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開始 這一切，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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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甯一直覺得這像夢一樣。
這個城市剛剛發過大水。
地勢最高的地方都淹了兩層樓高，那裡可是山頂。
而這個城市是盆地。
當她跟著一大堆人擠在山頂的那間學校裡，放眼望出去，再也沒有什麼河，什麼溪，全都是汪洋一片。
慘澹的水色。
但她心裡卻全無情緒。只是一直默念，至少還活著，可是還活著。
不知道該哀悼，還是該慶幸。當死亡人數多過生存人數，當淹沒面積遠超過水面上的土地時，活著還是好事嗎？
天甯抿著唇，就像這裡所有人一樣的表情。
當初連下了三天的雨時，她心裡隱隱約約的覺得不對，好像要發大水了。用電腦跟陸耘說了，那人半開玩笑的說：「那好吧，妳現在上山來，要是這裡也淹水了，妳只好認命見閻王去。」
她笑罵，「誰要見閻王，人生美好。」但卻還是冒著大雨坐上公車往山上去。才與陸耘碰頭沒有幾個小時，天甯正對那人吵著肚子餓，遠遠地就聽見轟隆轟隆的聲音。像是滾動著巨大的石頭，從四面八方的向上湧來。
兩人俱是一驚，從宿舍裡探頭出去，只見整個城市的燈都滅了，人聲全都消失，只剩下暴水跟黑暗。
那一瞬兩人相望一眼，房裡的燈忽地暗了。
她低聲驚叫。
「我在這裡。」陸耘很快的出聲。
聽見陸耘的聲音，天甯稍稍安下心，側耳聽著翻箱倒櫃的聲音，不一會兒那人就拿著手電筒出現在她的眼前。鬆了口氣，她這才知道什麼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恐懼」。
天甯張口欲言，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她想問卻又怕知道，自己的直覺從來沒這麼準過，但她卻希望始終不準。
兩人一時間只相顧無言。
「沒有備用電池，我要把燈關了省電。」先開口的還是陸耘，那聲音乾澀而緊縮，「不，還是我去附近看看。妳在這裡等。」
天甯睜大了眼睛，心裡驚慌失措的轉過幾百個念頭，最後還是咬著唇點頭。她沒辦法判斷，是要跟著陸耘去，還是留下比較好。但她想如果大水又淹上來，她跟著陸耘去只會扯後腿。
陸耘看著她要哭不笑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她的頭。「別怕，我很快回來。」
天甯仰著苦臉望他。很想說，每部災難片，說這種話的人都不會回來。思及此，她伸手抓住了陸耘的手，努力在嘴邊擠出一個弧度，說著平常時候兩人分手的話，「路上小心。」
陸耘開門，走進了混亂吵鬧的走廊。
沒多久時間，另一陣的滾石聲又出現，這次更近更快更大。天甯還來不及思考，卻聽見走廊上人人都在一疊聲的大叫，「水淹進來了！」
天甯坐在椅子上，緊抓著手機。這時候她還不知道個城市的通訊系統都已經陣亡，只是期望著手機能響。
……或者不響也好。若是打來是要告知惡耗的，那還是…還是……
她心裡思緒七上八下，像是千百匹馬在奔騰，又像是待宰的羔羊被縛的一動不能動。
宿舍的房門倏地被推開，來人是宿舍的管理員。看見天甯時候，嚇了一跳，「怎麼還有人？快點走，水淹上來了。」
天甯卻有些無法理解這句話，管理員見她失神若此，也懶得跟她繼續招呼，伸手拉著她，又推了她一把。
這一拉一推，她才找回神智。
順著人潮與微弱的緊急照明燈光，天甯走上四樓。
人很多，連坐的地方也沒有，但幸好天甯身邊有窗，她挨著窗，藉著微弱的黃光，看到外頭的雨勢已小。
這時候才晚上十點。
天甯看著手機，想了許久之後，決定關機。她知道陸耘不會掛心自己。陸耘向來都很有理智，不會浪費力氣做多餘的事情。
只是手機開著，她就一直想看時間，這樣時間過的太慢。
