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周序

1、凉白开 魏佳给盛小

　　上班期间，盛小杉看到屏幕右下方任务栏处，一个绿色符号闪烁不停。

　　虽是初夏，但岭南一片早就闷热到不行，如同一锅被烧开的水——热得沸腾且自带蒸气。即使上有屋檐，仍然会感觉被凝滞潮湿的空气压的喘不过气。

　　恰好这几天公司的空调坏了，盛小杉便只能依靠自己桌边的小风扇维持生命。扇叶卷动着空气滑过盛小杉的脸庞，带起额前的发丝。不仅是发丝.....盛小杉觉着自己脸上的汗毛也被风吹的上下起伏。

　　或许是临近高考，对于这天盛小杉最近最常用的形容方式便是：“都是临海，为什么季风气候不像海洋性气候，就又闷又热啊。”也不知是为了展示自己还没忘记的地理知识，还是炫耀自己去过欧洲。

　　办公室里几台风扇交织在一块的呼呼声，部门同事疯狂的敲击键盘声，还有部门领导追究责任方无谓的争吵声。没有空调的日子，声音似乎成为一个宣泄情绪的方式，但盛小杉受不了杂音，尤其是隔壁工位同事的茶轴键盘声，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盛小杉将鼠标箭头移到绿色符号上，原以为又是哪位同事的傻逼连环问，结果发现闪烁着的是一个熟悉的卡森·麦卡勒斯头像。

　　是魏佳。

　　说实话，当发现不是同事后，盛小杉的感受有如一阵16度的冷气迎面扑来。一早上沉浸于工作的大脑得到了另一个维度的打开。所谓八卦的力量，并不取决于八卦多有趣，而取决于工作繁忙。

　　魏佳只发来了一个表情包，她们总是喜欢用表情包来结束一段聊天，意思是没啥好聊的了。用表情包结尾如同等对方挂断电话——有礼貌，但用表情包开头倒是新鲜。

　　指尖迟疑片刻，盛小杉有些估摸不准对方此时是什么状态，但直觉告诉她对方有很多话想找人倾诉，于是盛小杉回了一个略带嫌弃表情包过去。

　　【我最近碰到一个闷骚男】

　　情感问题是盛小杉始料未及的。

　　魏佳是是盛小杉的高中同学，盛小杉刚到班级便被魏佳吸引了去，原因是她的笑声太过放肆了。

　　盛小杉是从别的初中转过来的，刚进入新环境的她会不自觉地去观察班级里的人。但高中三年，魏佳是她怎么也看不懂的人。盛小杉对魏佳的了解仅局限于姓名性格，甚至不包括性别。所以即使有一天魏佳说她有性别认知障碍或者她是同，盛小杉或许都不会感觉震惊。

　　盛小杉想起以前看过的傲慢与偏见的电影，伊丽莎白去达西家里的时候，盯着他大厅摆放的戴面纱的维斯塔贞女雕塑看了很久。

　　魏佳给盛小杉的感觉有如这个雕塑，明明能看清眼睛、鼻梁、嘴唇，甚至是肌肤，但他们始终是在一层薄纱之下，无法看的真切。心堵得慌之余，却不得不承认她的朦胧美。

　　女生旮旯里有个永恒的话题——我们谁会最早结婚。盛小杉对她每一位朋友的情感世界都能进行一定猜测，比如这个人男朋友会是什么类型的，或是她嫁给怎么样的人。

　　盛小杉知道魏佳讨厌玉米、豆浆、香蕉、榴莲、背书，知道魏佳的国产剧是大明宫词，喜欢的韩剧是秘密森林，喜欢的电影是低俗小说，喜欢的导演是昆汀......但对于她喜欢的人，盛小杉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魏佳一方面她能和让自己无限贴近社会，和各个领域各个行业的人迅速打成一片，而且不会让人感到高攀或者被占便宜。另一方面她又会让人觉得她时不时地从这个世界抽离，就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与其说盛小杉不知道魏佳会喜欢怎样的人，不如说她不知道怎样的人能和魏佳的精神世界匹配。所以当魏佳主动和她谈及情感话题的时候，她有种盖在维斯塔贞女脸上的面纱终于要摘下来的感觉。

　　十天前，魏佳被公司调到海口出差。在盛小杉为身处亚热带季风发牢骚的时候，魏佳俨然成为了热带季风的一员。

　　魏佳给盛小杉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上往下拍的，照片上肉眼可见的热浪滚滚，魏佳身穿一件紧身女士衬衫，很惹火，但魏佳女士自己说是买错码。

　　魏佳这次出差主要是去帮助项目的同事处理和甲方的事宜。领导怕是也是看中魏佳的社交能力，所以才派她一个毕业没多久的新人过去的吧。

　　魏佳也算是不负众望，刚到海口没几日，便迅速和各方stakeholders称兄道弟，甚至发展到最后，双方每一个饭局几乎都会叫上魏佳。魏佳感觉没啥，反正都是去蹭饭，自己最多出个捧哏费。

