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谋爱》澜海遥

29、第 29 章 如果你挑断

　　“醒醒。”
　　宋藏被力道很大的巴掌扇醒，眼皮抖了抖，意识才逐渐回笼。
　　他睁开眼，面前的不是医生，而是许久不曾见过的王修；他身在的地方也不是医院，而是一间寒冷逼仄的暗房，一个发着暗黄色光的灯泡被一根线吊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眼睛睁开得很费劲，血结了痂糊在眼上，胳膊和腿也在隐隐作痛，动一下都是钻心蚀骨的疼痛。

　　“哟，总算醒了。”
　　王修带着恶意的脸在视线范围内放大，冰凉的器物拍了拍他的脸，宋藏反应了会儿才想出那是一把匕首。

　　宋藏扭着脖子往后看，没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找到沈芒西，他哑着嗓子问：“沈芒西在哪儿？”

　　“还有功夫担心别人，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王修把锋利的刃面对着宋藏，用脚踹了下他，像是在踹什么没有生命体征的死物，“我家会破产，和你，和那个姓沈的小畜生都离不了干系！”
　　宋藏捂着被踹的肚子，皱着眉头倒吸了一口气，耳鸣的症状没有缓解，还伴随着头昏眼花的后遗症，这种情况让还击都变得困难起来。

　　王修知道宋藏没有还手之力，悠闲自得地走到他面前，蹲下，握着刀尖从宋藏脖颈处向下移，“第一见面的时候，少爷我给你机会伺候，你怎么做的，嗯？”
　　寒光在宋藏下/身晃，光反射在墙面上，宋藏眉头一直没松开，他咳了两声，嘴里一股铁锈味，冷声道：“下作。”

　　“你他妈！你他妈！”王修突然站起来，又恶狠狠地往他肚子上踹了两脚，神情怨毒癫狂。
　　“我下作？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惹上沈家！”
　　“你和那个小畜生都是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不好过，你们还想你侬我侬？我呸！”

　　冰冷的房间里传来两声冷笑，宋藏耳鸣眼花，靠着咬舌尖获得了几分清醒，他啐出一口血沫：“如果真像你说的，你不会还在这里跟我多说废话，你对车动手脚，应该是奔着让我死去的，只是没想到沈芒西也在车里，所以现在我在这儿。”

　　宋藏闭了闭眼，大脑此刻无比清醒，只是体力流失的虚弱感实在不太好受，“你已经破产了，不会还有这个能力，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是乔浦帮了你吗？”

　　“不是。”王修笑了笑，一口说破宋藏的算计：“你是在套我的话，想知道沈芒西的安危是吗？我告诉你，那小畜生的状态不太好，流了不少血，但勉强吊着条命。毕竟我还要借他跟沈家要一笔钱，不过等钱到手了……”

　　宋藏眼皮一跳，没想到没炸到王修，又想起自己临昏迷前看到的那些，一股难以言说的紧张感扼紧心脏。
　　王修看出他的不安，又蹲下来，“没想到你还挺关心他的。”

　　宋藏默了默，突然抱住王修的鞋，放低姿态，喉咙低哑：“你得、你得救救他，他身体不好，流血止不住会死，这样你一样拿不到钱。”

　　“好痴情啊。”王修看着宋藏抱着他脚的手，从车上滚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碰巧，宋藏的手没受伤，只是沾了血迹，还沾了些泥土之类的脏污。

　　只是这些不仅没让他的手变得不堪入目，反而因为沾染了黑褐色显得格外洁净，那种把美好事物破坏掉的视觉刺激让王修兴奋起来，他眯了眯眼，提了个建议：“这样吧，我听说宋大艺术家平日里最宝贝的就是这双手……”
　　“如果你挑断自己的手筋，我就救他。”

　　“什么？”宋藏仰起头，他稍微一动心脏就跳得很不舒服，耳边传来的声音像是心脏泵流全身的回响。
　　他没听清刚刚王修的意思。
　　“我改主意了。”王修顿了顿，脸上露出个饶有趣味的笑，“换个更有趣的玩法——如果你不自己挑断自己左手的手筋，我就会去挑那个姓沈的小子的，反正只要在沈家打钱他还剩一口气就行。”

　　王修把刀子往地上一扔，自己后退了几步，把空地留给宋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其实你也不用这么为难自己，毕竟你们也只不过是情侣，夫妻还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说呢？”

　　宋藏怔怔地看着掉落在地上的刀子，慢慢爬过去捡起来。

　　他一直很重视自己的双手，甚至把它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但是到了这一刻，他竟然觉得或许现在放弃掉会更值一点。
　　沈芒西是个吃不了苦的小少爷，受一点伤都要哭哭啼啼，还有那危险的凝血障碍。而且，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医生的手能救很多人，比他的手更重要。