她睜著眼睛，看著窗外，耳邊還有著一些人的哭泣聲，一些窗外的惡水聲。但天甯臉上平靜無波，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只是很專心的想著事情。
陸耘說，會回來。那就是會回來，她從來都很相信陸耘說的話，雖然有時候喜歡跟他鬥鬥嘴，但不是真的。
陸耘是個很聰明的人，反應也很靈敏，一定會安置好自己。不需要擔心。
陸耘這時候一定是在另外一棟樓裡面，他雖然喜歡游泳，但不太喜歡髒東西。
陸耘每次都嘴上很硬，但是心底都是為她好的。所以…所以……
天甯抿起唇，正想要閉上眼睛稍微休息，不能任由思緒這樣胡亂的撞，緊急照明燈卻早她一步熄了。
有人大叫，有人低呼，天甯嘆了口氣。這下子，有閉眼沒閉眼都差不多了。
就在緊急照明燈暗下來之後沒有多久，窗外漸漸的有了一些顏色。不久，天方大亮。
所有的人紛紛往窗子邊擠去，但看了一眼後，卻瞬間失了聲音。
他們竟猶如海上孤島一般，四面楚歌。極目望去，只有水面。
沒有另一幢樓，也沒有任何熟悉的景象。
只有髒水，泥水，跟污水。
天甯看見這樣的場景，先是震驚。但心裡卻開始計算從昨天晚上到現在究竟過了多久。
發大水時約莫九點半，現在是夏季，日出的時間大概是五點半。再過沒有多久大概救難隊就會到了，如果還有這種東西的話。昨天水來的太兇，說不定連總統府都已經被淹沒。
或者還可以期待十二小時候的國際救援，要是這兩者都沒有了，那就……等死吧。
空氣裡蔓延著沈重低迷的氣氛。
當太陽漸漸大了起來，窗外的水化成溼熱又帶著臭腐味的水汽，在人與人之間竄流，讓絕望轉變為惶惶不安，像貓爪子一樣撓著每個人的神經。
而且眾人已經又餓又渴。
她摸著身上的側背包，這是陸耘決定要出門看看的時候放在她的懷裡的。
裡頭是水跟巧克力餅乾。
天甯也早就飢渴，但是現在應該不是吃東西的好時機。再過沒有多久，這些聚集在山頂的人就要面臨絕糧斷水的問題。
雖然她想，要是陸耘知道她把這些東西分出去，不僅會嘲笑她以為自己是上帝，五餅二魚就想解救眾多門徒，還很有可能會生氣。
天甯深深吸了一口氣。
但要視若無睹，自顧自的吃掉她也是辦不到的。
轉過頭去，她嘗試著欣賞這一片汪洋。
這也可以算是江湖浩渺了。只是那水很髒，灰沉沉的，上頭漂浮著很多不知名的東西，還有一些小動物的屍體。
天甯的腦子裡面想起了各式各樣在水災之後會流行的疾病。
等大水退掉，這些屍體就會散落在各個地方，招來蒼蠅、腐蛆，她光想就覺的胃裡泛酸。
甩甩頭，她望向自己學校的方位。
那裡地勢奇低，來個颱風都可以淹水，更別說像是這樣的巨耗。快畢業了才面臨這種奇難，真不知道今年有沒有畢業證書可以領啊？
想到此，天甯心裡有種衝突的歡愉感。
誰想得到在這最後關頭，突然什麼都沒了，那些以前覺得重要的事情，原來都不過是身外之物。但要是沒有這種處境，身外之物也還是比生命重要多了。
她嘲弄似的淺笑起來。人生總是在得失之間游離啊。
好想知道陸耘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好想知道其他人是不是都沒事。
好想知道……
快停下來！
再這樣想下去，陸耘還沒來她就要崩潰了。
天甯抿起唇，看著窗外認真的想著蠢問題，在腦子裡反覆試煉各種方法，但在最後一步就要得出答案時停下，然後換下個問題。
等到她回過神來，突然發現水面上浮出了綠葉。
她不可置信的眨眼，心裡猛然知道，原來諾亞方舟那個故事裡，上帝讓鳥叼來一枝綠葉，提醒眾人可以下船，在現實生活中是這樣的表現手法。
水又退了一些，天甯認出那是株榕樹，是宿舍大門口的。
天甯這才張開一晚上沒開過的口，聲音微微喑啞的說：「水退了。」
眾人先是安靜了一會兒，像是沒辦法理解這是什麼含意。隨即這三個字像是會無菌繁殖一樣，從天甯開始瞬間就傳遍了有人。
眾人爭先恐後的跑到離自己最近的窗子，仔細的盯著好些時間，爆出一陣陣的歡聲雷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