思捷后来招的定向培养,毕业就服务于南川体大。
两人虽差着几届,却因共同的学术追求相知相恋,实验室的灯光下、田野调查的山路间,都有她们并肩的身影,本是圈内人人羡慕的佳话。
可这段感情被周梓深的母亲知道后,那位强势的老太太直接闹到体大校办,拍着桌子骂“师生恋伤风败俗”,非要学校给个说法。
校领导迫于压力,不仅停了甄贞负责的省级教研项目,还取消了她的职称晋升资格。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多久又有人撞见甄贞站在“锦绣楼”饭店门口,浑身僵硬地看着周梓深和一个陌生男人同进同出。
后来才知道,那是周梓深后妈为了逼她结婚,强行安排的形婚对象,彼时两人虽未领证,却已被推到了家人面前。
双重打击下,甄贞彻底心冷,递交辞呈离开了热爱的讲台,转去省体育馆负责大型赛事管理。
这事儿当年在教育和体育系统都传得沸沸扬扬,作为关系密切的邻校校长,叶振宏自然印象深刻。
而岳思捷这些年一直觉得惋惜,去年特意安排甄贞和叶云庭同去滇南做调查。
半年前又将叶云庭托付给周梓深带,便是存了让师门晚辈缓和两人关系的心思。
只是周梓深和甄贞分手后便断了所有联系,公开私下都没再见过,这层用意始终没能说破。
叶振宏的目光从周梓深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盆胖乎乎的多肉上——叶片饱满翠绿,显然被精心照料着。
陶制花盆上用彩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云庭的小宝贝”,他并不知道,那是元元的笔迹。
上周他来体育史所考察,签署联合培养民族传统体育博士留学生合同的时候,这里还空着。
再联想到女儿对留校安排的激烈抵触、手机屏保是模糊的球场剪影。
他后来特意问了秘书,才知道那是叶云庭训练时的样子,拍照人的角度亲昵得过分。
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端起茶杯猛喝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到舌尖,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完全没察觉——心头的惊涛骇浪早已盖过了生理的知觉。
“周老师,”叶振宏放下茶杯,指腹用力擦了擦发烫的舌尖,语气里的审视像刀子般锋利。
“当年你和甄贞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她为你丢了教职、转去省体育馆从头做起,把一辈子的事业都绕了弯路。
现在你又故技重施,和自己的学生纠缠不清——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是真的对云庭负责,而不是把她当成填补遗憾的替代品?”
周梓深抬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坦然得没有丝毫闪躲。
指尖在桌下轻轻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才让自己保持冷静。
“叶校长,我是云庭的导师,学术上会倾尽全力引导她,这是我的职责。”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至于私人关系,我和云庭是恋人。我们是因为彼此的灵魂契合走到一起,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我们都是成年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会对彼此的未来负责。”
这番话像颗石子投进沸水,叶振宏猛地站起身,西装外套的衣角扫过桌面,带倒了那杯没喝完的红茶,褐色的茶水顺着桌沿流下,浸湿了论文的一角,晕开深色的印记。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你是她的导师,又是同性,这种关系传出去,学校怎么处分你们?云庭的毕业论文、答辩、就业,都会受影响!她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他指着门口,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发抖,声音里满是威严与不容拒绝:“我不允许你们在一起!现在就断了!”
周梓深没起身,只是稳稳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雨的翠竹。
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叶校长,当年我和甄贞的事,是我懦弱,被家庭压力裹挟,没能护住她,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如铁,“但我和云庭不一样,我已经和家里彻底摊牌,与那个形婚对象也早就断了所有联系,没有任何牵扯。我不会再让她受甄贞当年的委屈,更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她的学术前途——我会申请回避她的答辩委员会,她的成果都是自己拼来的,绝不会掺半点水分。”
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关上的瞬间,她放在桌下的手才微微颤抖——不是害怕叶振宏的怒火,是担心这段复杂的过往会让叶云庭心生芥蒂,担心自己没能保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才发出消息。
【你爸很生气,还提到了甄贞的事,我们在老地方见,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不会瞒你。】
此时的叶云庭正在体育史所整理数据,桌上摊着的正是去年和甄贞在滇南收集的摔跤仪式口述史记录本,封皮上还有两人共同签的名字。
电脑屏幕停留在省体育馆的赛事公告页——那是她早上帮周梓深查的,下周甄贞负责的“民族团结杯”民族体育邀请赛就要开始报名了,她还特意用荧光笔标出了报名截止日期。
作为月老门下的同门,她和甄贞熟得甚至能共享一支口红,却从没听甄贞亲口提过和周梓深的过往。
只在整理甄贞旧研究资料时,见过一张夹在笔记本里的网球场合影,背面写着“致梓深”,她当时只当是普通师友赠言,没敢多问。
看到周梓深消息的瞬间,她手里的钢笔“哐当”一声砸在记录本上,墨渍晕开,刚好盖在“甄贞”的签名旁。
原来师姐藏了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和眼前这个让她心动的人有关。
她顾不上收拾狼藉的桌面,抓起手机就往教研室跑,走廊上的冷风灌进衣领。
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却吹不散心头的乱麻。
她既心疼甄贞的过往,又担心周梓深的隐瞒,更怕这段复杂的关系会碾碎她们之间的信任。
刚到教研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周梓深压抑的叹息声,那声音里的疲惫与愧疚,让她心口一紧。
她抬手敲门的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推开门,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都听见了。还有……去年在滇南,甄贞师姐钱包里的老照片,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