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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下一个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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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恒抬了抬手,轻柔地拂去简真脸上的汗珠。
她冷眼看着他,看着他像条毛虫一般,佝偻着全身,瑟缩发抖,好不快慰。
她伤势不轻,说话时胸口涌出的鲜血,一滴滴溅到简真的脸上,划过他每一个五官。
简真似是很讨厌血的味道,鼻翼不住翕动着。
简恒不打算放过这点,她捏了捏自己的伤处,伤口立刻流了更多血出来。
她一手接过自己的血,一把扯过简真的头发,要他被迫抬头,把血往他鼻子里灌。
简真像溺水一般,止不住咳嗽着。
“本来想用断血咒缓和伤势的,现在看来,受伤了还有好处。”简恒以他的痛苦为乐,“我身上中过衰心术,刚才不过是赌上自己的命,催动了术法,再转移到你身上。”
好在她这一搏成功,伤得也不致命。
她折磨了简真后,畅快不少,不再拿命激他,先替自己止血后,才扬起音调,问道:“怎么样,心肺衰竭的滋味不好受吧?”
“拿开你的脏手!”简真怒视着她,不愿接受败局。
简恒非但没有拿开手,还摆出姐姐的架子:“冤有头,债有主,我这是在帮你啊,让你在没做恶事前,尽早投胎,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找简永成报仇!”
她扭过头,冲福运仙问道:“你真的只给他开了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福运仙接过话头,“仙冥两界平日各不相关,就算是我们,要进入其中,也有一套复杂的流程。”
简恒心下一沉。
她希望听到否定答案,但一切还是往最遭的方向发展——之前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她所遇到过的那些人,真的在冥界各处,受着非人的折磨。
“我的好弟弟。”简恒温柔地替简真擦去血迹,用最亲昵的称呼,和他谈判,“你现在身上,应该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吧?”
她拍他身上几个要穴,简真立时痛得大叫出声,口吐白沫。
简恒毫无怜意,逼问道:“如果你告诉我,是怎么做到的,我就解了你身上的衰心术,让你死的有尊严一点,如何?”
简真不予理睬,倔强地道:“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凭什么告诉你?”
“不说就算了。”简恒对他实在厌恶,套不出话干脆就此作罢,“生机在我手上,早晚有一天我会知道。”
她放肆地折磨他,一脚踩在他肚脐的神阙穴上,简真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汗如雨下。
“时间快到了吧。”简恒仰着头,面无表情地提醒了福运仙一句。
福运仙见此情状,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再怎么说,他和你也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这样折磨他,连我都有些怕你了。”
简恒怼了他一句:“怕我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福运仙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撤去结界,几个人转眼间,就到了那尊铜狐内。
底下的火盆里彻底烧起来,铜狐内温度骤然升高,不过一会儿,里面的三人都汗如雨下。
柳叶儿自愿把智慧分给儿子,这时痴痴傻傻地,只会满脸惊恐地叫着:“好热……”
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铜狐里四处乱走,每走一步都烫得大叫,直到脚上撞到躺在地上的简真时,才停下脚步。
她目光里满是关切:“孩子,你怎么了,你也很热吗?”
