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烟葬星》闫筱若

7、陆 私塾

　　“姑娘。清晨湿气重，您还是回屋里吧。”丫鬟将一件披风置在轻烟身上，女子却没有动。
　　早已过了桃花的季节，树上一片蓊郁。绿绿的细细的叶，珍珠般的露水，反射出七彩的光。伸手轻轻一碰，如羞怯女子般掩了面容，跌进土里不见了。清晨有一丝凉风，女子抓了抓身上的披风，却没动，只静静站着。
　　本以为淡然的心，在醒来时才发觉，并没有退下去。即便是那男子没有看她，即便他未在意她一分一毫，她也不悔。坚毅如她，心细如她，痴情如她……
　　“烟儿。”药千寻唤她。本来乌颜逝寻她病情，回来不巧碰见了她。站在一片桃花林中的她，浑身似雪地立于一片青绿之中。如苍山顶上覆着的白雪，清洁如此，令他不由驻步凝望。
　　女子回头，轻轻看了他一眼。“先生，近来可好？”淡淡的询问，女子淡淡的眼神。
　　“嗯。是烟儿的伤较重些。”而后二人再也没说过话。男子陪她静静立着玉身长立地站着女子身畔，却似天造地设般，衬得一旁的丫鬟双眼生疼。
　　两只蜻蜓飞过来，停驻在枝头，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又重新跃起，飞远了。男子静静看着女子美好的侧脸，一阵恍惚。为何，他总在她的面前不知所思。

　　晚间
　　乌颜逝静静步入轻烟的房内，而女子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到来。清新的气息也随着他而落入房中。女子立于镜前，静静梳着自己的长发，眉眼处一片幽然。男子青色长袍就如此淡淡的落入镜中。
　　白色长裙拖曳于地，腰间细纨绾住纤细腰身，及地长发如瀑般散漫垂下，雪色十指柔柔握于发间，动作缓慢而又坚定。男子微微一动，上前将怀中的玉簪取出，绾于女子的发间。那是一支极精致的玉质发簪，轻柔地没于青丝之间，竟别有一番意蕴。女子的手抚过它，心也不禁柔软了起来。
　　“我的伤已经好了。”不待他问出口，女子淡淡说道。自她醒来，男子总会抽空来看她，如是问。不是不懂，只是，她已无法交付。
　　“待你身子好了，我便让人找些孩童来，为你的安善堂开彩。”男子的手未从她的发间离开，只觉得这一份柔软已融进他的心中。
　　“你是说……”女子微微惊讶。她曾无意间对他提起想授课治病，没想到男子竟在暗中默默为她做了，女子的心有一刻的恍惚。可她立即明白，感动只是感动。
　　“公子，谢谢你。你不必为烟儿做这么多。”还是点破为好，让他明了，她，已无法再爱上任何人。他所做的一切，只能是石沉海底，对于他自己来说亦只是伤害。她的思绪还未回来，手已被男子握紧。
　　“我心甘情愿。”

