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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切都已经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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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琦枫被安置好,我转身走了,这里太冷,冷得让人受不了,琦枫一定也会冷,可是再冷他都不会被冻醒,我只有自己先走了,走到门口看见何谦,他目光空洞,元神已经出窍,我说:“走吧。”他就跟着我走。直到一半,走不下去了,跪在地上,哭出来:“是我害死他。”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扶他,“这已经不重要了。”他踉踉跄跄的被我扶回去,交还给他的父母。
奶奶醒来接着哭,哭完了再昏,我看着不忍,让医生给她了针,她便睡着了。八点多的时候管委会的人又来了,一共来了三个,说帮忙先把后事办好,赔偿的事情稍后再提,我没有说话,他们以为我不答应,就说:“今天我们就会开会讨论,研究赔偿的方案,尽量达到家属满意。”我一时控制不住撒起泼来,“他妈的,人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开会讨论怎么救人,人死了你们倒来讨论了,换你们家试试,你妈要死的时候也不要送医院,开个会讨论就行了,你们是人吗?……”我抓起任何能抓到的东西向他们扔去,他们被我搞得狼狈又不敢把我怎么样,一个个抱头跑了。
之后的几天奶奶一直都在床上,何谦的父亲帮着我办理了琦枫所有的身后事,管委会的人来过几次,都被我骂跑了,最后他们只有找何谦的父亲谈,何谦的父亲也是在政府工作,很会打官腔,这下管委会的人更不敢怠慢了,每天都过来,帮点微不足道的小忙,在殡仪馆还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悼念会,因为琦枫全班的同学都来了,还有一些其他班上玩的不错的同学,没有人发表什么演讲,也确实没有什么可讲的,不过就是一个学生在浏览的时候不慎发生了意外身亡,至于他保护何谦的事没几个人知道,我也并不想宣扬。一群人在礼堂里,表情都很肃穆,有嘤嘤的哭声,大家行了礼就算结束了,郑明明也来了,她穿了很隆重的黑,看到我什么也没说,消失在人群里。
按照我们家乡的习俗,沿未成年的孩子过逝是不能入土的,琦枫虽已过了二十,但毕竟还是孩子,奶奶也不肯下葬,骨灰晢放在殡仪管里,说以后连同她自己的一起带回辽宁老家,几年前爷爷的已经被送回去了,只等自己百年之后一家人再团聚。又在医院住了几天,奶奶出了院,经了这一劫奶奶一下子沧老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很黑,右侧面颊上的一个老年斑大了很多,话也没以前多了,说话也是经常骂我,骂何谦,说是琦枫就是整天和我们混才死的,而我们好好的她的孙子却没了,她一边骂一边哭,什么难听说什么,甚至会说我是狐狸精,我听着表面上不动,心里却在滴血,她骂一阵又会求我把他们的骨灰一定带会老家下葬,时间久了,我便也习惯了。
白天我会回学校去上课,晚上就回家来住,房子太大了,奶奶一个住得太可怜。她在院子后面的河边开了几块菜地,白天不管什么样的天气都去种菜,经常土一身泥一身的,种好的菜根本吃不完,就送给边上的邻居,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排解。晚上的时候她也不闲着,织毛裤,打袜子,那段时间她打了很多东西给我,其实南方的天虽然冷,但大都穿不到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只是消磨时间而已。总之慢慢的,大家都在复原,慢慢的适应缺失了一个人的生活。
何谦好了之后一直没有回学校来,人可能得了很重的心理疾病,他的家人带他去北京上海看了几次,无功而返。最后何谦自己提出来去去国外学习。开始他的父母不肯,最后还是拧不过他,只得给他办手续。这段时间他来找过我几次,说了一些从前我根本不知道的东西。
有一次他开着车来接我,我问他去哪?“上来就知道。”他开着车在这个城市穿行来到一个小学门口,已是放学时间,学校里还有三三两的人,我跟着他走上教学楼,他指着二楼的一个教室对我说:“我和琦枫,就是在这里认识的,那年我随我爸爸调到C城来,就转到这所小学,和琦枫一个班,我和琦枫个子都高,坐最后一排。放了学我们踢球,买玩具,经常一玩就五六点钟舍不得回家,他奶奶就找到学校里来,把他拎回去。”我从窗子往里面看,教室里摆满了课桌,很袖珍的那种,以前没有发自己上学的时候用的课桌椅是小一号的,有几个孩子在扫地,回头看了看我们又去忙自己的去了,可能也就是一二年级的学生吧,个子很小没比扫把高多少。
