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相》鬼话无涯

23、未了情 凤凰退了几

　　东浩活了几万年，九千年很短，也很长。
　　神魔大战，狼王追随天帝荣桓左右，因而战后，走兽栖居之地便落在了最厚道的中原大地，依山傍水、草木繁盛、富饶多姿，人称“兽之源”；爻迹供奉九兽玉，作为走兽神都，得天帝亲自赐名“兽之力”，与狼王共同执笔、悬于其上。
　　又一万年，盛世太平。
　　若非要说有什么遗憾，只有走兽之王没有子嗣了。
　　爻迹的老臣们为此颇为操心。东浩无心再结连理，他的挚爱死于神魔大战，困守爻迹四十五天，给走兽一族留下一线生机；奈何老臣们急不可耐地将三界五族的大姑娘一个个推上殿来，弄得他不得不做做样子，还人家姑娘颜面。
　　可惜他威严太盛，如花似玉的姑娘门见了他，要么是当场就怕得发抖、要么是提前躲得没影。他也觉得，不过尔尔。
　　渐渐地，三界的八卦便传得越来越离谱，说狼王命格太硬——克妻，活该万年光棍。
　　他一笑置之，因缘未到，不能强求。为了让老臣们喘喘气，他在爻迹大地上四处游历。途径紫虚山的时候，还顺便收拾了几个造反的地头蛇。
　　“我有宝贝献给你。”临死前，九头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君位之上，很冷清吧？”
　　他笑了：“你觉得我寂寞？”
　　“饶我一命，有了他，你就可以不再寂寞了。”
　　九头蛇可以蛊惑人心。他面无表情，一掌捏死了，还擦了擦手。
　　随着血腥散去的，还有胜利的喜悦——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熟悉到麻木。
　　但他不得不承认九头蛇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一个东西来填自己的心，不是繁琐的事务、精妙的博弈、虚伪的应酬，而是温热、真实、活生生带着希望的。
　　他觉得自己有点矫情，穿过幽深的蛇洞，查抄财宝。
　　便在这时，在那成堆的金银财宝后，他看见了一个灰狐狸崽子——小得很，只有他的巴掌大，手腕粗的铁链子拴着，瑟瑟发抖。
　　靠近时，狐狸眼突然睁开看向他。
　　一眼千年。
　　鬼使神差，他抱回了这个小东西。

　　擦干净了，才发现是只白狐。回去时，爻迹便闹翻了天。
　　老族长们痛心疾首，觉得这狐狸崽子是个祸害，苦口婆心地劝他赶快宰了余孽。
　　“笑话，我走兽子民又没造反，反被戕害，为什么要人家的命？”说这些时，他正专心给怀里的白狐狸喂清水，一勺勺捧了过去，像呵护夏日里的冰。
　　“你们鹿族今年的草可是不够了？我已与芳尊打了招呼，今年让芳草君多布些嫩草，保你们吃个够。”
　　“听说西北旱了，水草都干成了柴火，你们两栖日子不好过吧？海宗主那边好办，让他手下的水往你那里多走走，上天庭的雨婆子我熟，都好说。”
　　······
　　老族长们面面相觑，闭了嘴。

　　日子一天天长了，狐狸崽子越来越漂亮，奔跑时，身上的毛泛着精彩的银光。他盯着，那道光飞也似地扑向一只狡猾的老鼠，转过头来，两腮上有两道精致的赤毛，编成了祥云的形状，上面那双狐狸眼眨了眨，悠悠地跑过来、坐在他身边享用。
　　有时候东浩有一种错觉，这只狐狸与他曾经见过面，前世今生的缘分，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高不可攀的生命里。
　　“你就叫‘奉安’吧！奉东浩之命，永世平安！”他抚摸着狐狸头柔声说。
　　狐狸轻轻卧在他的身边，抖了抖耳朵，表示欣喜。
　　他心头有些紧，他盼着狐狸长成、升仙，以成人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他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捧给他。想到这里，他铁血的心也渐渐变得柔软了起来。
　　当然只是暂时的——有太多事情需要他的手腕，比如爻迹大殿议事的时候。
　　“王，我尊你敬你，可那狐狸来历不明，如今你大部分时间都在那狐狸身边，恐怕要祸起萧墙！”他低头看地毯上的纹路，心想狗熊的皮子恐怕是又痒了。
　　狐媚惑主的话题很快点燃了族长们的热情，一向唯唯诺诺的赤狐尤其卖力，编排得格外难听，毕竟白狐和他们天差地别。
　　他没抬头，眉眼间一个狼毫钉在了赤狐眼前，很不满：“都够了吧！”
　　大殿寂静，各位族长连忙低头。
　　“你们若对我有什么意见，尽管说，也不用费功夫，在这里东拉西扯。”他沉声说道，弹了弹指甲。
　　“各位族长在忧心什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格外的清亮。
　　他有些激动地站起来，眸子里闪着温柔的光。
　　一个清秀俊美的少年站在大殿中央，身姿还很单薄，但流露出与他相似的气韵，坦然潇洒。
　　少年朝他微微一笑，他那颗尘封的心久违地颤了一下。