简真此时受着双重折磨,周身皮肤快要融化,五脏六腑里还搅动着剧烈的痛感,气息格外微弱:“娘……我很疼,真的很疼。”
“那怎么办?”柳叶儿慌张地挠头,然后跪倒在地,烫得整张脸都皱起来,还是要安抚她最心爱的儿子。
即使失去了智慧,她也没忘记本能。
“告诉我哪里痛?”她一把将他抱入怀里,一下一下,温柔地整理着他额前的碎发,“呼一呼就好了。”
简真深吸口气,强忍着痛感,故意在她膝盖上蹭了蹭:“只要你抱着我,我就不痛了。”
他窝在柳叶儿怀里,眼光却是直勾勾地望向简恒,仿佛在无声地炫耀:“看,你还是个输家。”
即将被烧死的滋味并不好受,简恒脚下已经烫出好几个水泡,就连喘息都有些困难。
她本来不愿再和简真有任何干系,但他死期到头,还要挑衅,她也不会忍气吞声。
她挂着抹淡笑,朝着正在上演母慈子孝的两人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痛处蔓延到全身上下。
柳叶儿见她过来,惊恐万分,不停摆手:“别……别过来……”
简恒全不理会,她在两人面前站定,而后双膝下跪,对着她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三下过后,她仍是低着头,没有起身:“到此为止,你的生恩我算是还清了。”
柳叶儿还是害怕,直接一脚,踢在简恒头上:“都叫你别过来了。”
简真嗤笑出声,在一旁煽风点火:“姐姐,这就是你自讨没趣了。”
“是吗?”简恒抬起头来,头发凌乱的散落,显得有几分狼狈,但她的目光却比雄狮猛虎还要犀利。
她一下子板过柳叶儿瑟瑟发抖的肩头,逼她直视自己:“看着我,记住我这张脸!”
既然柳叶儿清醒时最后的念想,是传宗接代留个血脉,她干脆戳破那点残存的幻想:“你听好了,是我害他变成这样的,是我要你们呼天不应,只能在这儿等死!”
柳叶儿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皱了皱鼻子,好像什么都听懂了,又好像只是懵懂不知。
她支吾一阵,最后指着简恒的鼻子,不痛不痒的骂了一句:“你……你是坏人。”
“对,我就是坏人。”简恒视线在她和简真身上,来回扫了几眼,把简真的手塞入柳叶儿掌中,冷声道,“珍惜这点最后的好时光吧。”
说完后,她不管这两人的反应,头也不回地走开,走着走着,就到了铜狐的鼻子旁边,总算闻到了新鲜的空气。
铜狐内的的温度还在不断升高,从最初的浑身冒出水泡,到后来一冒汗就烧干,再到现在心跳变快,脉搏细弱。
简恒第一次真切地觉得,她和死亡如此之近,第一次发觉死亡从来不是解脱,而是如此孤独,又痛苦的一件事。
她抱紧双臂,蜷成一团,宛如回到母体当中。
意识越发昏沉间,心头忽得涌上无边际的孤独感,身子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过了不久,她失去意识,魂魄好似坠入一个完全停滞的空间里。手上像陆佑裔所说那样,多了半边结环,显然她顺应了这个时间点里,应有的发展。
随即眼前有股白光一闪而过,那股白光笼罩着她,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刚才的寂寞、无助,孤独,都在瞬间消失。
“这就是仙气吗?”简恒心中涌上一股暖意,迷蒙中,她看到陆笙的脸,忽而就笑开来。
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她会他会跟她一起,去下个地方。
“陆笙?”她双唇颤动,不自觉唤出她最在意的人的名字。
本以为是无声的呼喊,却在空间的转换中,切切实实叫出了声,甚至还有人回应:“你在说什么?芦笙?”
声音来自一个极为沧桑的中年妇人。
那中年妇人站在床头边,淡淡地扫了一眼床上的姑娘后,还以为她是神志不清,说起了胡话。
她洗去手上的血迹,摸了摸简恒的额头:“没发烧,还好。”
简恒正躺在一张床上,浑身无力。
她知道,这次自己附身到一具毫无关系的身体上,而且陆笙还不在身边。
正自想着,她身下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痛得她下意识想缩回腿时,却发现双腿被绑在床柱上,只有上身还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
“怎么回事?”脑海中还没好好接受这具身体的记忆,所以如今的痛感,让她有些慌张。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待在一间有些昏暗的屋子里。
床边披着床幔,床下搁着一个木盆,盆里盛满血水,应该就是她身下流出来的。
除此之外,屋内还有张方桌和一个柜子,桌上放着几贴草药,还有一个香案。
香案里点了安神香,浓郁的香气,不仅没有淡化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反而混合出类似呕吐物的味道。
她微微一动,扯到身下的伤口,不禁倒吸了口凉气:“痛……”
“不是告诉你,别乱动吗?”那中年妇人见状,往她身下的伤口上,抹了更多草药,“怎么,后悔了?”