　　待休半月，女子的伤刚刚痊愈，她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去做那两件事了。难得见她如此欢喜的样子，男子自是高兴。
　　“你看可行？”见女子在屋内仔仔细细转悠了一圈圈后，男子问道。“可是你要的样子？”
　　“好。实在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女子不禁惊叹。男子很有心，所选之地处僻幽之处，这就便于授课。孩童本就爱玩，这样的地方有利于净他们的玩心。再则，这儿四周大多正经人家，农家人老实的很，又让他们明了人间疾苦。文房四宝不缺，又无不便。至于屋里的陈设，中央一幅孔子画像，两旁香炉袅袅，四下摆上二三十张座椅。后堂有休憩、饭食、会客之所，实在是好太多了。
　　“你可想好这私塾的名字了？”男子见女子露出会心的微笑，嘴角一扬。
　　“呃？”这倒是将女子给问住了。从来只是想法，也就没有考虑过名字什么的。低眸，女子细细想来，眉心不禁揪成一丝。男子见她来回踱步，只坐下品茶，视线却一刻也不离女子，紧紧跟随在她的身上。纵是看过千遍万遍，他仍觉不够，仿佛女子的一颦一笑均能轻松掳获他的心。
　　女子来回踱步许久，终于扬眉笑道：“就叫听圣轩如何？”见到男子微笑的眉眼，女子又不禁低下头来。“我第一次起名字，不知什么样的才好，你别笑话我。”
　　女子的头低低的，却掩不住眼角处的两双碟翼，扑闪扑闪，仿似要飘落下来。娇俏红唇仿如画中一点，清新诱人。粉嫩肌肤，被墨发衬得越发晶莹。男子的手停在半空，愣愣看着。待他回神，已执了女子的手深情对望。
　　她的眉眼望着他，他能看到眸心处滑过的一丝娇羞。嘴角一扬，男子的手捏起她的下颚，暖暖的气息笼下来，罩住二人。他的嘴角擒着一丝笑，若有似无，却温煦如风。他的头越来越低，低得连他眼上的翅膀也看得清楚，似能轻扫过女子的眉眼，仿涓涓细流，落进女子的心间。
　　“公子。”女子唤他，轻轻将他一推，退开他的怀抱。“我们去看看安善堂吧。”
　　“好。”男子的眼里不禁滑过一丝黯色。

　　安善堂在听圣轩的东面，只隔了几条街，但比起听圣轩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之中的草药大多是药千寻从毒药谷取来的，自然有许多百姓无法获得的尊贵药材。想是这男子已倾尽全力了。
　　“你来了。”药千寻从外面进来，笑向轻烟。
　　“先生可是在安善堂？”轻烟笑着，打散之前略显怪异的氛围。“那我便省了一份心，安心当听圣轩的女先生便好。”
　　“你倒是想得好。这两间可都是你的。”乌颜逝也笑了起来。
　　“以乌颜府的名义，我想会更好。”女子轻轻一笑，掩住眼中的一丝光。“毕竟，拿人家的，手短。”
　　“你啊你……”药千寻与乌颜逝不禁笑了起来。即便女子不说，他们也了得。
　　“公子。你看我帮了这么大个忙，你要赏我什么呢？”女子狡黠一笑。很少见她如此，两人均不禁愣了愣。
　　“你要什么？”
　　“秘密。”女子轻笑道，眉心处一转，兀地见到门口的一个身影。是他！女子不顾二人疑惑目光，冲了出去，却什么也没有。难道又是自己的错觉？女子愣愣想着，满心的欢喜淡了下去。

　　回府之后，乌颜逝倒真给了轻烟一个惊喜。准确来说，是轻烟给了乌颜逝及所有人一个惊喜。直到许多年后他都难以忘记这晚，与那女子相对的那一瞬间，他想他是真的沦陷了。
　　“细雨飘，轻风摇，任凭痴情但情长。
　　好时落，黄河壮，任由它绝情心伤。
　　挽回了心底情，宿命尽。
　　为何要孤独老，你在世界另一边，
　　对我的情丝，竟只用只字片语便，写得尽，
　　写得尽，不贪求一个圆。
　　又想起你的脸，朝朝暮暮，漫漫人生路。
　　时时刻刻看见你的眼眸里冷漠冰雪。
　　今生缘来世再续，情何物，生死相许。
　　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那一刻，乌颜逝见她略显迷蒙的双眼，有丝痛，却不知身旁的男子已痴到了骨子里。未等二人回神，女子润玉般的声音已响起。
　　“情天地，青山中，这份瞬息万里路。
　　寻佳人，情难真，遇见踏破了红尘。
　　翱翔那尘嚣中幸福镜，纵横在千年前，轮回转。
　　为何让寂寞唱，我在世界这一边。
　　对你的思念，怎能用千言万语说得清，
　　说得清，只想吻一次嘴。
　　又想起你的脸，寻寻觅觅，相逢在梦里。
　　时时刻刻，看到你的眼眸里缱绻万千
　　今生缘来世再续，情何物，生死相许。
　　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余音袅袅，萦绕在乌颜府久久不去。任谁也未在意，女子弹唱的屋顶上一直有个孤独的身影直立着。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张牙舞爪地，好似鬼魅，月光却丝毫也没有温暖他冷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