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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事发 “疼不疼。 ...


  •   “好。”

      卓清绾握住门闩,慢慢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傅寒川拎着灯笼站在门槛外,唇色被冻得煞白,眼睛微微发红,不过,乍看之下气色比之前好很多,已不见病态,还养出了点肉,显得更加丰神俊逸。

      他只是让她打开门,却没有进屋的打算。

      卓清绾主动邀请,“天儿太冷了,四哥进来坐一坐,喝杯温水,暖暖身子罢。”

      “不必,我不冷。”
      傅寒川道:“别动。”

      卓清绾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

      傅寒川拎高灯笼,借着光,突然伸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去耳后。

      赶在她回神之间,及时收回手。

      “时辰不早了,早些睡吧。”

      “……嗯。”

      卓清绾嘴角轻微动了一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目送他转身离开。

      随着身影渐远,灯笼光亮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于廊子拐角。

      卓清绾这才关了房门回到室内,片刻功夫,被子里就冷了。

      她蜷缩起来,抱着暖壶躺了一会儿,身子渐渐暖合起来,脑袋也恢复运作。

      先是老皇帝溘然长逝的悲讯,接着默算傅开霁最快还有多久进城主持大局,到时候也好让四哥卸下重担,松快精神,好好养一养身子。

      又不免懊恼自己,竟忘记将周温纶来“撒泼”的事及时告知四哥。

      而一想到四哥,她刚消停不久的心脏又开始扑腾乱跳,鬼泣神差地揪起一缕发丝凑到鼻尖,深嗅了一口,上头残留着熟悉的、淡淡的竹香,几乎闻不到药味了。

      激动心绪被这股气味安抚着平缓下来,她想起他隐忍的口吻,难免为他觉得酸涩,于是掀开刚暖和不久的棉被,披了衣裳,坐去桌前挑灯作画。

      纵使她没见过孝端皇后的容貌,但却听闻娘娘生前酷爱花儿,各式各样的花儿。

      不如,便送四哥一副春日百花图,多少缓解一番他对母亲的孺慕之情。

      之后有机会,她再寻曾经伺候过孝端皇后的人问一问,争取能画出七八分像的轮廓。

      卓清绾心下定了主意,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兀自倒了一杯冷茶饮下,强行振作起来,继续提笔作画。

      -
      翌日老皇帝大殓,百官着斩衰服,在宫门外朝夕哭临。

      傅寒川代行监国之职,自愿同礼部官员一起斋戒,日夜待在灵堂。待礼部筹备完祭告天地、宗庙、社稷以及下葬日期的事宜,他才肯回到饶兰殿,短暂歇了两个时辰。

      发引前一日傍晚,卓清绾随其他皇子公主们依次祭奠,一众嫔妃中独独不见皇后张氏的身影。

      她心生疑窦,纵使人在病中,但作为一国之后,先帝的正妻,怎会缺席国丧。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而在场众人对于此状反应平平,自始至终,无人过问张氏。

      联想到那日周温纶闯入后宫,跪于寝殿外央求她救谁性命,卓清绾愈发不安。

      因明日一早就发引行辞祖礼,菱华公主与驸马便宿在宫中。

      行完拜礼,回去的途中,卓清绾主动找她同行,姊妹俩许久未见,又碰上亲人离世这等大事,自然有亲密话要说,驸马十分识趣地离开轿厢。

      等只剩下二人,卓清绾才放心大胆地问:“父皇尚在人世时,母后没去侍疾,如今父皇离世仍无法露面,竟病得这么重吗?明儿发引,母后还会不会来?”

      岂料,菱华闻言脸色微变。

      她转身掀起帘子,告知驸马仔细盯着点,如若遇见他人,务必及时提醒。

      卓清绾意识到事态不简单,口吻变得谨慎:“难不成,不是因为患疾?”

      “母后身子抱恙是事实,但病到下不了床榻却不至于,无非是忧思过度有些乏力罢了,”顿了顿,菱华纳罕,“四弟同你素来关系亲近,此事,他未曾同你提过一字半句的?”

