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了闻

104、Chapter104 代价是抽尽

　　几人根本来不及为这惨烈胜利后的片刻喘息而庆祝，明熠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身体落地的瞬间便从冰冷的雪地中挣扎着翻身，他连滚带爬地朝着尚妤倒下的方向挪动。

　　之前被尚妤联结起来的精神力彻底断开了，只有明熠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体内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向导与哨兵本就依托精神力获得力量，也借由精神力维系生命，一旦精神图景彻底破碎，战士就会遭受精神反噬，失去任何存活希望。

　　尚妤的呼吸越来越轻，血顺着她的嘴角不停往下淌，浸红了明熠膝头的雪地。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着明熠发白的脸，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别哭......”

　　明熠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得发颤：“我没哭，我带你回去。”

　　尚妤轻轻笑了笑，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极远的东方，那里的黑暗已经开始褪色，隐隐透出一点点亮意。

　　秦焕尽数收回自己的精神力，跪在尚妤身边向她的精神图景源源不断灌输精神力，他虽然没有尚妤的修复能力，但是为她清理图景是能做到的，只要图景不崩塌，回到镜像城她就有生的可能。

　　“别浪费精神力了。”尚妤轻声开口，费力抬手碰了碰秦焕的手背，“没有用的。”

　　精神力凝聚是向导的天赋技能，她并不具备这个能力，但是只要向导燃烧精神图景作为提炼，就能把自身所有的精神力凝聚为利刃，穿透一切以精神力为依托的事物。

　　而代价，是抽尽精神海。

　　秦焕灌输精神力的动作猛地顿住，浑身血液都似乎停滞，喉咙发紧得说不出一个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献祭流的打法，而他的精神力也无法进入尚妤的精神图景，那里一片黑暗。

　　她早就想清楚了，从她察觉出领导体必须以实体精神力做刃劈开防护之后，就没打算活着回去。秦焕也只能化精神力为攻击，无法凝聚为实体，举目之内，她是世间目前来说最强的向导。

　　这是向导的献祭。

　　她和裴琰、明熠搭档这些年，从N塔首席到E塔首席，见过太多同伴死在丧尸的爪下，她比任何人都盼着这场战争能早点结束，盼着能和朋友们一起站在天亮的风里，再也不用抱着武器在雪夜里煎熬。

　　在她亲手刺穿了丧尸领导体的中枢，给四塔攒下了获胜的机会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无比爽快！

　　不知是谁的泪，‘啪嗒’一下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很，她只觉得视野中的光线正在随着精神海的消散被一寸寸剥夺，陷入无尽昏暗。

　　“别哭啊......”尚妤试图抬手，却发现在黑暗中已找不到方向，“要记得我......”

　　“只能让你们帮我去看风花雪月了......”

　　她的瞳孔寸寸失神，拥有的体温与落下的风雪相存，她的精神海正一点点黯淡下去，散作点点荧光涌入明熠的精神图景，顺带带走了残留在他体内属于她的最后一丝精神力。

　　已融合精神力的哨兵和向导会在对方精神图景中留下属于自己的精神力来保护对方，一旦哨兵体内属于向导的精神力消散，那就预示着——

　　向导死亡。

　　明熠攥着她的手，滚烫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尚妤只觉得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远，只有东方那点越来越亮的天光，一点点落在她的脸上。她忽然想起在E塔刚见到明熠的时候，坐在禁闭室的他眉眼锋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哨兵，一定会跟着她一起走到战争结束的那天。

　　她的手猛地垂下去，原本连接着她和白狐的精神纽带彻底断开，那只一直活在她精神图景里的白狐，化作细碎的银白光点，飘散在风中，跟着它的主人一起，融进了这片即将结束战争的土地。

　　风雪依旧嘶吼着，完全没有停的迹象，只有在东方的天际彻底撕开一道亮口，金黄色的太阳光越过高高的断壁，一点点铺满整个战场，落在尚妤安详的脸上，也落在他们四个沾满血污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裴琰几人只觉得四肢都快冻僵了，被尸潮截断的援军终于打通了路赶过来，清剿剩下漏网的高阶丧尸。

