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请收下我吧》葱花辣眼睛

17、仲夏典 弑君

　　仲夏典这天，天朗气清，略有微风，是个夏日常见的好天气。

　　典台设置在宫门外，源城中轴线的正中，因皇帝下了圣谕，要与民同乐，凡是源城中人，皆来观礼，一时间万人空巷，从城楼上望下去，只见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尽是攒动的人头。

　　“本来皇兄要我一同行祭夏礼。”赵星汉站在城楼边，对身旁的李沐恩小声道，“我不愿去，看上去就热。”

　　就算站在城楼的阴凉处，他这一身厚重的礼服也热得要命，碍于身后还有百官众目睽睽看着，他也不能乱动，只能一直不动声色地扯着衣领腰带，想扯松些透透气。

　　李沐恩道：“礼部不会允许的。”

　　“对啊，后来就听说礼部的谁谁谁要死谏。”赵星汉道，“说要带也该带皇后，帝后一体，祭夏礼带个兄弟算怎么回事。”

　　李沐恩勾动唇角，轻浅地笑。

　　他们俩正窃窃私语，忽然来了个小太监，见面就跪：“禀同王殿下，圣上传您过去。”

　　“我？让我去做什么？”赵星汉奇道。

　　“圣上有旨，要与同王一同祭夏，祈祷丰收，国泰安宁。”

　　赵星汉下意识叹了口气，马上想起这是吉礼，不能叹气，不能面带怨色，好在及时把叹气化作了一声咳嗽：“领路吧。”

　　皇帝不知如何说服了礼部那些跃跃欲死谏道大臣，强行把赵星汉塞进了祭夏礼中。小太监一边领着赵星汉走，一边迅速将赵星汉在祭夏礼中该做什么述说了一遍。

　　赵星汉听得十分糊涂：“你说我该落后半步，可皇后不是落后半步么？我是不是该落后多一些，一步？”

　　小太监也不晓得，战战兢兢道：“小的记得清楚，是半步。这是方才圣上与礼部牛大人商议的。”

　　原来是当场商议出来的章程，难怪不甚分明，赵星汉也就继续听了，谁知一路听下来，他发现一个古怪之处。

　　“这，这不是与皇后一样吗？”

　　小太监不敢多说话，正好也到了金帐外，赶紧躬身行礼，脚底抹油，赵星汉满心疑问地见了他的皇兄，差点没被那满目的明黄赤金给晃晕，转头再看皇后，亦是一身的华丽。

　　“叔桐，来。”皇帝向他招手，“你我兄弟刚刚相认，自然要共祭夏神以谢庇护。你不懂礼节，便跟着你皇嫂，她怎么做，你怎么做，不会出错。”

　　皇后在一旁笑得温婉。

　　赵星汉的疑问刚得到了解释，就听见金帐外钟声一响，随即奏起雅乐，典礼开始了。

　　台下的百姓，城楼上的群臣，皆在皇帝踏出金帐的那一刻下跪磕头，口呼万岁。在震天的声浪中，李沐恩盯着那明黄色的身影，双唇紧抿。

　　顾伯槐此举……很不一般。为了摆脱所谓的蛮夷身份，他最重礼部，为了失散多年的弟弟公然违礼？完全不似他的作风。

　　早有的怀疑再次浮出水面，他还记得顾伯槐在一点一点塑造他时，那些喃喃自语。顾伯槐并不是想要一个完全存在于幻想中的李沐恩，他的每一步，都是有目的的。

　　此时，礼官正宣读祭文，赵星汉的眼神正不住地往几乎要拖在地上的祭文长卷上瞟，一旦有人看过来，他马上端立，目不斜视，李沐恩几乎能听到他的心声：“快读啊，快读啊，读完还要烧，这么长，烧得完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李沐恩微微一笑。

　　祭文终于宣读完毕，正当午时，日上中天，日光最盛时焚烧祭文，并三牲六畜、五谷丰登，共同敬献夏神。赵星汉觑着皇后的动作，有样学样，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祭礼行完，皇帝圣驾将会回到城楼，接下来，便是牵羊礼。