      “并未。”卓清绾表情糊涂。

      菱华意味深长地哦声:“那他应是怕前朝的风云诡谲吓坏了你。”

      “姐姐莫戏弄臣妹了。又不是小孩子,胆子怎会只有芝麻大点?这般经不起风浪,以后该如何活下去。”

      卓清绾揪着她衣袖晃荡,嗲声央求:“如若姐姐知道什么,还请指点一二。臣妹着实担忧母后的情况,这几日本想过去探望,但却唯恐坏了事。”

      后头这句着实担忧说得情真意切,压根找不出破绽,菱华侧目乜她一眼,腹诽,难怪被傅寒川看得比眼珠子还珍贵,兄妹俩分明毫无血缘关系,演起戏来却一模一样。

      菱华收敛心思,照实说:“张氏这些年私下做的脏事被捅了出来,物证人证俱全无法辩驳,又因涉及朝政,不得不将一干涉事人员收押调查。”

      “四弟认为中宫并不知情,以防牵连母后,也为安抚大臣们的情绪,便对外宣称母后病重,暂且软禁于寝宫,待六弟还朝再做打算。”

      龟缩太久,卓清绾对外界变化一无所知,听完菱华所言一直沉默着,直至轿辇停落方嗯声:“既如此,那臣妹就不便前去探望母后了,以防坏了四哥大事。”

      “与坏不坏事无关。如今正处于多事之秋,你少与他人走动,低调行事总不会错。”

      菱华悉心叮嘱着,动手替她拢严实衣领,温柔道:“快回去罢。”

      卓清绾下轿,同阿姊福身作别。

      -
      发引当日,灵驾从午门出发,由皇子公主们哭送至云化门外行辞祖礼,再前往陵寝。

      下葬仪式结束,傅寒川将神主排位迎回太庙供奉,以日易月,服丧二十七日。

      -
      正式入冬之后,辰时天还未亮透,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卓清绾拢着大氅坐在火炉旁取暖,手里捏着一枚编到一半的剑穗,是送给傅开霁的重逢礼。

      大概因为她最近的心思不在上头,编的歪歪扭扭没个样儿,只能拆掉重来。

      她忽觉乏味,索性把拆开的剑穗搁回膝头的篮子里,通过半开的窗子眺望那颗梅花树发呆。

      树上的花苞还小,一粒一粒青涩地缀在枝头,要开不开的样子。卓清绾忍不住想,分明说只有一月脚程,如今梅花都开了,冷得快落雪,怎么仍不见傅开霁回来。

      她心头闷得慌,打算换衣裳去城墙上方站一会儿,看看宫外的路是否真的那么难走。

      遂向外呼唤:“茹雪,备一套出门的衣裳。”

      应声进来的却是个陌生宫女。

      卓清绾并未在意。

      毕竟宫内侍奉的人这么多,不可能每一人都令她印象深刻。

      因还在服丧期,衣裳以素色为主,钗环首饰自然也不能戴。

      宫女备了一套月白的衣裳,得到公主允准之后,上前为她梳头。她则随手解下腰间的香囊把玩,一不小心弄掉了,唯恐沾上灰尘,赶忙弯腰去捡。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钟响,不待人反应,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钟声连成一片,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沉,偌大的皇城俨然被钟声灌满了。

      卓清绾在宫内听了这些年晨钟暮鼓,立即意识到这钟声不对。

      卓氏行葬礼那日,宫内敲响的钟声与今日无异。数日前,成康帝驾崩,亦如此。

      这,分明是丧钟!

      卓清绾脑子里一片空白,哪还管什么香囊不香囊的,拎起裙摆飞奔至门外。

      廊下的宫女太监们在听见钟声响起的那刻脸色煞白,立即停下手头的活儿,向着钟声传来的方向跪地低泣。

      卓清绾就近拉住一人,惶惶不安地问:“是谁?”

      那宫女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道:“……奴婢不知。”

      “既然不知,那你哭什么。”卓清绾从未有过这般厉声的时候,吓得宫女缩起肩膀,支支吾吾更说不了话。

      卓清绾不再纠缠,松开她,火急火燎的继续往院外走,步子越来越快,干脆迎风狂奔起来。

      外院仍由时漳一行人看守,其中有人瞥见公主,忙递给时漳一个眼神。他及时挡在门前,堵住她的去路,面无表情,冷声问:“公主去哪儿?”

      “本宫去见四哥,还需向你报备?让开!”

      时漳一动不动:“陛下道公主体弱,应该待在殿内多多养护,不宜外出受风。臣也只是奉命行事,望公主体恤,莫为难臣。”

      “陛下?先帝故去时并未册立太子,只让四哥代行监国之职,一切待六皇子回朝后再议。你口中的陛下,指的是谁?”

