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二十二年前·十九年前 薄荷味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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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内。迎宾的女侍发现两人，立刻迎上来。夏目是老顾客，与女侍交谈后带着镜子上了二楼雅间。
不消片刻，女侍为两人上了茶。接收到夏目眼神示意的她没有多留，鞠躬退下。夏目自知理亏，本想给镜子倒茶示好，女人却冷着脸抢在他之前自己倒完，接着抱臂后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夏目，洗耳恭听。
矜持和迂回在她看来大抵是废话，她更想听有用的。
夏目心下一叹，随即正色，开门见山道：“我是夏目漱石，中根女士，种田和辻村应该有与你提起我。我绝不是刻意跟踪观察，只是碰巧遇见，略一驻足。”
“嗯。”镜子哼出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应答，“你说完了？驻足的理由呢？三言两语说服不了我。我理解种田和辻村的考量，尊重他们的觉悟，但我们不是一路人，好感不会有。请你试着证明自己站在哪一边。”
镜子向来爱憎分明，即使是亲朋好友，也不会网开一面。毕竟镜子非常敏锐，对谎言敏感，不会因为别人装可怜而轻易心软，也绝不宽恕令她失望的人。只有被她看重的人事物，才能得到最大的容忍和耐心。
“还有……夏目，我要知道你对我「盗走」书页一事的态度。”镜子咬着字句，针对某个词加重了读音。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按节奏在桌面上敲出声响。这是一种可以在谈话中向对方施加压力的肢体信号。
“想要什么，理应通过自己的力量争取，当人开始依托、祈求自己之外的东西的垂怜，就势必要付出某种代价。”镜子严厉道，“为国力烦恼无可厚非，但不该碰不能碰的东西，灾厄就是人类屡次破戒招来的。”
“是的，你说得对。”夏目垂下头，“当初「书」与你产生共鸣并自行消失，消失前有部分书页掉落、不知飞去了哪里，所有知情者都目击了真相。特务科找到一页后隐瞒你私自研究，严重违约。”
他低声说道：“将书页回收是你的职责所在，但有些职位高的大人，无论他们是否知道真相，都不想错失研究「书」的机会。支撑名为国家之树的根系找错了前进的方向，很抱歉给你造成麻烦。”
“不需要。”镜子干脆拒绝夏目的道歉。
猝不及防之下，夏目没控制住表情，泄出些惊愕。镜子冷淡道：“我知道你的态度和站位了。夏目，你的道歉没什么用，那些针对我的事不是你做的。你代表不了他们也做不了主，不必做无用功。”
“他们终究不能真的完全无视中根家，给我找麻烦也仅限于小打小闹，除非那群蠢货要在这种时候和欧洲闹出外交问题。乌合之众的闲言碎语更是不必在意，认真计较反而自降身份。但不多计较的同时，我必须表现出强硬态度，没有反应是不行的。”
“你很清醒。”夏目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小点，神思摇荡，“世上可以做主的，只有自己的心。”
镜子将茶杯放到夏目面前。她的敌意已经散去，误会解除。夏目沉默地提起茶壶，帮她续茶。
雅间的茶桌旁有露台，东京的街道比往日要萧条。许是近来事件频发，民众自发减少了出行。
民众不是笨蛋。治安与国家状态息息相关，他们明白大事就要发生，而且是民众最不乐意看到的大事。因而这幅街景，令人不禁自心底泛起凉意。
镜子拿回茶杯，心下嘀咕，她的隐藏身份是「书」的守护者，知情人就这样接受了？一点都不怀疑啊。
世界规则和「书」的因果律力量真是不容小觑，即使两个世界还未融合，只要编织的故事逻辑足够严谨，规则和「书」就能修改B3001世界居民的潜意识。
这个世界的基石还挺好用。镜子简单地做出评价，随即把注意力放回下一个待解决事项上。
“夏目。”她说，“你还有问题没回答。”
镜子平静的语调，让夏目从感伤的情绪中醒来。
“你在用回答后一个重要问题的方式，回避前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再问一遍，你为什么要为我驻足？要么给出回答，要么如实告诉我你不想说的原因。”
