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九年前 忍耐与体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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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管区的三重县名张市，被夹在同县的伊贺市与奈良县的宇陀市之间，整体处于内陆型的上野盆地，冬寒夏热，每日温差较大，雨水丰沛。
此时是名张市雨水最多的八月，尽管仰头就可以看到飘浮着白云的晴空，但身体还是能感觉到些许闷湿，天空似乎在为明日的大雨积攒水汽。
穿着背带裤和短袖白衬衫的乱步和穿着蓝色连衣裙的隆子，就在这样晴朗又沉闷的天气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打量彼此。
由于思维的速度过快，身体便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感情也为思考让道。两个孩子的眼睛透明又深邃，犹如无影灯照射下反光的手术刀，剖开血肉，仿佛灵魂都能被看透。
最终，还是躯壳缩水到四岁，灵魂年龄二十三岁的隆子率先表态：“再自我介绍一遍。我是村山隆子，今天刚搬来这里，就住在你家隔壁。请多指教。”
身份卡是这么写的。她住的还是镜子名下的房产，负责照顾她的保姆名义上也是镜子给她安排的。
待她话音落下，乱步的意识被系统切断了片刻。几秒后，认知修改完毕，男孩迷迷糊糊地回过神。
他家隔壁那个院墙信箱上还没挂姓氏表札的空房，原来是隆子家……之前的邻居搬走了，直到一周前，搬家公司才将空置了近一个月的邻居家布置好。
“我是江户川乱步……请多指教。今后我就叫你隆子了。你叫我的时候别加「君」，听着很怪。”乱步握了一下隆子的手，“你为什么会在那棵树上？”
目睹原住民被世界修改认知的全过程，隆子双眼亮晶晶地扬起微笑忽悠道：“因为我是彩虹的使者！”
“……”乱步露出了「如果不想回答你直说就是，何必要讲这种一听就是在骗人的胡话」的嫌弃表情。
嘁，这个不行吗。隆子深感遗憾地转移话题：“因为新搬到这里，得拜访一下邻居。我原本准备今天下午去你家打招呼的。既然在这里碰到你，那下午我就不去了，等明天保姆过来，我们再带着礼物上门。”
“保姆？你家没有大人吗？”乱步有些疑惑。
因为隆子身上实在太干净——B3001世界规则将乱步不该看到的、属于K1012世界的东西都屏蔽了——所以乱步无法通过痕迹推理隆子的生活状态。
“嗯，保姆。我的父母不在这个世界。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姐姐在别的地方住。”隆子面不改色地说，“我的监护人工作特殊，没办法亲自照顾我们。”
她说的是实话。镜子目前在“二十二年前”，时间快进后会被系统投放到“十九年前”的常暗岛。一枝在“十五年前”的横滨，三千代在“七年前”的东京。
“……哦，不好意思。冒犯了。”乱步收回和隆子交握的手，干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隆子摇摇头，接着说，“快要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我们正好顺路，一起回家？”
“可以是可以，但你不是说你家保姆明天才来吗？今天你吃什么？”乱步跟着女孩一起转身离开公园。
隆子偏头想了想：“有料理包。总归不会饿死。”
江户川·爸爸是知名刑警·乱步不禁欲言又止：“你要不……还是去我家吃饭吧？我爸爸今晚会回家。”
“我家保姆没问题，不用报警。”一眼看出乱步在想什么，隆子抽了抽嘴角，“是我自己提前跑来了。”
乱步：“好吧——所以隆子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隆子：“吃。”小可怜计划之混入江户川家，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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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是国小一年级的乱步的第一个暑假。他一早就完成了暑假作业，无事可干。如果不是妈妈希望他多出去走走，乱步才不会出门。这个镇子没什么好玩的地方，还不如待在家里听妈妈为他念书。
他对游戏和电视不是很感兴趣，但会和父母一起看新闻。这不是因为乱步对新闻感兴趣，而是因为爸爸是搜查课刑警，新闻的信息和报纸一样重要。
乱步知道，虽然爸爸妈妈不强求，但还是希望他能交到朋友——因为他的生活实在太单调了，显得他很孤僻。然而，乱步认为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交不到朋友。
毕竟他搞不懂说话的时机，不明白大人的“礼貌”，也没耐心完成大人们时不时要求的「把大家都能看出来的事详细讲出来，最后再由大人替他打分」的测试。
