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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都市篇【第一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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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就不带手表,也不会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得如此彻底。
我别开身子欲逃,丈夫却收拢臂膀将我拥得更紧。
“要走了吗?”
“嗯。”
我埋首在他颈侧,目之所及处是他凸起的喉结。
那一块微不可察地滚动,他嗓音喑哑:“确定不再陪我了吗?”
我抬起头,从他怀抱抽离,惩罚性捏捏他的耳垂,哼道:“宗老板,你需要好好工作。”
他松开手:“我送你。”
“我开车来的。”
他点头,摩挲卸去我红润的唇妆:“好,回去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离别时的那个吻,我在车上仍止不住回味。
同向直行信号灯转绿,我把车驶入待转区,手机持续响个不停,我接听摁下公放,园子清冽的甜嗓直扑而来。
“亲爱的,在干嘛,今天有安排没?”
我轻抬刹车,脚下给油,缓缓扳动方向盘,视线扫过一旁的屏幕:“刚给宗文送完午餐,现在正准备回去呢。”
“送餐?”她拍案而起,桌上的秘色瓷盏应声而碎,碎片如雨洒落,惊得保姆匆忙赶来查看,却被她挥手拂开,“宗文竟然让你给他送餐,还有没有天理?你们家是不是没人了?”
“我闲来无事,偶尔跑一趟,也没关系的吧。”
“怎么没关系,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适合静养,不能随便出门的。”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整天待在家里?”
“也不是。”园子慌张找补,“正好你现在出门了,那就顺便来趟我家呗。”
我瞄了眼地图,脑中快速过滤出一条路线,距离园子家最近的那条路,目前还不算太堵,可以是可以,但我需要个理由。
“你老公在吗?”
“在也不影响,你来我让他走就是了,今天是我们姐妹的聚会,男人通通消失。”
“好吧,四十分钟后就到。”
通话结束,我掐灭手机,迅速调转车头,朝着城郊方向驶去。
园子家所在的别墅区,安保极严,我这外来的车辆能驶出却不一定能驶进,我打电话给园子,让她帮忙处理,她联系好物业,等管家过来。
我把钥匙交给他,坐着接驳车,来到园子家门口,直接摁了密码进去。
宽敞明亮的一楼大会客厅,柔软的真皮沙发环绕,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而来。
里头男男女女,穿着西服的便装的,站的坐的,挤挤挨挨,人还真不少。
我恍惚以为自己走错位置,正要折回门口确认,园子冒头出来,抱着我的腰撒娇。
“你来啦。”
我扶她站直,唇角不自觉勾起:“你在开派对吗,怎么这么多人。”
她半点无所谓的样子:“叫了几个模特。”
我瞳孔骤缩,猛地抽气,把她拉至一旁,想说你在外玩玩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人带到家里来。
她屈指敲碎我的胡思乱想,正色道:“女模特,来帮我试衣服的。”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想真是吓死了。
她将我引入客厅,示意保姆沏茶,要了几叠甜点,直接席地坐下,枕在我的膝头,一副慵懒的姿态。
“都是新品,有看上的我送你呀。”
园子偏爱宅家,除非我主动约她,非必要不会出门,可是每季度上新的衣服、包包和首饰,她又总不肯落下,只好请模特上门,联系品牌方,让他们带着东西过来,模特试穿,觉得喜欢的就留下。
这种习惯维持了数年,模特也是固定合作的那几个,我见过,有点印象。
今日这伙人,估计是些新来的,脸孔看着有点面生。
园子说是为我准备的。
我正自纳闷。
模特已经换上新装,配好首饰,依次步入客厅中央,照例,先是转一圈,让客人得以饱览衣服的整体设计,继而款步向前,逐个展示上身的细节。
园子指着当中一道高挑纤细的背影,和我咬耳朵:“我按你的身材找的,怎么样,喜欢吗?”
可我现在与从前大相径庭,虽说身材未改,但是状态差了许多。
人的精气神不够,穿不出模特的张扬明媚。
我小声叹着:“还是你自己选吧,我就不参与了。”
“别啊,我可是专门为你花了心思的,多少看看吧,你现在状态不好,出去逛街试衣服肯定很累,我是心疼你。”
我不好拂她的面子,只要了一条缎面长裙,园子很高兴,邀我打游戏。
她有几个熟识的人气主播,凭着金钱的维系,私下结为好友,不时会约在一起玩游戏。
我不感兴趣,正准备走人。
一场大雨,把我困在这里。
园子提议,去书房玩,她淘了好多新奇的玩意儿,要跟我分享。
四十平米独立空间,三面书架贯穿墙体,万卷书册墨香散逸,一眼望不到头。
我随意抽出一本画册,撢了撢上面浮动的尘埃,翻开一瞧,是本外文读物,我将其放回,转身询问园子:“都是你的?”
记忆里,她可不是那种会规规矩矩读书的人。
园子并未否认,专注侍弄自己的收藏,拿给我瞧,面上洋溢着得意之色:“还有我哥的,爸爸妈妈的,家里老人留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我懒得收拾,全堆在这儿了,你要看吗,反正我的东西最多。”
“都有些什么啊。”
“上学时的课本,做过的试卷,以前贪玩买的小说,还有竞赛活动的奖品,零零散散,应该都在这儿,我也好久没有打开过了。”
“高中时候的有吗?”