　　“快点做选择，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王修催促。
　　宋藏迟疑地抬起头，严重的失重感让他不大能保持坐直的姿势，因此他只能慢慢靠着墙面维持平衡，嘴唇因为失血发白：“如果我照做，你真的能……”

　　“当然，”王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耸了耸肩，“我也不想搞出人命。我只想拿一笔钱，够我跑出国外。”
　　刀柄冰凉，宋藏蹙着眉看刀刃上自己的表情，眼里闪过痛苦、纠结还有不确定的情绪，他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些情绪都被隐匿起来。

　　“好。”他说。

　　王修把门开了个缝，冬天的寒风吹进这间照不亮的房间，吹散了里面浓郁的血腥味。

　　宋藏颤抖地握着正在流血的左手手腕，新鲜的划口暴露在空气里，血肉模糊的伤口难以自愈，余痛让宋藏止不住地痉挛，不停地发抖，就连面部肌肉也因为疼痛而禁不住的细微颤动。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意识进入一片一望无际的虚无。
　　周遭像是一片冰川，他侧卧在冰面上，唯一的热度是从体内流出的血液的余温。

　　疲倦、无力，就连疼痛都在这种麻痹下变得减弱，大脑却异常活跃，眼前不断闪过之前自己经历过的种种。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前二十九年都像是模糊的、老旧的黑白画片，唯独第三十年，遇到沈芒西后的这七八个月，是鲜活的、彩色的。
　　那个少年像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猝不及防地点上他这片陈旧的漆黑的布，让他变得绚丽夺目，即使最后的结果是化为灰烬也义无反顾地想要燃烧。

　　“宋藏！”

　　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有听到沈芒西的声音。宋藏昏昏沉沉地睁了睁眼，却觉得眼皮沉重得很，使了力气也睁不开，而且真的很累，累得他连想要再次尝试的想法都没有。
　　要不就这样睡下去……

　　.

　　“他失血过多，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内脏也有一定的损伤，但是不用担心，这些都可以通过后续治疗痊愈，唯独手……”

　　沈归顿了顿，看着床上紧闭双眼、小麦色肌肤的男人，脸上露出些不忍的神色，“距离被发现的时间有些长，虽然已经及时将被挑断的手筋接上，但是在灵活性上肯定不如从前，而且恐怕无法支持他再用左手做什么重体力活，或者是长时间用力。”
　　沈芒西沉默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削着苹果皮。

　　“听说他是个很有名的钢琴家。”沈归突然开口，转而看向沉默地沈芒西，后面的话最后也没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用劝慰的语气安慰：“现在医学技术发展很快，专精手部神经方面的专家也不少，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相关的技术突破。”

　　一个苹果削完，沈芒西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拿着水果刀的手，桃花眼里蕴着低沉的、压抑的风暴，神情莫名。
　　沈归看得心头一跳，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水果刀拿下来，“行了，削了他也吃不了，你身上的伤也没好到哪儿去。”

　　“王修怎么处理的？”沈芒西问。
　　沈归把水果刀危险的刀刃折叠进去，想了想，回道：“被警察带走了，听说骨头挺硬的，怎么都不肯交代自己的后台，硬说是自己做的，没被任何人指使。”
　　“哦对了，集团里的那个人事，也说是王修指使的。开玩笑呢，他俩都没怎么有交集。”

　　沈芒西垂着眼，用干净的毛巾用力地搓弄自己手指，把指骨关节处的皮肤磨得发红，嘴角翘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不用查，想也知道是谁做的。只不过明明目标是我，偏偏重伤的却是叔叔。”
　　他抿起唇，眼神微寒，视线落在仍未睁开眼的宋藏脸上，手指温柔地擦过，“是我错了。”

　　沈归皱着眉，作为沈芒西小叔，他其实不太能见得自己的侄子把错揽在自己头上，他对那种不太理智的爱情也不感冒。但不得不说，宋藏对沈芒西的感情到了一种他看了都吃惊的地步。
　　赢家还是沈芒西。
　　但是输家不只是和沈芒西打赌的人，还有个宋藏，赔上的是自己的未来。

　　沈芒西站起身，将毛巾放回原处，转头看向沈归，手指勾着透明皮筋又松开，弹在皮肤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冷冷道：“他醒了随时喊我。我得去做点什么。”
　　“你自己都还是个病号，”沈归不赞同地皱眉，见沈芒西去意坚决只好点点头，同时关心地看了眼沈芒西手腕，“你得记得保护好自己。”

　　“当然，只要叔叔还关心我，我就会让自己不受伤。”沈芒西眼神暗了下去，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自厌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原本想要坦白的话，经了这一遭又未必说得出来了。
　　一想到宋藏会用那种厌弃仇恨的目光看他，他的心脏就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痛到无法呼吸。