　　奉安！
　　他昏昏沉沉的意识浮上来，带了警觉。
　　是齐韶与籍英走了进来。
　　齐韶问：“前辈，狐仙殿下可是好些了？”
　　“多亏太苍君化解危机，奉安的气已是稳住了。”
　　床榻上的奉安，模样较之当年已成熟了许多，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但呼吸深沉。狼王到底是将自己的半身修为给奉安渡了过去。
　　白狐在世间没有亲人，只有东浩给得情愿，奉安受得安心。
　　籍英为奉安切了切脉：
　　“不出意外，殿下两日之后就会醒来，只需休养九九八十一天，便可完好如初。”
　　“多谢了，”东浩起身，忍了眩晕，“凤弈殿下的行踪，如今还不明朗，我已派人往更远处搜寻了。”
　　籍英点点头：“这事说急也不急。凤凰飞得快，重伤之际未必能坚持许久，估计不会走出兽源，若真的出去了，元泽便会告知。有劳狼王留意便是了。”
　　狼王抬手，机灵的立刻出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芍药：“芳尊的事我也听闻了，既然蹊跷，便让太苍君去看看要紧，奉安这边已是安好，若芳尊有了差池，你又如何向丹辉的神位交代呢？”
　　齐韶正愁这话难以开口，连忙谢了狼王，转身出去的时候，正看到昭彧与廖岐走了进来。
　　她颔首间微微一顿。
　　“你担心九兽玉？”籍英了然。
　　“是，黎光在外，九兽玉就不安全。”她应道，后半句没说，若天庭执意要拿，在这关头，狼王必然会借。症结便在凤凰身上，若凤凰不救黎光，至少她可以斩碎一具魔躯，黎光再想兴风作浪，怎么也得在缓上个一年半载。
　　“韶相，说到底，鱼骨与九兽玉，都是天庭与走兽的事。”禹竹见状微微提醒，天劫后，他自然就暗中和齐韶汇合了。
　　看爻迹的造化了，她想，一行人便匆匆回了花界。

　　荒山野岭。
　　“你不必担心我。”凤凰低声说，额头上的汗珠无声落了下来，“我并不会死，只会涅槃，除非······”他咬了咬牙，往前走。
　　除非像古冥那样，炼化凤凰神魄，只剩躯壳，堆成古冢。
　　黎光的手紧了紧：“若是涅槃，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东浩的追兵昨天刚刚摸上来，若我猜的不错，天下最快的麒麟兽也在界外守着，你不想方设法逃走，难道等着被抓吗？”他越说越气，“左天使大人，谛戎为祸花界三百年，你如今又要做什么？你······你们就不能收手吗？”
　　“你是如何知道的？”面对控诉，黎光不答，“我的身份、我的行踪，你似乎了如指掌。”
　　凤凰没吭声，歪着身体往前面走。失去一条胳膊，他的身体还不能适应。
　　“镜痕。”黎光在身后施法，一道光缠住了他，很快织出了一条手臂，完美的贴在凤凰的断臂上，那刺眼的血痕终于消失了，她心里也好过许多。
　　“凤凰，随我去灭域，只有我们，你和我。”她终于开口说道，“离开你之后，每一天都不能忘记你。”
　　是的，所以凤凰木钗才会温热如初。
　　凤凰不领情，立刻拿出长刀，咬牙砍向自己的胳膊，在黎光的惊呼下，血光四溅，一道明火精准地燃尽了那只胳膊，不留痕迹。凤凰歪着身子，喘着粗气看向四周，末了深深盯住她：“这是我欠阿韶的，也是你欠我的，不要妄想这么简单就还回来。”
　　“在天愿做比翼鸟，”黎光心疼，溢出眼泪，“在地愿为连理枝。凤凰，你和我之间与他们怎能一样？”
　　“不要自作多情了。”凤凰头也不回地向更远处走。
　　“凤凰！”黎光唤他无果，随即神情一变，饮恨道，“你们不过同出太苍殿，她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
　　“重要的不是她，也不是太苍殿，而是三界！”凤凰怒而转身，道，“收手吧！红尘苦难，难道你觉得自己无辜吗？”
　　“我不无辜，”黎光镇定道，目光灼灼，“若水以西可以是三界，若水以东也可以是三界，凭什么三界就落在若水西岸？”
　　“黎光，你我之间，不会有结果了。”凤凰退了几步，靠在树上，脸埋进十指，像挣不开的可笑命运。

　　花木神域。
　　“芳尊什么时候开始昏睡的？”齐韶问殿上的人。
　　“回韶相，齐物谷出事后不过一天的功夫，芳尊就在位子上不知不觉地没了声响，”秋茏回道，“无声无息，几位大人和奴都吓坏了，倒像是噬魂之症。”
　　“芳尊从未在殿上昏睡过，如今一直未醒。现在这几日殿上的人都已候在东殿，随时听候。”梅子霜也说。
　　她深吸一口气，这大概也是魔族的把戏：“除了大殿，芳尊这几日可去过什么地方？”
　　秋茏继续说：“芳尊这几天都是寻常，若说真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多在弗象附近转了几圈，因着丹辉娘娘的祭日，其他的倒没什么。”
　　“事发突然，难为你了。”她说，“这几日请你与蔻丹务必守着芳尊，恐怕还有后招。”
　　“韶相客气甚，奴职责所在”拱拱手，秋茏便退了。
　　她转过身去对梅子霜与蔻丹说：“再与我细细说上一遍，当时什么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