“有,你想看什么?”
“毕业照。”
她脚步一顿,转折过身,双臂交叠抱于胸前,斜倚在书架一侧,睨着我:“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我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年纪大了,总想着怀念过去。”
“倒也是。”她踮脚环顾四周,攀上折叠梯,抚着下巴细细观察,嘴里低声念着“在哪儿呢”,突然眼前一亮,“哦,找到了。”
牛皮塑封的一本厚厚的纪念册,翻开扉页便是班级大合照。
园子看一眼,递给我:“这个。”
照片横列摆放,我把纪念册翻转过来,心里默诵着右下角的日期和毕业纪念留影的字样。
我拂去照片上的尘埃,等待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轮廓逐渐恢复清晰,忍不住鼻尖一酸:“他们看着都好小哦。”
园子叹道:“是我们都长大了吧。”
我微眯双眼,目光缓缓攀升,视线定格在照片的末尾,用食指将那对并肩相依的身影圈了起来。举起逆光端详,虽然细节模糊难辨,但两人的面容却依旧清晰如昨。
印象中的那位眸底溢满了温柔,嘴角挂着一抹书卷气的微笑,目光深情地投向相机镜头,而他右侧的伙伴则笑容灿烂,把手搭在同伴肩上,嘴角飞扬至耳际,顽皮地竖起两指,摆出一个“V”的手势。
“是宗文,还有闻叡。”
“其他的呢,还记得吗?”
我摇头:“没有印象。”
园子指着前两排站立的女生,掐着手指回忆:“袁筱玫、傅容、李蓁蓁、许让、兰月……”
轮到第六名时,她忽然卡壳,手指运动得十分吃力。
我不知为何,想起一个名字:“江適言!”
“对,就是她。”园子拊掌大笑,继续掐指回忆,“谭新越、何思询、冯卿、丁倩……”
每个音节,都似一记重锤,破开我朽木的脑袋,闯进我现有的世界,强制进入我的记忆。
我头疼得厉害,无力地蜷缩在沙发上,直至那抹剧痛渐渐消退,我才缓缓睁开双眼。
园子不见了。
我四下寻觅,不见她的踪影,仓促跌下步梯,隐约听见保姆和人说话,欢喜地奔去。
目光交汇的霎那,风停雨住。
那是一个相貌优越到无可挑剔的男人,衣装挺拔,肩阔腿长,周身气度不凡,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近,摘下外套,远远冲我一颔首。
我慌张迎上他的视线:“你回来了。”
“嗯。”
“园子,她……”去哪儿了?
“在厨房。”
“说是要做鱼胶炖奶,老早就开始忙活了,我这就去帮忙。”保姆笑着补充,将西服外套挽在臂间,转身离去。
园子是主,我是客,哪能劳烦她特意为我下厨,我赶紧摆手:“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他抬臂看向腕表:“我送你。”
“不用。”
“怕宗文误会?”
“你还记得宗文。”
他双目微怔,玩笑之意收敛:“还?”
我好奇地睁大眼,难道有什么不对?
他却好像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语意似是而非:“你的状态似乎很差,确定不需要人陪吗?”
我摇头拒绝。
头顶猛然炸响一声闷雷,四周归于沉寂,雨停了。
身后笑意不减,温言道:“我觉得你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
我盯着窗外廊檐细密的雨丝出神,恍若未闻。
拜托他替我跟园子说声再见,趁还没人发现,悄悄开溜。
回去的路上,正值晚高峰时段,我开车经过十字路口,因为太堵,被迫停滞下来。
等了约莫十五分钟,仍没有移动的迹象。
我推门下车,瞥见道旁吆喝叫卖的糖葫芦摊位,正要买上一串,对向驶来一辆车,把我拦下。
我回到车内,抬眉看了一眼前方,拥堵的车流已延伸至天际,刹车灯连成一片。我缓缓转动方向盘,沿着一旁的辅路调转车头,按照导航重新规划的路线,走了一条更远更绕的老路。
车少了些,路也不算宽阔,好在不至于太堵,我谨慎操控着方向盘,前行了两公里后,无意驶入一片老城区。
这里街巷古朴,两侧建筑斑驳沧桑。路面因长久失修而坑洼遍布。车辆驶过,激起一路颠簸,水花飞溅,洒在沿街摊贩的推车上,引得一阵责骂。我只得探出头去,高声致歉。
只因伸手不打笑脸人,摊主大手一挥,放我走了。
汽车逐渐驶离巷陌深处,夕阳正好掠过飞檐之上的天穹,将整条街铺都染成暖金色,透过后视镜的清晰折射,可以望见那坑洼的水面,正倒映着天光,竟如碎银般粼粼闪烁。
我开始无视导航的纠正,漫无目的地在四周闲逛,途经一座公园,我把车停在路边,寻到一张长椅坐下。
手机不在身边,无事可做,我阖上眼帘,听风在耳边呼啸,鸟儿的啾啾声不绝于耳,蝉鸣与雀啼交织成一首和谐的乐章。荷叶收集了满池雨水,却不堪重负吐露出来,叮咚坠入水里,奏起自然的交响曲。
我返回车内去取手机,打开录音按钮,双手高举,等待二十秒钟,一键保存。
这二十秒的夏天,是我送给竹子小姐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