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长安雨雪(四) 呵,离教主 ...
-
南宫默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的伸手进木盆,几乎是嘶的一声,指间接触热水后立刻殷红无比。
梨花看得心疼:“公子我来吧。”
南宫默摇头:“总是靠你,以后你若不在怎么办?”抿着嘴将手伸进水里,嘶嘶声不断,听得梨花一阵抽气。
南宫默笨拙的摆了摆帕子,拧干,展开,叠好,挂在盆边。取了药坐到床前。
霎时清香扑鼻。
苏幕遮连忙闭眼假寐装作不知情。
可从眼皮缝隙瞅见南宫默红肿的双手,像是被烫了般。心中感慨:馒头啊,你看,平时穿衣洗脸都有人伺候着,第一次用热水就这样。
南宫默轻手轻脚的解开苏幕遮头上的绷带,但绷带与伤口有些粘连,撕掉时苏幕遮不免一阵龇牙咧嘴。
南宫默笑:“现在忍一忍,再上一次金疮药就会好的差不多了。”
苏幕遮没理他,只管闭着眼睛。随着绷带被揭开,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愈来愈多,鬼知道会恐怖成什么样子。
南宫默手下动作自如,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拉起家常。“幕儿,你家在哪儿?父母兄妹几个人?”
苏幕遮大大咧咧地说:“没家没父母,我师父说我是小时候被人扔到七殇谷谷口的。”
“也没什么亲人吗?”
“亲人……我把师父当亲人,他就像我爹爹一样,但是很凶很凶,尤其对我,特别凶。”苏幕遮叹口气,“其实我本来不会出谷的,要不是慕容……哦你肯定不知道他,要不是因为他,我还在谷里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呢。”
“慕容言欢?”南宫默手中伤膏药的动作慢下来。
“就是那个沾花惹草的大坏蛋!不过现在眼睛……眼睛瞎了。”苏幕遮蓦然想起几天前的言欢,心脏被揪起来,却笑着岔开话题,“馒头你家呢?你娘亲是不是对你很不好啊?”
伤口被热毛巾擦拭过,药膏也已经上完,南宫默不动声色的缠上绷带:“我没有娘亲。”
苏幕遮本还想问,看见梨花一个劲儿的使眼色,只好没再说下去。
等南宫默端着盆子出去了,苏幕遮赶忙拉住梨花:“梨花,馒头妈是怎么回事儿?”
梨花有些为难:“这样吧,我给你举个例子。”
“还要举例子?恩,好吧~”
梨花一本正经:“甲和乙生了个儿子丁……”
“噗——哈哈哈哈——”
“喂,你好好听!”
“嗯嗯。”
“在丁还未出生前甲和乙闹了别扭,甲想打掉丁,但是没成功,便把他生了下来。此后甲和乙的别扭越闹越大,直至甲对乙充满了恨。但甲很奇怪,她没有去杀乙,而是对自己的儿子丁不断折磨,于是丁……”
苏幕遮津津有味的插话:“怎么折磨?比如不让他回家?把他扔进江湖,还给身边带着个有很多银子的小丫头?”
梨花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我很正经的给你讲诶!我说的折磨是那种你一旦经受就会挂掉的折磨!”
苏幕遮本不当回事儿,却豁然想到了那两个硕大的粽子。
梨花继续说:“公子本来是极热的体质,却活生生被夫人养成了极冷的体质。
这样说或许你不明白,但你可以试想下,如果当你在极度炎热的环境中待了很久,有一天突然把你扔到冰天雪地的世界里,那种感觉会让人生不如死……
唉,你肯定不会明白,因为那种由内到外的改变比外界的改变痛苦得多。”
苏幕遮歪着脑袋眨眨眼:“你的意思是馒头妈给馒头吃了很多寒粽子?”
梨花:“……朽木不可雕也……”
.
.
.
十天如白驹过隙,一眨眼就没了。
也不知道南宫默用了什么膏药,苏幕遮竟然能够下地走路,不过一瘸一拐的甚是难看。而脸上身上那些伤口都快速结巴掉皮,长出新肉的地方蚂蚁爬过般痒痒。
每当苏幕遮想挠的时候,离默便捉住她的手:“来,我教你下棋。”
苏幕遮是那种屁股上长钉子的女孩,本来下棋这种文绉绉的活动从来不涉猎,可是这回不知怎么了,嗷嗷嗷乱叫一番还是乖乖的坐到棋盘面前。
南宫默下棋的样子格外认真,不,可以说他做什么事情都格外认真。苏幕遮傻兮兮的看着他,第十天了,是最后一天,可心中却十分贪恋这一份惬意。
要是能永远跟他在一起该多好?
苏幕遮想到这里狂乱起来,不不不,我喜欢的是言欢那个大笨蛋。
南宫默两指夹着一颗白子,轻轻的放在棋盘上,漂亮的侧脸够了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幕儿,该你了。”
苏幕遮猛然缓过神,无赖的笑了笑:“我没看见,你再来一遍!”
