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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After story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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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得到羽生结弦的采访许可,实在是个难以置信的事儿。即便已经站在他家楼下了,她还是有点恍惚地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这并不是说羽生结弦对媒体有多么的不客气。相反,他是个对刚入行的小记者也会很亲切地问候招待的人,从来不摆什么明星架子——尽管他相当有底气去这样做。但同样的,这种有分寸的态度也延伸到了他的私人领域里。因此,想要问他比赛演出的构思与感想,那是非常容易的;但如果要窥探他的私人生活,大部分时候就只能得到一张笑眯眯的脸,写满了不言而喻的拒绝。
平时这倒也不算什么,因为羽生选手偶尔也会比较配合地回答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把父母和姐姐的趣事翻来覆去地讲上那么几个,也足以让记者们撰写文章了。但——
那是平日里。是羽生选手没有突然发公开信说自己已经和相恋多年的一般人士女友入籍的时候。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年关于羽生选手的新闻能一条比一条更有冲击力,从第三次参加奥运会到退役,再到突然发布婚讯。前两条尚且不提,第三条简直如同冰水落入滚油锅。经常报道羽生结弦的记者们忍不住拉着同事互相质询:多年的女友?他是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你们谁拍到过?你们谁知道这件事?那一位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无人知晓。于是在这个专题报道上摘得头筹成为了当下的业内热点。除却常年跟他的体育记者,娱乐新闻从业者也加入了这个凑热闹的行列,把头版头条印满了羽生结弦的单人照片,并热烈追求挖掘双人合影。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机会居然能从天而降,直接砸到她的头上——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羽生选手那边的工作人员直接联系了他们的主编,指名道姓地要她来做这次访谈,表示愿意谈一些私人生活话题,地点甚至就定在他自己的家中。
怎么会这样呢?她其实刚开始做体育新闻没几个月,本来是打算做自己也很了解的演艺界新闻,结果却因为名额不足误打误撞被调到了体育组。入了这行真是有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个完全不懂得日本人最喜欢的棒球和足球的外国人出身记者做体育新闻什么的……颇为照顾她的前辈把手里追踪羽生结弦的一部分活儿分给了她,说他国民度高又为人和气,很容易上手,通过实习期应当不是什么问题。她盘好了所有材料后自信满满地抱着相机去参加记者会,然后就被羽生选手的退役消息砸了个眼冒金星。
但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或者说羽生选手也很有好生之德,并非直接退出了公众视线砸她饭碗。在跟了几场冰演之后,她倒是勉强也还能凑出来点文章,只是有点担心羽生结弦的高频率活动能不能维持到一年后实习期结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的公众活动莫名其妙地又大幅减少了。就因为这个,她前一阵在停车场里被课长打来电话催文章而大哭起来,实在是很难不委屈:羽生选手半个月了也就今天这一场演出,还拒绝了采访,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样一想,今天的奇遇简直美好得像是假的。她不安地低下头又看了看邮件里发来的地址和时间,确认了自己没有搞错——啊,果然没有搞错。一楼入口处的玻璃门里走出来了一个修长的身影。尽管戴着黑框眼镜,连帽衫压住了他的发型,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羽生结弦本人。
她快步迎了上去:“你好,我姓林。今天要打扰您了,请多多指教。”
他看了过来,微微倾身作为招呼,“原来你就是林桑呀。我记得你,但一直没有把名字和人对应起来,真是抱歉。”说着又浅笑起来,一边引她进入电梯,“不过我还记得在采访现场,你的同事叫你可可。”
她有点局促地跟在对方身后,“啊,那是因为我们整个部门只有我一个中国人,所以同事就用偶像的名字来给我起昵称了——羽生桑还特意下来接我,真是不好意思。”
仿佛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内容似的,他忽然笑出了声:“没关系,出来活动一下也好。而且我妻子正在开视频会,门铃响了的话搞不好就要发火了。”说着他转过身来,恶作剧般地眨了眨眼睛,“……啊,我可什么也没说。”
原来这位羽生女士是有在工作的吗?除了发布会上羽生选手亲口说的“相恋多年、一路得到了她很多支持”,这可能是这一位的具体信息第一次被外界媒体所知。她有点兴奋,但压住了提问的冲动,免得被羽生选手原地赶出家门。
和她设想得很不一样,羽生家在麻布十番的高级塔楼里。很多名人都住在这一带不假,但羽生结弦在许多人眼里恐怕是有些偏和式风格的,当然应该住在有和式风情的一户建里。原来他是会选择这种房子居住的吗?
他们在会客室里坐定。她掏出笔记本,有点拘束地从最近的冰演开始,中规中矩地提了几个关于他近来退役决定的问题。
对方挑了挑眉,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显得有点意外,但也认真地答了:“……是这样的。也不会有什么遗憾,想尝试的动作也好,节目编排也好,也都是有很多机会去完成的。比如之前在24h,也有重新演绎了之前的节目,还是很满足的。”
其实冰演并没有那么多值得问的,她等的也是这个时机:“是呢,我也观赏了,尤其是《引子与回旋》,完成得非常完美——时隔几个月进行了重新演绎,有什么感想吗?”
他微微扬起头,好像在回忆什么:“什么感想啊……我很喜欢这支节目,能把它完整地带给观众实在是令我非常开心,所以感觉也把缺憾弥补上了。”
这就是在按照她计划的方向在行进了:“是啊,和今年奥运的时候是一样的曲目呢。那么,羽生选手现在是怎么看这一次的奥运会的呢?”