但妈妈说他还是孩子，不用着急，他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于是今天，隆子出现了。隆子是邻居，而且似乎也不喜欢出门，他们可以成为宅家系好朋友。
推开院门，乱步瞥了一眼隔壁家的院墙。信箱上已经挂上了写着「中根」的表札……收养隆子的人家姓中根啊。乱步收回视线，径直走向自家的双层洋房。
跟着乱步进来的隆子转身合上前院的院门。先行一步的乱步已经在按门铃了，江户川太太很快应门，隆子听见后赶忙快步跑上那几层小台阶，站到他身后。
“欢迎回来，乱步。今天吃咖喱乌冬，要——嗯？”
顺直黑发在脑后高高盘起，有着一双孔雀绿眼眸的女性打开门，一低头便看见站在乱步身后的隆子。
长长的睫毛、上挑的眼尾，睁大眼睛时像猫一样。乱步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眼型显然继承自他的母亲。
“……哎呀。”江户川晴子的表情从惊讶变为了然，她发出一声感慨，让开身子，“快进来吧，孩子们。”
“我回来了妈妈。要吃富士苹果甜咖喱的。”乱步率先走进家门，三两下脱掉了鞋子，弯腰摆好。他抬起头奇怪地看着隆子，仿佛在问「呆站着干啥」。
“……打扰了。”隆子面朝晴子弯了弯腰，接着也走了进来。晴子微笑着关上门。乱步非常自觉地蹲下来，在鞋柜里找出他的备用拖鞋，放在女孩面前。
认为自己做好了该做的事，乱步哒哒跑走了。
晴子带着隆子来到餐厅时，就看到乱步在厨房前探头探脑。男孩抽了抽鼻子，高兴地回头看妈妈：“下午的点心是甜酱油糯米丸子串？我闻到了味道。”
“是哦。但现在重要的是午饭。丸子串要等到三点，而且不可以多吃。”晴子揉了揉乱步的脑袋，“因为晚上我们还要吃和牛盖饭呢，得空出肚子来哦。”
乱步撅了噘嘴：“知道啦——妈妈记得给隆子也做一碗乌冬哦。”他简单地说明了一下隆子的情况。
“好。”晴子笑着答应，接着转过身，扶住膝盖弯腰与隆子说话，“你好呀，我是乱步的妈妈晴子。你呢？”
“村山隆子。四岁。”婴儿蓝的眼眸清澈如爱琴海，隆子说道，“是您的新邻居。还有想当乱步的新朋友。”
“这样呀？”晴子眨眨眼，温和地回复，“谢谢你愿意当乱步的朋友，今后请多指教。那么隆子喜欢咖喱乌冬吗？不喜欢的话阿姨替你做别的。不用客气哦。”
“没关系，我可以吃。甜的辣的都无所谓。”隆子想了想，“但我不喜欢大块胡萝卜，可以切的小小的吗？”
“我知道了。”晴子站直身体，对乱步说道，“第一次有朋友来访，你们可以一起吃布丁。去客厅玩吧。”
“好的～”乱步笑眯眯地看向隆子，“你要吃焦糖原味的，还是巧克力味的？妈妈做饭要一段时间，看在布丁的面子上，我可以陪你一起看电视。”
“巧克力。”隆子毫不犹豫地回答，两个孩子步调一致地走向客厅——隆子是靠观察推理出了客厅位置——思量后，她又说，“我要看动物纪录片。”
“妈妈我要原味的——还有牛奶，你喜欢哪种？”乱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接着打开电视，拿起遥控器选片，“……好多，你要看哪一个？企鹅？”
“有草莓的吗？没有的话可可也行。”隆子手脚并用地爬到沙发上坐好，看着电视屏幕，晃了晃脚，“看非洲草原的吧，有狮子更好。比较下饭。”
“有草莓的。那我要可可的吧，茶几下有吸管，我们可以换着喝……为什么会下饭？”乱步迷茫地回头看隆子，手上老老实实地选好了纪录片。
一直听着孩子们对话的晴子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把双人份的布丁、勺子和牛奶放在茶几上，再把乱步抱上沙发，然后微笑着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下饭，这就够了。”隆子捧起布丁，理直气壮地说道。
“……哦。”虽然不是很懂，乱步还是点了点头，“这种纪录片有什么好玩的吗？”
“很好玩呀。”隆子舀了一勺布丁，含糊道，“你知道能制造宝石的鸟是什么吗？”
乱步有些吃惊地吸了口气：“鸟？制造宝石？”
“大自然是很神奇的。耐心了解就能发现很多奇迹。”隆子得意地看着乱步，说道，“答案是鸵鸟。”
“因为鸟类没有牙齿，所以会吞食小石子。它们将石子吞入胃部深处的砂囊里，让石头帮它们磨碎食物。而鸵鸟会吃钻石的原石。”隆子神气地昂起下巴。
“所以鸵鸟才会舍弃飞行能力啊。吃了那么重的石头当然就没办法飞了。”乱步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没错。鸵鸟强化了脚部能力，使用冲刺和踢来保护自己。它们吞下的钻石原石在胃中经过多年研磨，最终就变成了闪亮的宝石。”隆子循循善诱地说道。
“既然有制造宝石的鸟，那有宝石一样的鸟吗？”乱步拧开草莓牛奶的瓶盖，把吸管放进去，塞给隆子。女孩受用地接过男孩的上贡，咬住吸管认真喝牛奶。
“有哦。”隆子把牛奶瓶放回桌上，“是蜂鸟。它羽毛上的亮色名为结构色。肥皂泡、拉面汤的油、光盘的虹光……这些都是结构色。完美诠释结构色的生物，是世界上最稀有、最美丽的蝴蝶，光明女神闪蝶。”