　　烈日当空，没有一丝风，四周渐渐地闷热起来。李沐恩在城楼上远眺，望见关押翊柔的囚车已经驶来了，四周是里三层外三层，严阵以待的御林军。

　　路边的百姓们纷纷引颈去看那囚车，都是一脸好奇，还有人不自觉地跟着囚车走，被御林军喝退后，也就不跟了。李沐恩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云淡风轻的模样，箭已在弦上，越是迫在眉睫，越要冷静自持，才能看到一击即破的机会。

　　他知道安乐也在等。

　　囚车一路前行到了祭台，风平浪静，御林军分列台旁。正好皇帝一行也回到了城楼上，李沐恩同群臣一起行礼，起身时，他正迎上皇帝的目光，却只是一错而过。

　　顾伯槐颇为自负。他兴许已经猜到了李沐恩会做些什么，但在他看来，这只是王与扈从之间的驯服游戏，他已经习惯了。

　　李沐恩正沉思，忽听到身边的赵星汉悄声问：“牵羊礼，是什么？”

　　赵星汉还不知道仲夏典上有这一道礼，他以为祭夏完毕就结束了，不想那礼官又拿出一张长长的祭文宣读一番后，当众宣布牵羊礼开始。

　　李沐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却自己亲眼看到了答案：只见两个兵士拉开囚车门，从囚车里拉下来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余岁，只着一件单衣，一个兵士走上来撕扯她的衣服，另一个则拿来了一张羊皮。

　　女孩死死抱住自己的衣服，蜷缩成一团，低泣呜咽着，围观的百姓亦有不忍之声，但大部分人都在往前挤，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与无趣的祭夏礼相比，一个女孩的哭泣声更能激发他们的好奇心，引起他们的注意，再加上这是前朝公主，更让他们忍不住要一拥上前，只求一观，就连御林军在这拥挤推搡中也有些许散乱。

　　赵星汉忍不住站起身：“皇兄……”

　　就在他出声的这一刻，伴随着一道刺耳的厉响，一支响箭射上天空，随即是几乎可闻的凌厉破空声，六支羽箭洞穿了翊柔身边御林军的喉咙。这是一个信号，人群中跳出数十个黑衣大汉，抽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各色武器就开始与御林军厮杀起来。

　　赵星汉转头向羽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高楼屋脊上，立着一个女子，脸带面纱，手挽银弓，弓弦一松，立时又是六发羽箭破空而至。赵星汉认出她正是那夜血月教截杀李沐恩之人，但又觉得莫名熟悉，旋即反应过来，这不是说要给他送练功服的绣娘吗？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第一批黑衣大汉后，从巷子里，角落里又钻出许多血月教教众来，一时宫门前、祭台上，乱成了一锅粥，刀兵声、喊杀声，百姓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皇帝抬手道：“沐恩，你还不去？”

　　李沐恩握住寒枝，起身应是，他的神情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小事。

　　但下一刻，寒枝就化作一道黑光，向皇帝喉间袭去，皇后惊呼一声，挡在皇帝身前，被李沐恩一下击晕，推到一旁。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寒枝已抵在皇帝喉头。

　　李沐恩面色如雪，嘴角流出一缕鲜血。

　　皇帝淡淡道：“隐忍多年，就为了这一刻？”他还有心情为自己斟酒，“可惜，寒枝只是支笛子，你只是扈从，寒枝杀不了我，你更杀不了我。”

　　的确，寒枝不过是一支笛子而已，轻巧圆润，毫无锋锐。就算是这样，李沐恩无论怎么使力，寒枝都无法向前一丝，反而是他，五脏六腑皆受重创，不光是口中，他的眼里，鼻间，皆是一片赤红，七窍都在流出血来。

　　终于有大臣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奔到城楼边，对着楼下大喊：“护驾！护驾！怀化王行刺！护驾！”