　　一天，项目合作银行的客户经理范世杰叫上魏佳去吃饭，魏佳原本以为是和往常一样的饭局便也答应了下来，到了现场后才知道，这是甲方项目负责人之一的生日局。

　　这位负责人叫齐征之，比魏佳大15岁。

　　【长得怎么样】盛小杉所关注的才是普罗大众关注的点。

　　【还可以吧主要是头发多操！】

　　盛小杉笑出了声，年少不知头发贵，一朝落去烦恼丝。

　　在盛小杉威逼利诱下魏佳总算发来了那人的模样，感觉就像是刚偷拍的，只有个背影，保持的还算不错，没有啤酒肚，仪态端庄，再加上一米八的个子，乍一眼还以为就三十出头。

　　“魏佳来啦。”魏佳的领导赵全海一看到魏佳就招呼她过来坐，给她指的位置刚好就在齐征之旁边。

　　职场上难免会遇到几个油腻领导，再加上他们是跑项目的，山长水远，老婆管不着，所以一些领导在当地包小三啥的也是屡见不鲜。新职员若是恰好姿色还不错，还会被他们拉去陪甲方喝酒。

　　而魏佳......姿色是不错，酒量也不错，但没几个领导会让她去陪客户喝酒，不是因为魏佳会扇人耳光，而是她那嘴皮子比耳光还厉害，夹枪带炮地能把人怼的不敢吭声。

　　魏佳在海口这个项目也待了小半个月，自然知道哪位领导是有背景的，哪位领导有情妇，哪位领导喜欢抽油水。

　　齐征之，他们项目有名的黄金单身汉，没听说有什么不良事迹，而且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被他们其他高层视为眼中钉，经过几番权力角逐，最后从京都被下放到海口，苏东坡都没他贬谪的远。

　　盛小杉看来，校园暴力老龄化后便是职场霸凌——都是为了表达对异者的不满。

　　魏佳坐在齐征之旁边，齐征之仿佛没注意到身边坐着人，继续和赵全海范世杰聊着天，不过他对魏佳倒的酒倒是不含糊的喝着。

　　魏佳趁着帮他们倒酒的间隙自己也喝上了两杯，时不时再做个捧哏。

　　饭局尾声，魏佳随大队伍起身，离开之际将自己的帆布包从椅子上顺手拽起。大队伍朝门口的方向缓缓前进，齐征之可能是不太喜欢走在最前头，慢慢的也落在队伍后面，和魏佳几乎并排前行。

　　魏佳想着这人潮拥挤的，便索性假装没看到他，继续往前走。

　　这时，王雨晴凑了上来，挽着魏佳的胳膊，好像她们很熟一样：“好羡慕你啊，刚才和他们说话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工作了好几年。”

　　王雨晴和魏佳是同级，魏佳和她接触不多，说不上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但如今这位突然凑过来说这话，她是哪哪不舒服。

　　让魏佳憋屈那是另外的价格，魏佳回道：“嗯，就像你刚毕业一样，真羡慕。”

　　魏佳觉得她说话声音不大，所以也没瞻前顾后，哪知她话音刚落，前面那几个银行的人立刻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们一眼。

　　魏佳脸皮厚，立刻报以灿烂的笑容，而原先站在她身边的王雨晴就掉队了，当然掉队的还不止她一个，原本在银行堆里的范世杰也掉队了——掉到魏佳身边的位置上。

　　“你还挺有意思。”范世杰说道。这话虽是调侃，但不没有让人感觉到花花肠子——油腻。

　　相处了一段时间魏佳觉得范世杰还是可以，平时说话不会支支、话里有话、暗箭伤人，就是人圆滑了点，听说这次齐征之的生日局也是他组织的。

　　“不及范经理。”魏佳笑了两声。

　　范世杰显然还想继续和她聊：“我可内向多了。”

　　他一客户经理说自己内向，魏佳腹诽：“懂，被动外向。”

　　噗嗤。

　　魏佳没看过去，但她知道这笑声的出处。

　　到了大门口，人陆陆续续离开了，魏佳站在酒店门口一角等车，海口的的士不多，魏佳看着打车软件上的倒计时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纠结着是否要添加几辆贵的车。

　　夜已深，刚下过雨，油柏路上的积水在路灯下熠熠闪光，魏佳今天穿了一件短袖衬衫，布料单薄，丝丝凉意让她不自觉收了收胳膊。

　　天阶夜色凉如水，脑中冒出这么一句诗情的句子后，魏佳起了鸡皮疙瘩。

　　“星空。”旁白一直没说话的齐征之突然搭了句话。

　　“啊？”魏佳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头上乌漆麻黑。

　　他解释：“你包上的字。”

　　魏佳觉得方才抬头看天空的自己有点傻B。在给对方报以几句中国式客套话后，掏出手机，按下“一键添加更多车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