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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庙堂之高(十) 寒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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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场暴雨的洗涤,天再次放晴时,澄澈干净得犹如水晶,令人光是看着就觉得神清气爽。但夏日的骄阳也从云后露了出来,可以想见,又是一个令人煎熬的艳阳天。
仲夏典就在明日。
赵星汉出了寒梅轩,接他入宫的车驾一如既往等在府外。一路上小陆一直随在他身后,赵星汉忽然想起些什么来,转头对小陆说:“小陆,你以后还愿意跟着我吗?”
小陆一时不明白,赵星汉便解释道:“皇兄说同王府要修好了,让我仲夏典后搬过去,我一个人什么也不懂,你要愿意跟着我,我去和老胡……和李沐恩说说,把你要过来。”
小陆头压得很低:“都听王爷的。”
赵星汉刚想问他听哪个王爷的,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小陆答得妙极。
远远地望见了车驾,赵星汉的脚步却放慢了,他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丝丝笛音。
赵星汉驻足,笛音渺远,四处散落,就连他也只能偶尔捕捉到一丝,小陆见他停步,有些不解道:“王爷,出了什么事么?”
赵星汉喃喃道:“马上就要走了,不提前说一声是不是……不礼貌?”
小陆一头雾水。
“明天就是仲夏典了。”赵星汉道,“后天我就要走了。”
明天见不到,后天又太晚,只有今日。
于是赵星汉匆匆吩咐了小陆一句:“小陆,你去替我向师傅告一天的假。”也不理会前些日子才学的什么君子端方,什么矩步引颈,什么束带矜庄,撒腿就跑,小陆还愣着,赵星汉瞬时就不见了人影。
赵星汉追着那一缕笛音狂奔着,生怕它下一刻就戛然而止或飘然远去,还好,笛音越来越近了,也没有消失,终于,赵星汉在梅林中找到了源头。
他在梅林外就由跑变走,放轻了脚步,扶住一棵梅树轻喘了几口气,才往梅林里寻去。
蓁蓁梅叶间,白影依旧。赵星汉轻手轻脚地,缓缓走到他身后,却犯了难,他要是出声,打断了李沐恩的笛音,多少有些不礼貌,他要是不出声,站在背后默默地看,似乎……也……不太好。
要是出声,他该说什么?
要是不出声,李沐恩吹完一曲,他又该说什么?
“李沐恩,我来向你辞行的。”他又不是今天就走。
“李沐恩,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太虚伪了吧。
正当他天人交战时,李沐恩已经默默放下了笛子,正看着他。
赵星汉脑中瞬时一片空白,下意识道:“李沐恩……真好听。”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慌乱之间又找补道:“不是《杨柳》吧?也很好听!”
李沐恩脸上浮现浅浅的笑。
赵星汉一时竟呆住了,李沐恩并不是不笑,但那些笑,都像是死水微澜,他只见过一次李沐恩真心实意的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再来,就是这次。
原来,李沐恩也可以让人感觉如沐春风么?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李沐恩道,笑容隐去,他将寒枝别回了腰间,“有什么事?”
赵星汉清醒过来,暗骂自己浮躁,沉下一口气来,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李沐恩,我要搬出去了。”
李沐恩颔首:“什么时候?”
“后天。”赵星汉道,“就是仲夏典之后,皇兄告诉我说,我的王府修好了。”
李沐恩凝视着他,并不接话。
赵星汉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是找现成的宅子改的,在兴德坊,皇兄说离皇宫近,方便我去书房,原先的规模不够,皇兄又着意添了……”
皇兄、皇兄、皇兄,赵星汉重重地咬字,他在特意提醒着自己,心里却有种钝痛,一下、一下、又一下。
“好。我知道了。”李沐恩终于打断了他。
赵星汉舒一口气,又道:“还有小陆,我身边没有人手帮忙,想带他过去,也问过他意愿了,只看你同不同意……”
“可以。”李沐恩道,“还有么?”
“还有……还有……没有了。”赵星汉有些颓然道。
“好。”李沐恩仍是平静,道,“一路顺风。”
赵星汉避开他的目光,自嘲地想,是啊,除了一路顺风,李沐恩还会说什么呢?
转过身前,赵星汉觉得自己很傻,告了一天的假,一路狂奔而来,就是为了和李沐恩说王府和小陆的事吗?
他想起这一切的开端,他漫山遍野地追着,鞋子都跑掉了,好不容易追上了李沐恩,只是为了跟李沐恩学武吗?