南宫默温柔的收回棋子又放了下去。苏幕遮忖度半天,犹犹豫豫的打算房那白子旁边,却被南宫默捉住手,缓缓的移向一个角落,随意的放在那里。
南宫默微笑凝视:“江湖险恶人心复杂,我厌倦了,不如随我隐居山林可好?”
苏幕遮木然的盯着南宫默,心跳却不大意的乱如一团麻,“什么、什么意思,我不懂。”
南宫默的双瞳霎时间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绕过棋盘向苏幕遮靠去:“你懂的。”
“我……我……”苏幕遮下意识的朝后退,可眼前的面孔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馒头!”
“嗯?”语气已经漫上一丝情欲,身体继续朝下压着。
“馒头……”苏幕遮脑袋轰的一声,推开南宫默一瘸一拐的跑了出去。
靠在门扉上,苏幕遮却是汗流浃背,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心里乱糟糟的,无数张画面闪过脑海。
有慕容言欢的,有师父的,有诗棋有梨花有六师兄……但最多的确是一张无论何时都无比温柔的脸。
那张脸带着眼角眉梢的笑意,低头凝望自己。
苏幕遮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却呆呆的迷失在那苍穹般深邃的眼里。
像一个门神般站傻在门口,一站就到了黄昏。
第十天的黄昏,夕阳恋恋不舍的埋住半边脸庞。
到时间了,是该走的时候了。
苏幕遮如解冻的生命一般忽然拉开门,风一般的冲到南宫默的厢房。
南宫默仍坐在棋盘旁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玩弄着棋子。
“默。”
听见这声音,南宫默豁然抬起头,一股惊喜的神色流入眼间。
双瞳剪水,如万丈深渊,让人失力般的陷入。
脑子里嗡嗡嗡的不断,脊髓一阵阵火浪,苏幕遮拔起脚一鼓作气的走到南宫默面前,微微颤抖着双手倔强的捧起他的脸,俯身吻下去。
冰凉柔软的触觉在唇间轻碰,即刻便离开。
南宫默像傻了般盯着苏幕遮。
苏幕遮松开南宫默,转身走了几步后又飞快的跑回来,再次贴上他的唇。先试探性的轻碰了碰,继而得寸进尺般吮吸摩擦起来。身体如火,唇齿如岩浆,急促而诱惑的呼吸燃烧了两人最后的羞涩。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南宫默像只被煮熟的虾,透出从未有过的淡粉色,醉眼迷离,声音微弱:“幕儿……”
苏幕遮喘着气笑了笑,转身跑掉。
本来想说很多话的的,可是当真正看见了他,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苏幕遮回厢房包了行礼,衬着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离开客栈。
.
.
.
这次出门毕竟计划已久,不但身上带足了银两,头上还带了斗笠。当所有准备做足时,却有另一种措手不及的悲凉。
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客栈外是一条繁华的街道,灯火通明、夜游人众多,大家熙熙攘攘的在这家买了夜宵又到那家饮酒。
苏幕遮沿着长街慢慢的走过去,四处欢声笑语。
不少客官一边把酒一边坐拥着貌美女子,苏幕遮看着女子们一个个笑靥如花,却觉察不到一丝感情。
今天这个客官给银子了就对他笑,明天那个客官给银子了就对他笑。
这样的生活会不会少很多烦恼?
很简单,只要笑就好了。笑的时候在笑,哭的时候还在笑。
忽然一个红色的身影在眼角闪现,如流萤般刹那即逝。
苏幕遮顿时有股不祥的预感,沿着房檐屋脊看去,接二连三的红色身影朝前飞奔而去。苏幕遮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红袍座主。统领九火弟子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群结队的朝一个方向奔去,而那个方向正是南宫默住的客栈。
“不要!”几乎破口而出,苏幕遮发疯了似的拔腿就往客栈跑。拨开人群推开小贩,闷着头只管向前冲。
不要杀馒头!不要杀馒头!
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似的,眼中浮现出那些瞪大了双眼的尸体,还有慕容言欢那晚全身鞭痕的样子……
不要!不要不要!
那股子奔跑的力量由体内爆发而出,不断的鞭策着极速交替的双腿,跃进门槛、踏上楼梯、直奔南宫默的厢房。
.
“公子……公子……”梨花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苏幕遮窦儿停住脚步。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从房间的缝隙中穿出,萦绕在苏幕遮的四周,像是那晚深夜的那个梦,推门进去就是一切的尽头。
胸腔极度起伏着,仿佛要吞噬着自己。
不是的!不是的——
嘭的声撞开门,衣衫不整的冲进去:“馒头!……”
里面站着五六个红衣人,似乎都吃了惊,怔怔的看向这边。
苏幕遮也愣住了,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血流成河,所有人都安然的站在一边,而南宫默半倚在床上,地上有一摊血。
急忙冲过去:“馒头,你怎么了?”