　　御林军大乱。

　　“沐恩，看来翊柔公主是你放不下的。”皇帝道，“但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明白做臣子，做扈从的道理，朕很失望。”

　　他两指捏住寒枝，轻而易举地将它拉开。李沐恩再支持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皇帝怜悯地看着他，正要吩咐：“传令。御林军全力……”不料却被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打断。

　　不知何时，他身后的赵星汉，目光渐渐变了。

　　“这三招，都是在敌人不备，露出极大破绽时才能用。”不错，敌人正背对着他，空门大开。

　　“盯准敌人的命门，抓住机会，一击即溃。”到处都是命门，现在就是机会。

　　“它自带寒气，不需要淬毒，若你对着心口扎下去，回头乏术。”无朔就在腰上，很方便就能出鞘。

　　赵星汉从未听过李沐恩这么温柔的语气，这些话都响在他脑海里，让他沉沦不能自拔，他无比心甘情愿，就算天塌下来，也会照着这些话去做。

　　包括最后一句，那句他竟没有听清的话。

　　“赵星汉，为我弑君。”

　　无朔刺入血肉的那一刹那，寒气会顺着血脉流动，浸入四肢百骸，这是那块不愿出世的寒铁的诅咒。

　　昔年萧鹤椋采得天山寒铁，铸成雪月和无朔的次日，就有道人带来谶言：寒铁无心杀戮，必将反噬其主。萧鹤椋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寒铁已遂其愿。

　　赵星汉浑身颤抖地看着眼前人：“不……不是……”在李沐恩飞身过来挡住无朔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但为时已晚。

　　李沐恩握住他的手，与无朔一起往心口又送了几分，淡淡地笑：“没关系的。”

　　赵星汉还待说话，忽然胸口一凉，他骇然低头，只见一柄雪亮的枪尖露出他的胸口，沾染了几缕血迹。

　　御林军终于赶来护驾了。

　　赵星汉闷哼了一声，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原来，是这种感觉吗？他依然在惊愕的余韵中，并不觉得有多疼，只是有一种冷意，一种绵软无力，无法抗拒地侵袭上来。

　　耳边所有人都在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皇帝也在大喊，赵星汉无暇去听他们在喊什么，他勉力抬起手，碰了碰李沐恩的脸：“你不会死，对吗？”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说不出来。他只是个山野里长大的普通人，也不是聪明绝顶，或者身怀绝技，怎么能奢望李沐恩会记得他呢？

　　李沐恩摇摇头，笑容里多了些东西：“你不会死。”

　　赵星汉忽然发现自己被人抬了起来，很多人一下子围在他身边，黑压压的，将李沐恩遮住了。

　　他没有力气，只能小声叫道：“李沐恩！”

　　皇帝还在大声对这些人吼叫：“救不了同王，朕让你全部陪葬！陪葬！”

　　赵星汉觉得烦得很，这些人能不能让开？为什么他们都不去看李沐恩？他挣着力气，大喊了一声：“李沐恩！”

　　他眼睛开始模糊了，看不清面前这些人的动作，但他知道，他在离李沐恩越来越远，于是他开始挣扎起来。

　　直到脖子上一阵针刺的疼痛，不知是谁情急之下对他施了针，他才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李沐恩靠在城楼的栏杆上，往楼下望去。

　　囚车已经被打翻在地，祭台上一片狼藉，血月教成功救走了翊柔，十分圆满。

　　李沐恩知道自己并不圆满，他只是累了，真的需要歇息了。

　　无朔的寒气已经侵入他心脉，遮蔽了他的五感。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萧府，从前的萧府。

　　“爹……娘……”他在心里轻声唤着，父母则都对他露出笑容。

　　他在母亲的寒梅轩里，随母亲学吹笛，跟着母亲念“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又在父亲的暮云轩里，银杏金黄的落英缤纷中，弯弓搭箭，眯眼瞄准夕阳下的草垛箭靶。