“你看。动物纪录片没有那么无聊吧？”隆子笑着看向乱步，“这世间的人和事也一样。有时候不是我们不理解，是我们不了解。当然有些事情，我们也没有必要强逼自己去了解、理解，就像公园里那些小鬼没有想过要了解、进而理解你一样。重要的是爱自己。”
“……什么啊。我已经不在意之前的事了。”意识到隆子是在安慰开导自己，乱步别扭地转过头不看她。
“很多事不是你说不在意就真的不在意的。”隆子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人心是有极限的，一直无法理解他人、感到困惑、承受着无形伤害，积攒着积攒着，终有一天会爆发的。所以不要不当回事啊，乱步。”
“……”乱步把脸转了回来，他瘪着嘴，没有说话。
“人类有时候会为一些东西让路，就是因为那些是常识和权威，是秩序。是「理所应当」，是「寻常」。无法适应这些的人基本都特立独行，尤其像乱步这样纯粹又认真的温柔的人，会过得很辛苦。”
“……妈妈告诉我，因为我是孩子，所以会有很多不理解的事情。”乱步终于开口了，他闷闷地说，“长大为人究竟是什么呢？是从平凡变得平庸，最终变得愚蠢吗？可妈妈说不能觉得别人愚蠢，也不能用自己知道的事伤害别人。道理我懂，因为被伤害会觉得很难过。可是……可是，我也觉得很难过啊。”
“嗯。我知道。这不奇怪的。”隆子伸手抱住乱步的脑袋，“既然无法习惯大众的寻常，那就只有一个解决方案了。成为权威，让特立独行合理化——但在那之前……哭吧。只有现在也好，不要忍耐。”
另一边，厨房中。晴子站在灶台前，搅拌着咖喱。
孩子们交谈的声音流入耳内。年轻的母亲听见儿子小小的、压抑的抽泣声，她哀伤地闭了闭眼。再怎么严密的保护墙，也不可能完全不透风。在父母顾及不到的学校里，在放学的路上，随时有可能发生意外。
所以江户川夫妇才会希望乱步可以交到朋友，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灵相通。可寻常的孩子与乱步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沟通都无法完成，更别提交朋友。
虽然告诉乱步不要着急，要等待，但江户川夫妇才是最着急的。孩子成长过程中不能只有父母，他们无法陪伴乱步一辈子，等孩子长大后总要出远门的。所谓成长就是一步步离开父母的过程，而他们忍不住担心到那时候，乱步若是陷入孤独，该如何是好。
光是想到那孩子可能面临的痛苦，身为母亲的晴子就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被撕碎了。做妈妈的哪有希望孩子受伤的呢，即使知道那是必经之路，是生长痛，深爱着孩子的「母亲」这一生物也无法忍受。
想到这里，晴子放下长勺，换小火炖煮咖喱。盖上盖子，她轻手轻脚地走向客厅。方才隐约能听到的乱步的哭声已经消失了。两个孩子重新开始交谈。
“……对不起，隆子。”客厅里，乱步擦了擦殷红眼角上挂着的泪，吸吸鼻子，“我把你的裙子弄脏了。”
“裙子脏了洗干净就是，心要是变黑了可就变不回去了。”隆子瞧了眼肩膀上的泪渍，毫不在意地递纸巾给乱步，“情绪得好好发泄，如果把眼泪吞回肚子，积攒一定数量后水滴石穿，你心上会破个洞的。”
“……谢谢。”乱步接过纸巾默默擦脸。
坐在他身旁的女孩挂着成熟沉静的笑容。敏感地察觉到什么，乱步攥紧手里的纸：“隆子。”
隆子应道：“嗯。”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你呢？”乱步皱着眉，认真地问她，“懂得这么多的你又遭遇过什么？妈妈说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必将经历痛苦，你现在是抱着什么心情微笑？”
“……”隆子回避了乱步的提问，“我才四岁呢。哪有什么痛苦啦。我只是比你聪明而已。”
说谎。乱步知道的，隆子只是看起来比他小，她的眼神和妈妈一样，是“大人”的眼神。爸爸妈妈有时候也会露出疲惫和难过的表情，所以大人也是会痛苦的。
他看不出隆子从哪里来，但他知道她什么时候说谎。
但乱步没有戳穿她，就像他没有告诉隆子，他相信她真的是「彩虹的使者」。乱步是第一次理解了妈妈告诉他的“说话的时机”和大人的“视而不见的礼貌”，学会了“装傻”——爸爸教过乱步，朋友要尊重彼此，很多时候，不用把心知肚明的真相说出来，沉默就好。
所以在隆子回避后，乱步才没有继续追问。
虽然乱步很听父母的话，但他此前一直认为，一目了然的事为何要隐瞒呢？清楚地讲出来不好吗？现在的乱步懂了一点这么做的意义，这大概就是妈妈提到过的“体贴”吧？踏入他人的内心不仅需要勇气，也要讲究时机，既然人家不欢迎，就不要硬闯了。
乱步想了想，伸手抱住隆子，拍拍她的背。
静悄悄地走到客厅门外的晴子，惊讶地看到儿子的动作。方才的感伤与忧郁全部飞到了九霄云外。
乱步也学会了体贴人啊……晴子欣慰地笑了。孩子他爸，看来我们不用担心乱步的交友情况了呢。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九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