何谦又指操场,以前大门不在这边,就那头,门口还有很多便宜的小吃,还有烤红薯,真香啊。我们买了一边走一边吃。”我们沿着操场漫无目的的走,走到一个石阶前坐下,他接着说:“那时候真单纯啊,一个烤红薯,一个塑料小汽车,一张圣斗士粘贴都可以让我们开心半天,琦枫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从来没见过他妈妈,都是他奶奶照顾他,他爸爸脾气很坏,不务正业,整天在外面混的,回来就和他爷爷吵架,有时候甚至会大打出手,我看见过几次,我们上中学的时候他爸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跑了,听说去了北欧吧,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么多年也没有和家里联系过,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琦枫和我就权当他已经死了,我们都恨他,琦枫小时候经常挨打,他就跑到我们家,那时候我发誓要保护他,于是我很努力学习,成为好孩子,也带动他和我一起努力,让周围的人都喜欢我们,初中的时候我们一起踢足球拿了年级第一,高中的时候也不错,打蓝球也打得很好,学习也好,我们都很受女孩子青睐,老师也非常喜欢我们,这些很有效的让琦枫从悲剧中走出来,他开始变得开朗,喜欢笑,他笑起来很阳光,我一想到他笑就觉得很幸福,他情窦初开在高三,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家境不好,但成绩最好,人很孤傲,我们都不敢惹她,琦枫喜欢了半年多都没敢表白,后来高三因为有些事情和那女孩子有了些接触,琦枫就说了,那女孩子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高考结束后那女孩子上了北京的名校以后再没跟他联系过,原来那女孩子根本就没瞧上他,只是怕他干扰她的生活才一直没表态,这让琦枫很受伤,被建立起来的信心全都没了,正好赶上郑明明向他示爱,他就答应了,其实当时在他眼里也是多个玩伴,没别的,他对郑明明没动过真感情,这个我知道。”
原来是这样,其实我当初也预想到了,“她们后来相处的不是也很好吗?”“作为朋友来讲郑明明是很不错的人选,而且琦枫也没想骗她,真心的对她好过。”他歇了一下,到门口买了瓶汽水给我,自己拆了包烟。放进嘴里,点燃,动作那么连贯,然后缓缓的说:“可能我们都是北方人的原因吧,一直都很看不惯本地女孩子的做作,动不动大呼小叫的,看见个蟑螂也能吓个半死,一副妖滴滴的样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明明就是乡下出来的却整得跟大小姐似的。你和郑明明和她们就不一样,我们觉得很投缘,尤其你们还会喝酒,说实话第一次见面郑明明就喝多了,你比她还好点,我还和琦枫说呢,这俩傻妞还好遇到的是我们,要不然指不定会怎么样呢!”“得了吧,我当时清醒着呢,你们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那是我不稀罕。真要想干点什么恐怕也不用等你喝醉。”“你试试看!”“试试就试试,不动点真格的,你还没当我是个大老爷们儿呢!”他做势来抱我,我挣扎一时间气氛非常好,多日来何谦阴云不散的脸上也有了笑容。闹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我们都安静下来,他接了电话,嗯了两声就挂了,估计是叫他回去呢。果真他站走来说:“走吧,明天再带去另一个地方。”
第二天何谦准时来了,我以为他又会带我去他们小时候玩过的地方,没想到七拐八拐却到了一家咖啡厅,他点了一壶茶,在我对面坐下来。我抿了口茶把我刚才的想和他说了,他笑,“没错啊,这也是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地方啊!”我错愕。“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还是很旧的老房子,有个游戏机室,放了学我们就跑过来打游戏,他的钱用完了就用我的,直到两个人的钱花光才回去,以前的老板娘带着孩子看店,看到我们俩来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我们可是他的忠实消费者啊,那两年我们大部分的零花钱都被她骗去了。后来这里拆了,盖了个□□,有KTV,台球保龄球什么的,我们照来不误,前两年这里又被拆了,盖了这么个大楼,把以前拆着面目全非,我和琦枫的回忆都被毁了,我们还来一起看过,就在这间店喝了点东西。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个位子。”他的眼神幽暗下去,我说喝点酒吧,他说好,喝了几红酒下去就上头了,话也多起来。我问他:“他们是怎么分手的,郑明明发现琦枫不爱她吗?”何谦又喝了几杯,才说:“我知道你早晚会问起的,我也想告诉你了,要是琦枫还在,我想我没有勇气说,可他都已经不在了。……我和他在一起长大,经历了很多很多,开始我只觉得我们是最好的哥们儿,我要保护他,一直到发现他喜欢上高中那个女生后,我才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已经过了,不只是友情,还有别的东西在里面。”我听着以为自己听糊涂了,“不是友情,还有什么,难道?……你……???”他肯定的点了点头,“他开始也被我吓到了,跑回家三天没理我,后来又好了,毕竟他只有我这么一最好的朋友。之后,我们对那件事绝口不提,依然过着和从前一样的生活。我猜他是想以最快的速度找个女朋友以打消我的奇怪念头,郑明明的加入也就顺理成章了。他劝我也快点找个女朋友,可是我对女人根本没兴趣。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挺开心的,也没把郑明明当外人,但后来不一样,我发现他其实正真喜欢的是你,只不过被郑明明捷足先登,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但我们从小玩到大,他什么想法我清楚很,这次他动了真情,我很害怕。就去找他谈,我们没说两句就吵起来了,我也很冲动,还抱了他,正好被郑明明撞见,郑明明以为琦枫是GAY,琦枫也没否认,她们自然就分了。他们分手既是因为你也不全因为你,总之你完全没有必要自责,我记得你当时很意气,还去找他,他也很生气,他其实是喜欢你的,你当时只记得和郑明明的感情却忽略了他。