赵星汉的动作顿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随即是自己的声音——意料之外的平稳,只有尾音微颤:“李沐恩,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想过了,我确实对你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心思。”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这二十年里我长于乡野,也没有人教过我这是什么。你说的忠诚与爱意,我全然不懂。我只知道,第一次看见你,我就下定决心要跟着你,无论如何要跟住了你,见到你,我心里会很欢喜,这些天不见你,我也会难过。”
赵星汉仰头望着梅叶掩映间的破碎天空,刻意不去看李沐恩的神情,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也会慢慢学着克制它。你放心,我不是自不量力的人,也不会认为……你对我也有什么心思……我没有那么自作多情。借住在你家是权宜之计,也多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李沐恩会想什么?他会惊讶吗?还是唾弃?觉得恶心?赵星汉回想着李沐恩之前说到他与皇上之间的关系时,那冷漠的神情,李沐恩是不情愿的吧,他应该会厌恶自己才对。
良久,没有得到回应,赵星汉终于忍不住,目光缓缓下移,看向了李沐恩。
李沐恩的目光里,既无厌恶,也无喜悦,一如既往的微凉,有种隐隐的悲伤。但一接触到赵星汉的目光,他便敛去了所有神色,平静得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赵星汉低下头,毫无疑问,李沐恩觉得他是个可怜虫。他正想着是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还是直接转身就走,不期眼前茵茵的绿草地上,突然出现了一双白靴。
赵星汉讶异地抬起头,正对上李沐恩那双点漆般的眼,他这才后知后觉,这么近,太近了,就算没有内力的压制,这个距离也让他喘不过气来。
李沐恩忽而一笑:“赵星汉,我给过你机会了。”
可赵星汉已经无暇去细想他这句话的意思了,那一笑如同坚冰乍破,暖春降临,他的眼前一片璀璨,皆是熠熠星光,灿然生花。他无措地张开怀抱,引月入怀,当真化作了天上那迢迢星汉,在沉沉夜幕中拱卫着一轮皎月。
赵星汉想,村里老人说得没错,不能指月亮,也不能看久了月亮,亵渎了那片清辉,会变成傻子。
他又想,傻子又怎么样?至少傻子很快乐。
仲夏典是新朝非常看重的一次典礼,参加典礼前一日,人人都要焚香沐浴更衣。只是赵星汉没想到,他一踏进暮云轩,正巧撞上了刚沐浴完毕的李沐恩。
他还没有束冠,披散着一肩长发坐在窗前,身上只着了雪白中衣。月色从他身后照进房中,洒在地上,一地碎银。
赵星汉是穿了礼服来特意给他看的:“李沐恩,帮我看看,仪制配饰有没有错?”之前给他做衣服的绣娘不知为何不来了,老胡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小陆给他在外头又找了个绣坊,他看着那绣坊主事总觉得没有以前的绣娘靠谱,因此还是让李沐恩看看,以免出错。
李沐恩伸指在空中划了个圈,赵星汉意会,也转了个圈,李沐恩道:“没错,亲王服饰,正该如此。你配了无朔?”
“是啊,我配在腰带上正好。”赵星汉道,他玉佩什么的不多,也辨不出好坏,腰带上空了些,正好搭一把无朔,再加上天气实在炎热,无朔又自带寒意,物尽其用,妙极,“只是在皇兄身边不知能不能佩。”
李沐恩道:“你是亲王,一把短匕而已,无妨。”
他凝视了无朔片刻,道:“无朔既赠与了你,它的故事,你可想听听?”
“无朔还有故事?”赵星汉从腰带上解下无朔,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看出个所以然。
李沐恩轻笑:“我同你说过,无朔是天山寒铁铸成。那块寒铁,自形成以来就坚硬无匹,又得万年玄冰之髓,本是一块铸造兵器的绝佳材料。”
赵星汉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静静听他讲。
“它深埋于天山之巅,人迹罕至,本该千年万年地隐没下去,但有一个将军,缺一把趁手的兵器,就孤身攀上天山,采得了这块寒铁,铸成了他想要的兵器,剩下的寒铁,就铸成了无朔。”
“寒铁很委屈,也很愤怒,它责怪将军不该将它开采出来,将军认为,寒铁生就是兵器的材料,明珠蒙尘就是暴殄天物。可寒铁说,它生在天上,不受人惊扰,自得其乐,如今被铸成兵器,不仅要受兵戈之乱,还要沾染血光,实在不祥。”
“将军与寒铁就此争执不休,将军执拗,用寒铁杀了无数人,寒铁恨极,对将军说,必将反噬其自身。”
李沐恩目光幽冷,他定定地望着无朔,仿佛陷入了沉思,赵星汉催促道:“然后呢?”
“你觉得呢?”李沐恩浅笑着望向赵星汉,“你若是这寒铁,该当如何?”
“我?”赵星汉思索了片刻,“我要是不愿,宁愿自毁吧。”
李沐恩眸色一暗,侧头望向夜幕:“与其违心,不如自毁么?”
忽然,他轻声问:“赵星汉,你对我可是全心全意?”
赵星汉怔住了,正要点头,李沐恩伸手过来,轻轻搭在他脖颈上,微凉的指尖让他头皮一炸,随即就看见李沐恩双唇翕动,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以为是自己没听清,又凑近了些,道:“你刚刚说什么?”
“没事。”李沐恩收回手,垂眸,长而浓密的睫毛将眼中神色尽数敛去,“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