她把以往的经验,套入到眼前的女孩身上:“后悔也没用,孩子都没了,最多给你看一眼。”
那中年女子口气不善,但听得出心肠不坏,不一会儿,就端着个托盘走过来。
简恒视线朦胧间,看到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关于这部分的记忆,一下涌了上来。
托盘里放着的,是一个还没成形的孩子——一个刚刚从她体内流掉的孩子。
那中年妇人下手时,只用了一根细长的铁丝。
那根尖锐的凉物,一寸寸没入体内尚温热的地方,埋得够深后,重重用力,扎出撕心裂的痛,也带走了一条生命。
“看够了?”那中年妇人见她愣神,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拿开托盘,不忘数落几句:“你们这种姑娘啊,我见多了,都跟地里的韭菜似的,一茬一茬的就仗着年轻胡来,小心将来废了,连别人家的十八姨娘都没得当。”
这个中年妇人外号“引娘”,平时专帮意外怀孕的女子落胎。
她本人最最怕做这种事平添业障,所以对外只让人称呼外号,说这外号,就是“提前引胎儿向生”的意思,其实和那伤天害理的“荣噬虫”一样,多层心里上的遮掩。
引娘替她松绑,整理好了衣裳:“好了,你可以走了。”
“多谢引娘。”简恒按照规矩,跟她恭敬道谢,只是身下还是剧痛无比,她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她本想暂时封住五感,但似乎太过冒进,而且封过后如果反噬,痛感只会加倍——她不想折磨这具受了重创的身子。
正自犹豫间,外头传来一对男女的声音。
女子声音尖细,说着责备的话:“好你个赵贵,还敢过来,看我不拧了你耳朵。”
那个名唤赵贵的男子,没和她争论,只是急急问道:“你姐姐呢,在里面吗?”
这声线很陌生,粗哑又扁平,简恒却马上听出来,是陆笙惯用的口吻——他肯定就附身在外面的赵贵身上。
“吵什么吵。”引娘听到响动,出去喝止,“在我这儿不许吵架。”
她把药包递给门外的女子,叮嘱道:“这药每贴煎三次,连续喝七天,好的会快些,这段时间,伤口尽量不要沾水,你们进去领人吧。”
话音一落,陆笙立刻冲入房内。
即使他和简恒都顶着全然不一样的两张脸,一旦视线相交,就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他知道她很疼,所以小心翼翼抱她起来,稳稳地朝外面走去。
“呦,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方才那个女子,带着些笑意调侃道,“看不出来咱们的好表哥,平时跟个病秧子一样没劲,这会儿倒是很英雄啊。”
轻快的口吻中,难掩妒意。
陆笙已经适应赵贵的身份,所以赶到这里前,就知道来龙去脉,备好了车马。
他把简恒安置在软垫上后,再扶了另一个女子上车,三人一起踏上回程。
车马行驶得很慢很稳,简恒一直闭着眼睛养神,也终于有时间从这具身体的主人身上,整理对眼下局面最有用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叫香怜,同在车上的女子香菱,是小她一岁多的妹妹。
两人父母早亡,早早就寄人篱下,但亲戚自顾不暇,门口那个名叫赵贵的表哥,就把她们卖入凤薇楼中。
这赵贵名字朴实,长相平平,心思却很活络。
卖了两个女孩后,自愿做他们的龟奴,嘴上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正好替两个姑娘跑腿,实际上,却是不用嫖资,就能正大光明享齐人之福,还能从两姐妹手中拿钱。
好一出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次香怜意外怀孕,也是他硬要胡来,弄出的乱子,结果就是赵贵提了裤子,照样和妹妹欢好,烂摊子都留给香怜收拾。
“真是烂俗的关系。”简恒无奈地扶着额,赶紧把思绪转向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