      卓清绾疑心自己的耳朵坏了,不然怎么会平白出现幻听的症状。

      随即,脑中浮现出一个令她万万不敢相信的念头,低声发问:“今日这丧钟,是为谁而鸣?”

      时漳犹豫一瞬,未答。

      一声接一声的钟声从远处传来,震得脚下的地砖都在颤,卓清绾踉跄一步后扶住廊柱,稳住身形站定,眼泪绕着眼眶打转儿,亏她拼命咬牙才忍住没流下,“说。”

      “月前信使送来军报,六殿下不幸负伤,后不治身亡。”

      时漳头颅低垂,不敢再直视公主,轻道:“今日的丧钟,是为六殿下而鸣。”

      事实证明,卓清绾的耳朵没坏,时漳说得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明白,但她却认为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把头脑蒙住了,模模糊糊的,感觉极不真切。

      恍惚间,又问:“什么叫,不治身亡?”

      军中医士技艺高超,怎么会让他不治身亡?

      卓清绾捏紧拳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是四……是傅寒川的意思,对么?他担心六哥入宫抢走皇位,所以先一步下令处决张氏,软禁母后,还杀了……”

      “公主慎言!”

      听公主直唤新帝名讳,甚至猜到兄弟厮杀这等有违天道的事上,时漳顿时面露惶恐,赶快出声打断。

      “六殿下不仅负伤还中了毒,此毒的毒性奇特,中毒者熬不到天亮便因全身血液凝固而亡,任凭军中医士技艺多么高超,除非大罗神仙下凡令岁月暂止,否则,压根本来不及救治。”

      卓清绾双目直愣,内心地动山摇,全靠着廊柱支撑才没倒下,一双柔夷不慎扣入柱子上的裂缝,指甲翘起一角,往外渗着血珠。

      她全然察觉不到痛,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没能发出声响。

      深吸一口气,她再度尝试,终于挤出极轻的、含混地哭腔:“不……”

      然后,整个人毫无征兆地瘫软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的那刻,卓清绾终于感知到刺骨的疼痛,眼眶发涩却哭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指甲,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也短,一口气就吹散了。

      紧接着,就连坐也没力气了,身子径直向一旁歪倒在石阶上,额头不慎磕在棱角上鲜血淋漓。

      时漳没来得及护住,心急如焚地唤宫女前来搀扶,命人速去请太医。

      周遭环境嘈杂,掺着钟声震耳欲聋,没完没了。卓清绾却觉得那些动静都离她很远,眼前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人脸交叠错过,快到令她抓不住,面色转瞬就白得近乎透明,双眼沉沉合拢。

      不多时,邹医正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赶来,手脚利索的止血,包扎伤口,命宫女掐着公主的人中,灌参汤。

      这么折腾许久,公主仍未醒。

      时漳急得不行,问:“怎么回事?”

      “急火攻心,气闭昏厥,要缓一缓。”

      “额头的伤呢?”

      “无碍。这些天你们伺候的时候细心点,千万别碰水,按时搽药,不可吃发物。”

      言罢,邹医正错眼发觉公主手中似乎握着什么,被血糊成一片,实在看不清楚。

      他以为是沾了额头的血,凑近才看见手指竟也有伤口,赶快让宫女帮个忙,把公主的手指展开。

      宫女怕弄伤公主,起初不敢用力,直至发现这样无法掰开公主的拳头,只能上了劲,终于顺利取出。

      邹医正用镊子夹起那物,放入清水里涮洗血污,原来是一小片薄薄的、透明的断甲。

      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邹医正率先回过神,细致包扎好那根手指,取纸和笔额外开了一副安神的药方,转头对时漳道:“劳烦大人去请陛下罢。”

      时漳深吸一口气:“好。”

      -
      不及一刻,寝殿大门被推开。

      内外间的帘子被挽起,傅寒川一眼就看见可怜样儿的皇妹躺在榻上,被褥轻微起伏,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到。

      卓清绾闭着眼,睫毛湿漉,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迹,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原本光洁的额头系了一圈纱布,渗出殷红血迹,触目惊心。

      傅寒川掀开衣袍坐在床边,指尖轻触纱布边沿,怜惜道:“疼不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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