一个红衣人想栏却被另一个红衣人人拽住了袖子。
南宫默略有挣扎的扯出抹微笑:“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看着你离开这个客栈,头也不回。”
“没有没有。”苏幕遮一阵心痛,“我是去买东西了……馒头你……”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看向旁边,“离火教的……”
里面一个贱兮兮的招招手:“小苏苏,我在这里,给你的那一锭银子好用吧~”
“息风!”苏幕遮一阵恶寒,“你们卑鄙不卑鄙,要杀要剐冲我来,不要伤害其他人!”
息风愣了愣:“我们为什么要杀你?”
“那你们把馒头……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不是你亲的吗?”息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我亲……我亲?”
“对啊,就这样。”息风撅了撅嘴,“亲嘴。”
苏幕遮霎时红了脸:“你……你卑鄙你无耻你偷看!”
息风吊儿郎当:“我才没偷看,我猜的。”
苏幕遮眨了眨眼睛,思路完全被误导:“这、这怎么猜?”
“看教主反应呗,你说是不是呀教主~”
教主?
苏幕遮看看息风又看看身后的空地:“教主在哪儿?”
息风努嘴:“床上。”
床上……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还有……一个馒头。
苏幕遮盯着南宫默,他正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如流萤扑闪。
“不是的!”苏幕遮争辩,“他不是,他是南宫默!虽然名字一样但是却是天壤之别!馒头要比离默好不知道几万倍!!!”
息风耸肩不再说话。
苏幕遮却霎时慌了神,转身问:“馒头,你不认识他们对不对,咱俩第一次见面是在馒头铺对不对,他们是要挑拨离间的对不对!”
过了好一阵子,南宫默才幽幽的说:“你就这么讨厌离默吗?”
“讨厌!讨厌啊!”苏幕遮提高声调,生怕自己听不见,“他嗜血冷酷,杀人如麻!”
“你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你没有见过。”南宫默慢悠悠的说。
“我见过!他捏断了我的手,把言欢折磨成那个样子,还有!馒头你忘了吗?他们串通那个布店老板要杀你!”
一阵良久的沉默,最后还是息风先沉不住气:“教主,你交代我们的事情会尽快办好……其他的……我们就先下去了。”其他人也异口同声道,“属下告退。”便全部轻手轻脚的全出去了。最后一个人在走的时候还轻轻合上了门。
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一阵虫鸣过后,悄无声息。
天色甚晚,烛火摇弋,映照在南宫默的脸上,透出温暖柔和的恍影。南宫默下了床,将苏幕遮抱进怀里:“对不起,幕儿。”
苏幕遮毫不犹豫的挣脱开他:“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把我扔出离火教,再换一个身份虚情假意的跟着我?”
南宫默吸一口气:“幕儿,有些事情是我没考虑周到,但虚情假意是从来没有的。”
“你说没有就没有!”苏幕遮激怒起来,“那你到底想干什么?玩小孩子过家家?”
“幕儿,我想带你走,不论去哪里都可以。”
苏幕遮忽然全身失了力般。
这时候了,还说这种无意义的话。
“呵,离教主说笑呢,身边带着个这么丑的人很失身份呢。”
“幕儿……”南宫默张了张嘴,“我想问你件事。”
“好啊。”苏幕遮笑,“从姑苏到长安,我都没有逃出过你的手掌心,不就问问题吗?你最好问完连我一并杀了,倒也省事。”
“刚才……你为什么要亲我?”
苏幕遮苦笑道:“离教主英明神武,玩猫捉耗子玩得不亦乐乎。这只老鼠过于愚笨,喜欢上猫了,就这样。”苏幕遮也没想到自己会说的这么轻松,仿佛和离默的所有情仇这一刻都化解了似的。
“你……喜欢我?”气息越来越不稳定。
“呵呵,离教主,你的目的达到了,我苏幕遮是喜欢你了,而且很喜欢。现在你玩够要杀了我吧?或者还没玩够要继续玩?”
离默露出欣喜的神色:“幕儿,我刚才想通了,明天带你去找南宫瑟,我会让他治好你。”
苏幕遮不知道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累到麻木:“治好了继续玩?好啊,离教主请随意。只是麻烦您别再碰慕容言欢了行吗?”
“好,我去下令……幕儿,我……我很开心……”
苏幕遮顿时觉得这几个月的顾虑消失得一干二净,全身上下只透出无尽的疲惫:“离教主,我也很开心。”
离默竟然手足无措起来,笑得合不拢嘴:“那我们什么时候上路。”
“随便吧,我累了,先退下休息了。不过您放心,我绝对不会擅自离开的。”
“那好,晚安。”说完轻轻在苏幕遮鼻尖浅吻一口。
苏幕遮只当是认命了般,浑浑噩噩的转身回房,倒头便睡。
那天晚上苏幕遮做了无数个梦,大大小小几乎全是馒头的,但梦的尽头是两张脸的重合,恰好般,再扣上张金色面具,露出一脸洋洋得意的微笑。
他说:“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然后梦中的自己盯着他的眼睛乖巧的点点头,拔出一把长剑,闷声插入自己的身体里。
鲜血四溅、恍然惊醒。
心跳如鼓,苏幕遮依然可以感受到,在这个没逻辑的梦里那最最真实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