　　首席向导牺牲后都会被送回镜像城，他们的铭牌会被郑重地悬挂在冰冷的铭牌墙上，作为他们曾经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明熠、秦焕、裴琰和盛瑾舟四人，在尚妤埋骨的那片新雪上，久久地地伫立着。风雪依旧在耳边呼啸，仿佛要将这沉重的时刻也一同吹散，但他们脚下的雪地，却寂静地记录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裴琰怔怔地望着那微微隆起的雪丘，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分离”的重量，第一次有一个与他生命轨迹紧密交织的人，就这样彻底地离开了。

　　这种失去，与他被带离家乡那时不同，那时候他虽然被迫离开故土，心里揣着对未来的茫然和不安，但从来没有这样——看着一个鲜活的人在自己面前停止呼吸，连温度都一点点被风雪抽走，只剩下彻骨的冷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

　　盛瑾舟在这一战中遭受的伤势沉重，经过治疗后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如同降落的新雪，毫无血色，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与疲惫。

　　镜像城经过详尽的评估后，最终判定他的精神图景已遭受不可逆的损伤，其稳定性和承载力已不足以支撑他继续从事一线哨兵战斗任务。他沉默地伫立在一旁，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仿佛与周围喧嚣的战后清理格格不入。

　　S塔方面已经正式向镜像城提交了将他调回本塔的申请，而镜像城在与N塔高层进行沟通协商后，双方迅速达成共识，同意将盛瑾舟“归还”给S塔，结束他在四塔联合体系中的服役。

　　随着最强的丧尸领导体一死，散布在大陆各处的丧尸群没了精神核心，很快就变成了无头苍蝇，饶是如此，清理完世界之内的战场也花费了将近半年时间。

　　人类此刻迎来了真正的和平。

　　庆功宴在那场大战的一年后，在镜像城中心的广场举办，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了很多酒，秦焕和裴琰并肩坐在最中心的位置，看着广场中央堆起的篝火，听见周围全是笑声，可他们还是看见明熠一个人坐在露台吹风，手里攥着一瓶酒，对着E塔的方向发呆。

　　南方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冰封千里，寸草不生，漫天风雪掩埋了尸横遍野的平原。镜像城地处中原腹地，就连防御塔之下也冻死了不少生物。

　　仿佛大雪不是预示战争的结束，而是另一重灾难的来临。

　　“听说你现在在E塔的新兵训练营。”裴琰先来到明熠身边，“当教官的感觉怎么样？”

　　“多得是蠢材罢了。”明熠仰头灌下一口酒，身上的颓感却怎么也冲刷不去。

　　“你觉得以后我们的作用是什么？”

　　明熠的反问让裴琰一时哑口无言，是啊，庆功宴后他们的价值会在哪里呢？以前是战争时期，他们作为战士受最高优待，可以后呢？

　　“我感觉......”秦焕在两人身后开口，“新的对立要开始了。”

　　两人闻声转身看向他，大家的直觉是相当的，四塔和镜像城如今有些过于安静，从前明争暗斗的氛围被一扫而空，在他们看来，更像是风雨来之前的平静。

　　“你们最近能联系上瑾舟吗？”

　　盛瑾舟在战争结束后边调任回到了S塔，但是他已经不再是一线首席的哨兵，S塔也并不缺指挥官，离开镜像城以后他们就和他断了联系。

　　明熠也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E塔与S塔之间虽相隔不算遥远，未到鞭长莫及、音讯难通的地步，然而这一整年下来，他曾因公务或私事数次造访S塔，每一次都怀揣着或许能碰上一面的期待，可每一次都落了空。

　　他踏进过S塔那冷肃而熟悉的回廊，询问过驻守的旧识，甚至托人递过口信，却始终未能捕捉到盛瑾舟一丝一毫的踪迹。那位曾经战友，仿佛彻底融入了S塔那庞大而沉默的体系深处，消失得无声无息，只留下一个令人不安的空白。

　　S塔的守卫只说镜像城为他申请了长期疗养，具体在哪里没人知道，只留下了一封交给四塔与镜像城的信，锁在S塔的档案室里，听说没人能成功打开。

　　裴琰目光扫过广场上喧闹的人群，那些都是活下来的年轻人，脸上全是对新生活的憧憬，再也没有战争时期刻在骨子里的紧绷：“我们四个总不能再缺了一个。”

　　篝火的火星顺着风卷上天，混着漫天星光晃得人眼睛发花，秦焕看着远处天边还未完全暗下去的晚霞，忽然想起当年和裴琰约定去南方看海的事，那时候仗还没打完，他们都以为打完仗就能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可真到了和平的时候，才发现好多事根本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