　　这才是他人生最圆满的时光。

　　赵星汉从混沌中惊醒，眼前是明黄色的帐顶，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这才感到胸口钻心般的疼。

　　“慢来！慢来！”有人忙扶住他的肩，“叔桐，你重伤未愈，不能乱动！”

　　赵星汉这才看清，一直守在他床边的竟是皇帝。

　　“皇兄，我……”赵星汉回想起城楼上发生的事情，只觉得一片混乱，他依稀记得自己想用无朔刺杀皇帝……

　　“朕知道，你是被李沐恩下了蛊，惑乱了心神。”皇帝道，“你身上的扈从已经被朕取出来了，朕也不会怪你的。”

　　“李沐恩呢？”赵星汉抬头问道，“他是扈从，他不会死对不对？”

　　说完他忍不住往门口瞟了一眼，仿佛李沐恩马上会从门外走进来一般。

　　“你竟知道扈从？李沐恩都告诉了你什么？”皇帝眼神一闪，不悦道，“李沐恩死了。”

　　“死……死了？”

　　皇帝强压着赵星汉靠在软枕上，又为他整理好被子，掖好被角：“扈从由王控制，虽是铁律，但也不是没有僭越的可能。只要扈从全心全意忠诚于王，王也心甘情愿，扈从可以弑君，这叫‘禅位’。”

　　“全心全意？弑君？”赵星汉低声喃喃。

　　“赵星汉，你对我可是全心全意？”

　　“赵星汉，为我弑君。”

　　他想起李沐恩最后的笑容，那分明是释然。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天旋地转，赵星汉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皇帝的声音仿佛远在天际。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明明……

　　赵星汉揪住胸口，不知道是牵动了伤口还是怎样，疼痛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窒住他的呼吸，他向后仰去，依稀听见皇帝在高喊着：“太医……”

　　再次醒来，赵星汉平静了下来。待皇帝下朝来看他，他问皇帝，李沐恩可有落葬，又葬在何处？

　　哪知皇帝道，“他想死，也没有那么容易。”

　　赵星汉猛地看向他。

　　“毕竟是多年的蛊王，朕还是吊住了他一口气。”皇帝轻描淡写地说，“蛊王不能再留在他身上了，好在也已经培育成熟。只要再给他下一只扈从，他就可以醒过来。”

　　“皇兄，带我去看看他吧。”赵星汉道。

　　“你的伤……”

　　“我没事，我就看一眼。求求你了，皇兄。”赵星汉语气坚定。

　　皇帝与他对视片刻，最后一脸拗不过他的样子，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来人！叫软辇来！”

　　于是，赵星汉见到了躺在冰棺里的李沐恩。他面色苍白到几近透明，却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赵星汉记得，李沐恩总是在闭目养神，却从未见过他真正睡着的时候。原来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不会蹙，也并不冰冷无情，嘴角甚至有淡淡的笑意。

　　“叔桐，”皇帝在赵星汉身后道，“你若是喜欢，朕便让他醒过来。不过他只能再活两年，让他给你做两年的扈从，可好？”

　　赵星汉摇摇头，目光仍流连在冰棺中：“多谢皇兄，我还是不要了吧。我更喜欢他现在的模样。”他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安安静静的，多好看。”

　　皇帝凝目注视着他，他回以虚弱一笑。

　　“皇兄，李沐恩的那只蛊王，给我吧。”赵星汉又道，“我听说，种下一只蛊王，可以有很多助益。之前李沐恩那样厉害，伤势好得飞快，多半也是蛊王之效？”

　　皇帝皱起眉头：“可这只蛊王有所不同，种了它，你就是朕的扈从了。”

　　赵星汉道：“你是我皇兄。你我兄弟，何分王从？何况，这不就是孝悌之义么？”

　　皇帝这才舒心地笑起来，他拍拍赵星汉的肩膀道：“说得好，你我兄弟本为一体！”

　　在他的笑声中，赵星汉渐渐地，亦露出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