夏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再闭上。
镜子察觉到他有躲避的意思，立刻道：“你要是不说这件事就别想翻篇。”
夏目一阵头脑风暴，悲哀地发现逃不过，只好讲原本没想讲出来的实话。
“……我从你身上得到了灵感。”夏目的胃在痉挛，疼痛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胃病发作。率直地把话讲出来简直是要了他的命，他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但事已至此，不如一鼓作气，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我在筹备新的小说。”夏目用指腹摩挲着茶杯瓷白的杯壁，说道，“里面有身份为杀手的登场角色，但我更想让你成为主角的原型。或许两个都以你为原型？分别代表你的明暗特质，非常有冲击力。”
镜子没想到会听见这种回答。作为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虽然她见过斯文又说话拐弯的男人——例如六道骸和戴蒙·斯佩多，但没见过斯文含蓄到这种地步的男人，若不是经验丰富，怕是反应不过来。
她的年纪尚未半百，但也快了。几十年来镜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辨别潜台词难不倒她。
以她为原型创作小说人物，两个角色，包括出场率最高的核心主角，这代表他需要近距离了解镜子的几乎一切，以取材为理由接近她，以取材为理由了解她，还可以和镜子处好关系、谈天说地。
如果她听懂了潜台词、并答应了，就代表有机会。如果听懂了但装作没懂，那就只当作者和角色原型，努努力发展成朋友。没听懂的同时答应了，那就尝试一下，尝试后发现不行，再只当朋友。
当然，还有不管听没听懂都拒绝的情况。无妨。他没有明着说出来，互相不尴尬。而夏目提到小说灵感来自她，那么镜子或许会有所好奇，会等他出版，然后去读书，在此期间镜子不会忘记他。
最后就是镜子拒绝了，也对他写了什么不感兴趣的情况。不用慌。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国，只要她还是「书」的守护者，就一定能再见。总而言之，无论现状前进还是后退，夏目都不吃亏。
政'客的素养。还有隆子提过的文野特色，高智商剧本组。成熟男人的千层套路。好极了。
〖镜子：文人告白都这么谜语人吗。
三千代：怎么了镜子姐，难道夏目老师和他的文豪原型一样，对「中根镜子」一见钟情？
镜子：自信点。去掉“难道”和问号。
隆子：他说了什么？
镜子：可不可以拿我当他新小说主人公和另一个杀手职业的角色的原型。
一枝：我在读改变织田作人生的那部小说的时候，非常有既视感……原来镜子姐真的是原型。
隆子：但夏目老师不是对织田作说，他写的那部小说的下卷非常糟糕、不值一看？还撕去下卷关于杀手为何不当杀手的重要部分，哄织田作写作。
镜子：……哦？:)
一枝：是自谦。文豪换了个世界仍是文豪，夏目老师的作品精妙绝伦。只是发表时间在异能大战期间，因此传播率不算广。〗
安静等待镜子答复的夏目被女人莫名腾起的杀气吓了一跳，但镜子又很快将杀气收敛回去，扬起微笑。
拯救一个孩子的未来，是好事。她得确保这部小说的诞生。镜子点头答应：“行吧，我授权了。但你写完后要给我查验，不能太ooc……太偏离角色性格。”
夏目紧张的心情和缓下来，应下她的要求。镜子眼角抽搐地看他一本正经地从怀中取出记事本和钢笔。
镜子先是“……”，然后叹了口气，配合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直到太阳西斜，两人才离开茶馆。交换过联系方式，镜子心累地挥手告别变回三花猫的夏目。
今后出门的时候都得带着三花猫了。作者取材还会贴身跟随的吗？镜子走进小巷，通过系统传送回家。
系统：〖……〗如果是岛崎藤村，的确会这么做，但夏目漱石这么做是为了让您熟悉他的存在。
〖镜子大人。这段时间节点的事件已结束。请问是否启动时间快进，跳转到下一重要时间节点？〗