我也为这件事和他道了歉,他说和我没关系,他和郑明明迟早是要有个了断的。”我想起过往,他和郑明明分手那一段我一直都认为是我自己掩饰得不够好,成了他们之间的隔阂,心里觉得很对不起她,原来竟是我自作多情了。可是郑明明也没有必要搬出去啊,想来一定是太恨琦枫了,想离这个圈子远远的吧。“他和你在一起后很开心,是你改变了他,他变得更成熟更有味道,办起事来自信而沉着,一夜之间长大不少,从前他还会因为我的关系很苦恼,而你给了他信心,他说如果和我在一起是得不到认可的,那样只会更痛苦,不如各自回到正的轨道,过正常的生活,他试过了,很开心,让我也去尝试,他的说法我虽并不完全同意,但他能快乐我也很开心,哪怕一辈子这样守护在他身旁我也愿意。”“我不在乎的,真不在乎,这样就足够了,在你们身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又连续喝了几杯酒,脸上很痛苦,我能够理现,就像我一样,以为就这样一辈子下去了,却偏偏事与愿违,这世上的事大都是这样的,很难得朝你所预想的方向发展,总是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事,使们偏离轨道,人越长大就会越明白这一点,这是我们成熟的必经之路,成熟意味着失去,是失去才让我们成熟。
“在缆车上的时候,他还在开玩笑,说从小到大来了这么多次天门山还没厌也算是奇迹了,说说笑笑的很开心,后来我们都感觉到了剧烈的摇晃,像是被抛了出去,我很紧张,他把我抱住说:别害怕,我就不害怕了,躲在他怀里,我从来不知道他的怀有这样大,把我包得紧紧的,后来我们可能是掉在山坡上了,轰的一声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接下来的事情我就都经历了,这场事故一共有两辆缆车掉下来,琦枫他们只是其中一个,另外一辆所处的位置不高,人也没有伤得那么重,只有琦枫一个人遇难,管委会最后赔偿了奶奶一笔钱。也是不小的一笔,可是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八十多岁了一个个把身边的亲人送走,用多少钱能补救那受伤的心呢?
何谦的泪默默的流,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哭,原来他们哭的时候是这么冷静却让人无比叹息,他问我:“你现在是不是很看不起我。”我虽然对喜欢同性这样的感情难以理解,却能够理解爱一个人的感受,我想在爱情面前我们都应该忠于自己的心吧,如果那样的话何谦又有什么错呢,反而做得比我好,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他流着泪的脸笑了。
何谦走的时候我去了,因为要去上海搭飞机,他父亲开车送他去上海,去送的人不多,大都是他的亲戚,我站在他家楼下,离他们送行的队伍远远的,看着他提了行李放进后备箱,我曾经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走?”他说:“也不为什么,就是想出去看看,到处走走,以前琦枫想做的事没做的,我一一都替他去做了,回来好告诉他。”“那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我也等着听呢!”“我会的。”何谦还是发现了我,向我跑过来,说:“你要代我多去看看他,我怕他一个太孤单。”我点点头,“那我走了,再见!”我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何谦走以后会经常寄明信片回来,充满异国风情的图片和他不算太漂亮的英文笔迹让我了以安慰,生活之余拿出来仔细翻看想念一下琦枫成为生活中的一件乐事。转眼大学生活就要结束了,很多同学开始忙着找工作,大四的我们面临即将到来的分别都有点难以割舍,而我经历了那次的分别还有什么是我所不能承受的,吃过散伙饭之后送走同学,我坚持留在了C市。母亲对我的做法很不能理解,虽然我并不是独子,但也希望我就在她身边,经常能看到我。我说在这边已经找了工作,舍不得放弃,先干两年再回去,她也就只好由着我了。
一开始找工作并不顺利,干得都是些打杂不起眼的小事,后来有一次在政府举行的招聘会上刚好遇上来视察的何谦他爸,帮我介绍了一家公司,在我这里很难办到的事,他打了几个电话就把事情安排好了,然后他问我:“你和何谦有联系吗?”我说:“还好,他有时候会寄明信片来。”“都说了些什么?”“说他去了哪些地方,都有哪些风土人情。”他点点头,说:“小苏啊,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有什么难事就来找我,好不好,别一个人硬撑着。”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又说:“回头你有何谦消息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说“好。”他就走了。
因为何谦爸爸的安排,我终于有了一份安稳的工作,而且学以致用,工作之余还可以照顾奶奶,我的生活充实而单调,但也安静舒适。不忙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在咖啡厅里看书,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喜欢和朋友们吃饭聊天到深夜,尽管并非很要好的朋友,喜欢一个人走在人潮拥护的街道上与陌生人接摩肩接踵,却没有人知道我的心事,我也我的一生也大抵如此了吧,就这样孤单的过下去,当然,要和奶奶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