“肯定还是有遗憾的,但也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他往后靠了靠,把手臂抱在胸前,“……但我现在已经忘记了不愉快的那部分了,留下的都是一些让人快乐的事情。”
“比如呢?”
“是有很多的,比如受到了很好的招待、感受到了非常多的支持;虽然失败了,但也切实地为梦想努力过了;以及——”他忍不住扬起了唇角,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得到了意料之外,而且非常珍贵的礼物。”
“您可以介绍一下吗?是什么样的礼物?”
“嘛……有点难描述,总之是需要用几十年来还礼吧。”
她的笔尖顿了顿,对这个答案感到不可置信。原来是在北京求婚的吗?羽生选手只是眨了眨眼,不再多说了。她于是单刀直入,终于开始念真正感兴趣的问题:“羽生选手的婚后生活是怎么样的呢?”
“……结婚之后最大的变化是开始尝试很多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情。比如半夜的时候可能会觉得特别饿,如果是在以前可能就直接睡下了,而现在也会和妻子一起去找还在营业的居酒屋和屋台。有的事情还是要两个人一起做才比较有趣。”他想了想,笑了起来,“……比如现在吃饭都多了许多乐趣。我妻子非常热衷鉴赏美食,看她吃东西,经常觉得自己的食物更好吃了。”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她不解其意地看了过去,准备知情识趣地给采访对象留下处理突发事件的时间,但羽生结弦只是微微垂下头,抿着嘴笑了,然后坐直了身体,似乎有些刻意地大声清了清嗓子,“总而言之,就还是很好的。”
这种响动又奇怪地消失了。她翻了翻本子,试探性地问准备已久的重磅问题:“可以多说一些您和太太交往的细节吗?比如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告白的呢?”
“这个嘛……”他瞪圆了眼睛,眼神落到了茶几上,似乎突然对那只葡萄柚产生了兴趣。这个拒绝的意图过于明显了,她只好改了问题,把台阶给双方都铺好,“那么对于我们的读者有什么恋爱建议吗?”
这个问题显然令羽生结弦更放松,他快速地给出了答案:“嘛,我的建议是,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告白一定要坚定地打直球,不然心意对方很容易接收不到哦。”他笑了笑,“嗯,没错。”
啊?
结合前面的答案来看,这对情侣的关系还真的是稍微有点费解……难道是羽生选手告白非常苦手,所以求婚的时候羽生女士干脆亲自上阵了吗?这怎么可能嘛。
真是让她想不通。
有分寸的新人在滴水不漏的笑容面前收敛了好奇心,只能问一些女性向杂志常有的恋爱观问题。这些朦胧问题上,羽生结弦倒是并不遮掩,详尽地提供了写作素材。
约定的时间将近。她合上本子,犹豫着开口了:“最后一个问题……您为什么会愿意选我这个新人来报道呢?我真的非常感激,但……”
他少见地打断了疑问,放声大笑起来:“这个问题你可问错人了,是因为有人向我推荐了你,说是在异国做职场新人而且还当记者,那一定很难。反正这样的访谈,既然已经公布入籍信息了,那早晚是要做一次的嘛……不如让你来出一篇文章。”
她仍然想不通谁能有这样的势力,懵懂地道了谢。
道别的时候,羽生选手请她稍等,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她听见一把清亮的声音应了一声“就来”,接着是扶手椅的轮子在地上划过的声音和轻快的脚步。羽生女士似乎终于完成了工作,也来送别。
“抱歉抱歉,他们真的好能讲……听得我闷死了。”
听起来就感情很好的样子,自然而然地跟丈夫聊起了工作还撒娇。但这并不令人吃惊,新婚夫妇嘛。令人吃惊的在后面:那位媒体瞩目的神秘女士转到了门厅,露出了一张清秀的亚洲面孔。
她有一双非常明亮的杏眼。
……而且是过于眼熟的杏眼。
“我是不是……前一阵见到过您?”她迟疑着问,“我记得在停车场里……”
那么羞窘的记忆还是很清楚的。她坐在那辆为了方便跑采访才用掉了打工积蓄买的破旧二手尼桑车后备箱上,打电话跟朋友大哭特哭自己不顺畅的实习生涯,还哭诉说失业了的话就要去中华物产店当店员。结果二十几分钟后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面前的车里是有人的,车主只是放倒了座椅小憩而已,还很好心地挪了车让她方便出来。
……然后这位车主现在还出现在羽生选手的家里,被这位世界冠军非常熟稔地捏了一把脸。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那天羽生选手不接受任何采访了。但……
“您是还懂中文吗?我那天应该……”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只是用母语与友人大吐苦水而已吧?还庆幸日本人即便路过也是听不懂的。
“谁还不是在外国打工呢?都不容易,行个方便嘛。不过……这段就掐掉别播了吧。”这位年轻的羽生女士在唇边竖起了一根手指,“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
她们短短的对话里过了三种语言。羽生选手显然只听懂了后半句,但不妨碍他猜到了妻子说了什么,皱着鼻子露出了一个反对无效但明显故意放纵了对方抛梗的意味深长笑容。
一些谜团终于解开了:这背景和交际经历成迷的羽生女士到底出身何处,而她又为什么成为天选之子得到了这个访谈机会。
她恍然大悟。
——原来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