“啊，白兰和入江他们说的那个吗。”镜子将自己摔进沙发，“快进期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基于我们本人会有的言行举止自动演算，停下的时候会将快进期间的记忆塞给我们。那么多记忆，对大脑没负担？”
〖是的。就像您被投放进B3001，这个世界的人基于您的身份卡，都有关于您的记忆一样。涩泽家主与三岛家主甚至和您的父亲隔着世界壁成了好友，您从没见过他们，他们却有关于您的记忆。这些记忆绝非虚假，都是真实的——这就是「书」的力量。〗
系统解说道：〖时间快进，类似于，您是小说中的人物，位于小说第一章，而我将小说翻到第三十章，您也随之从第一章跳去了第三十章。我会把这三十章的记忆和经历全部赋予您，其他角色也都觉得您亲自和他们共度了三十章的时光。省去很多力气。〗
“真不得了啊，这个技术。是有规则和「书」在背后支持吧。怪不得隆子她们说这个世界是一本巨大的小说。”镜子放松地闭上眼睛，“开启快进。”
〖已开启，确认落点。正在快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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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自己的夜路。」
——史铁生《病隙碎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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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夏天，你会想到什么？
风铃叮当，此起彼伏的蝉鸣，池塘边的蛙叫，风扇转动的白噪音，空调的冷风。
冰镇过的西瓜和凉茶，滑落汽水罐表面的水滴，冰淇淋，田野边自行车的响铃。
对七岁的江户川乱步来说，夏天意味着忙碌起来的父亲。罪犯全年无休，警察也是。每到夏日，在刺目的阳光和惹人烦躁的燥热刺激下，罪犯会更疯狂。一些往日不会爆发的问题，都会在这时爆发出来。
……没错，会爆发出来。失控的不止是罪犯。
“离我们远点啦，乱步！”公园里，领头的九岁男孩大声说着，像挥去蚊虫一样挥手驱赶黑发翠眸的男孩，“你这种怪胎只会把一切变糟！大家都会不愉快的！”
通常，父母、师长、邻居……大人们的态度会影响孩子的态度，大人们的观念会影响孩子的观念。或许这个小镇里对乱步有恶感的孩子没有那么多，但有了大人的影响，就变多起来了。何况孩子最会跟风，有了领头羊，就会产出无知又盲目的羊群，天真而残酷。
他们并不知道乱步是否有做错什么、也不明白乱步到底错在哪里，甚至有不少孩子觉得乱步很厉害。但大人们为了掩盖真相，便污蔑乱步是撒谎精，是带来不幸的怪胎，不要相信他说的话，也不要和他一起玩，无数次的重复强调后，孩子们在懵懂中选择了听从。
“晴子阿姨是聪明和善又能干的女人，繁绪叔叔是抓了很多坏人的伟大刑警，乱步却是个大骗子！你再说谎，繁绪叔叔就不得不抓走你啦！”
周围的孩子闷闷地哄笑起来。大一些的孩子其实明白这种话有多么伤人，他们只是鹦鹉学舌。举一反三的能力不必要地使用在了这种地方。
乱步握紧拳头、咬紧牙关。白玉般的肌肤透出健康的绯，脸颊柔软而不失弹性，眉眼人偶般细致，尤其是色如翡翠的剔透双眼，充满超越年龄的洞悉的光，他却不明白自己的智慧有多么惊人。
烦死了……乱步皱眉忍耐。妈妈说过他可以生气，但不能和人吵架、也不能把“看见”的东西都说出来，因为那些是秘密。要遵守游戏规则。
但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乱步气愤地想，他才不是大骗子呢，他只不过是不小心把大家都能看出来的事说出来了，有必要这么惩罚他吗？
“这不叫惩罚哦？人类打压他人，给他人定下根本不存在的罪名，是为了掩盖他们的不安和恐惧。不可能本身就是一种可能，叫嚣不可能的人不想承认自己的无能，便拼命否定一切，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们的失败和丑陋变得透明，变得不存在。”
清亮的小女孩的声音带着股漫不经心：“人很难承认自己的错误，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人们总是忽略掉事实，那就是尊严并不能通过否定别人得来，可他们乐此不疲，踩着别人不能变得高贵，就像嫉妒学霸又不能变成年级第一，你倒是学习啊。”
……谁？最小五岁、最大九岁的豆丁们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乱步也看了过去，因为他听出那个声音是在和他说话。豆丁们没看到人影，只看到一棵树。
他们将视线上移，树叶掩盖下的粗壮树枝上坐着一个蓝裙女孩。女孩大约四岁，黑发蓝眸，扎着双马尾，深黑泛蓝的缎带发绳上缀着十字丁香型小白花。
“你、你谁啊！”九岁男孩瞪大眼睛问道，他身后的孩子们隐隐骚动。四岁的小女孩爬上那么高的地方不可能不借助任何道具、也不发出任何动静。乱步无视了他们，烦躁的心情变为惊异。
……看不见。乱步呆呆地望着黑发女孩。虽然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女孩身上能“看见”的东西，少得可怜。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出现在树上的——没错，乱步一眼看出女孩没有爬树，她是直接出现在那颗树上的，一直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真失礼。我是隆子。没礼貌的小鬼们。”黑发女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婴儿蓝的双眼隐藏在树荫中，闪烁宝石般的荧光，“伤害他人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们为什么要诽谤乱步君呢？”
九岁男孩怒道：“我没有诽谤乱步，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话说谁是小鬼啊，我起码比你大五岁！”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隆子讥诮道，“谣言或讹传被人群多次重复，就能惑乱人心、产生灾祸。你比我大五岁，并不意味着你不是小鬼。年长者必须为自己言行造成的后果负责，更要有克制自己的能力——很多成年人都无法做到这些，何况是你？只要是心智不成熟的人，不论年龄，都是没长大的小鬼。”
九岁男孩被隆子说的话绕晕了，涨红了脸。
隆子根本不在意男孩色厉内荏的瞪视：“看我有什么用。既然无法立刻理解我说的话，为什么不记下来稍后归整思考？这就是你心智不成熟的体现。”
乱步盯着她发愣。他不明白初次见面还是陌生人的隆子为什么生气，但他知道她在帮他说话、替他出头。这是第一次有除了爸爸妈妈之外的人站在他这边。
隆子似乎认识他。可他不认识她。他不知道隆子从哪里认识他的，小镇里的大家都不会说他的好话，顶多在爸爸妈妈面前装样子，如果是从小镇的传言里得知他，她不会对他抱有这种程度的善意……但乱步不想探究清楚，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很开心。
“话说完了。回家吧小鬼们。”隆子从树上跳下，在孩子们的惊呼中轻盈地落到地面，随后走向他们。
她每向前走一步，孩子们便后退一步。直到走到乱步身边，隆子才停下。她又一次开口：“我猜你们会哭着和父母告状，用上你们这个年龄认知中最恶毒的词汇，颠倒事实。但你们不用懊恼自己的行为，人类传承着自私的基因，天性如此，保全自己没有错。”
“我才不会告状！”九岁男孩大口呼吸，猛地指向自己身后的跟班们，“他们也不会！隆子是吧？以前没见过你。新搬来的？我记住你了！你等着！”
“好啊，我等着。”隆子轻飘飘地说，瞥了九岁男孩一眼，“希望你不会仗着人多势众，对我们做恶作剧或者使用暴力——这些是更不光彩的做法。”
“我不会的！”咬牙切齿地撂下承诺，九岁男孩气红了眼眶，吸着鼻子带跟班们离开。隆子目送他们远去，然后看向乱步，一蓝一绿两双眼睛对上。
……她是薄荷味的。乱步想。
女孩身上有薄荷的气味，凉丝丝的。又带着巧克力特有的甜蜜和苦涩，流入心底。
燥热的夏天，变成了薄荷味。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二十二年前·十九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